圣祖嘉靖 第136节

  申时前后,城外的蒙古骑兵开始扎营。

  他们没有扎在城下,而是退到了距离城墙约五里外的田野中,营帐一座座搭起来,篝火一堆堆燃起来,远远望去,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一夜,北京城无眠,嘉靖也兴奋的没睡的着。

第224章 朕能给你的也只有最后的体面了

  五月初八,卯时。

  天色才蒙蒙亮,城外的蒙古骑兵便动了。

  三四千骑沿着护城河东岸的官道快速推进,马蹄声沉闷而密集,在距城墙约一里处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向前逼近,另一股则向两侧展开,试图寻找城防的薄弱之处。

  城头上,京营的守军已经一夜未眠,此刻全趴在垛口后面,手指搭在弓弦上,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骑兵。

  成国公朱希忠站在东直门城楼之上,手扶垛口,面色铁青。

  不是被下面的骑兵吓的,是被城头上的京营官兵给气的。

  他身旁站着的,是京营三大营的几位提督、坐营官,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几名都督佥事。

  这帮人往日里养尊处优,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甚至还有一个脚下湿了一片。

  介尼玛,丢人啊!!

  “慌什么!”朱希忠低喝一声,“城高墙厚,兵粮充足,滚木礌石都备齐了,他们冲不上来!”

  的确是冲不上来,这些蒙古骑兵尝试了几次,遭了几轮箭雨之后,便迅速回营了,之后两天,除了派出的侦骑之外,再无攻城的迹象。

  但是城头上的兵士们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因为他们知道,蒙古人在等待他们的主力……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五月初十的傍晚,西面和南面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大股烟尘。

  先是西面,把汉那吉的两万骑从偏头关方向赶到,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蹄声如雷。城头上的守军远远望见那片漫过山脊的灰色洪流,不少人面色发白,甚至有些人已经握不住兵器了。

  紧接着是南面,也就是从居庸关方向,俺答汗亲率的主力五万骑到了。

  那声势与前两路完全不同。

  五万骑铺开在城南的平原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在夕阳的余晖中染成一片浑浊的金红色。旌旗如林,刀枪如麦,远远望去,宛如潮水般从天际线那头倾泻而来。

  城头上的守军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人无万,无边无际,更何况是十万大军。

  朱希忠站在东直门城楼上,远远望着城南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许久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将领们一个个面色惨白。

  “成国公……”

  朱希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

  “各部按预案行事,城头轮值不变,弓箭营随时待命,不得擅离垛口。派人去西苑报信,就说……俺答亲至,三路大军会合,兵力约在十万上下。”

  夜色降临。

  城外的蒙古大营中,篝火连天,一直铺到远方看不到尽头。

  五月十一日,辰时。

  坚守了一夜的守兵在城头上看到了蒙古大营中驰出的一小队骑兵,约莫十余骑,缓缓向城墙方向逼近。

  他们没有带兵器,也没有做出任何冲锋的姿态,只是慢慢地向护城河方向移动。

  城头上的弓手已经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一小队骑兵,但朱希忠没有下令放箭。

  “让他们过来。”

  那一小队骑兵在距护城河约三百步处停下。

  为首的一人,是个汉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蒙古皮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革带,脸上留着一圈短须,看起来像是常年奔波于塞内塞外的商贾,又像是某个被掳去多年的汉人俘虏。

  他仰头望着城头,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带有浓重北方口音的汉话,高声喊道。

  “城上的明军听着!俺答大汗有令……”

  城头上安静了下来。

  朱希忠站在城楼上,侧耳倾听。

  “大汗说,此番南下,非为攻城略地,亦非为劫掠百姓,只为两件事!其一,去年十一月,你大明延绥镇总兵赵岢,率兵袭我吉能部老营,杀我部众两万余人,不论老幼,不分男女,尽数屠戮,更将尸骸垒为京观,残虐至极,天地不容!此次前来,便是要为这两万老少讨个公道。”

  他的声音极大,在城下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开来,被风一吹,传得极远,城头上的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二,我蒙古诸部与大明边镇,本可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你大明朝廷却屡屡拒绝通贡互市,致使我部众困苦,不得已而南下就食。此番大汗亲率十万骑前来,便是要与大明天子当面议定此事!若大明允准开马市通商,两家从此罢兵息戈,永结盟好;若不然……”

  那通译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休怪十万铁骑踏破居庸,直入京师!”

  说完,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拍马回营。

  城头一片死寂。

  朱希忠身旁的几位京营将领面色惨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一名京营提督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成国公,此事……是否速报西苑?”

  朱希忠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看着那骑离去的身影,淡淡的道,“不必了。”

  “什么?!”那提督以为自己没听清楚,还没等他再次开口,耳边,便传来一个清晰的时候,“俺答,朕真的要好好的谢谢你啊!”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天地,一片寂静!

  城头的官兵们都听到了,城内的百姓都听到了,城外的十万大军,也都听到了……

  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蒙古中军大营,汗帐之内,俺答正与手下的几名万户商议着接下来的动作,他们的心情都很不错,有说有笑,说到兴浓之处,举杯畅饮,然后……

  所有人的笑声僵在了喉咙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恰台吉,他猛地放下手里的羊腿,面色骤变,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端着酒囊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帐帘的方向。

  俺答汗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囊,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又一道声音从天穹之上落了下来。

  “俺答……”

  “想请你来一趟,可真不容易啊!!”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俺答汗站在帐门内侧,一动不动。

  他身旁的恰台吉还保持着按刀而立的姿态,可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你我神交已交,出来见个面吧,再看看这天、这地、看看太阳、看看这世间的一切,也算是朕给你最后的体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北京城西苑的方向,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笔直地刺入九霄,金柱之中,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第225章 罢了,毁灭吧!!

  金光。

  铺天盖地的金光。

  那光从西苑方向腾起的时候,朱希忠正扶着垛口,金光迸发的那一瞬,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果然,陛下绝不会让人失望啊!!

  西苑升起的光柱初时只有丈许粗细,可升到半空之后便骤然炸开,化为无数道金色的丝线,向四面八方蔓延铺展,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一整匹金色的锦缎猛地抖开,铺满了半边天穹。

  然后,在那一片金光的正中央,一道身影缓缓浮起。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被晨雾裹着,看不分明……

  可随着金光越来越盛,那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具体……

  先是衣袍的轮廓显了出来,玄色深衣,宽袍大袖,下摆垂落,衣袂翻卷之间,隐约有龙纹若隐若现,吞吐着细碎的金芒。

  再往上,是一张面庞。

  那张脸,普通人没见过,但满城文武官员,却在上一次大朝仪上见过,正与西苑的那位天子一般无二,当那道身影彻底的清晰时,已然高达百丈,高悬于天穹之上,俯瞰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城内城外,无数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法相通体金光璀璨,如熔金铸就,又如琉璃锻造,庄严肃穆,却又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威压,法相周身,金色的祥云层层叠叠,如莲台,如华盖,如冕旒上垂落的珠串,环绕着那尊巨大的身影缓缓旋转,每一朵祥云之间都有金色的电光无声地游走闪动,却听不见任何雷鸣,只有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这一刻,整座北京城都静了。

  城头上,有人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有人张着嘴,一脸的呆滞,有人手一松,兵器掉落也浑然不觉……

  城内的街巷中,无数百姓从门窗里涌出来,伏跪于地,磕头如捣蒜……

  这是京城百姓官兵的反应,即使他们也曾经见过景王悟道之时的天生异相,但是那个异相,比起现在这尊如神如佛般的天帝法相,规格相差的太多了,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让他们大脑已经完全宕机。

  京城里见多识广的百姓是刷新认知,而城外的蒙古大军则是认知层面的彻底崩溃!

  蒙古大营!

  俺答汗走出汗帐的那一刻,直接被干懵逼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他站在帐门内侧,一手撑着帐帘的皮绳,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原本的从容与睥睨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身后,恰台吉、把汉那吉、辛爱黄台吉,以及几十名万户、千户,一个接一个地从帐中涌出来,站在营帐前的空地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金色身影。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十万人马的蒙古大营,喧嚣声突然之间变的剧烈了起来。

  数万战马根本就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威仪,一匹接一匹地开始发狂,它们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惊恐的嘶鸣,四蹄刨地,拼命地想要挣脱缰绳的束缚。那些系在营寨木桩上的拴马索被拉得咯咯作响,有的已经被崩断了,战马脱缰之后并不逃跑,而是像疯了一样在原地转圈、人立、嘶鸣,把背上的骑手一个个掀翻在地……

  那些没有骑在马上的,也好不到哪去。

  有人手中的弯刀在不知不觉间松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尊金色的身影,目光空洞而茫然。

  有人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十万个。

  蒙古大营中,从最前列的先锋骑兵到最远方的后卫,从衣衫华丽的贵族到面黄肌瘦的普通牧奴,从身经百战的千夫长到刚刚上马的新兵,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他们跪在自己的汗帐前,跪在营地的泥地上,跪在自己的战马旁,跪在倒落的兵器之间,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尊如天帝临凡一般的巨大法相,口中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蒙古话,有人开始磕头,额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便是俺答汗身后的那些万户、将军们,被这一副画面冲击,也忍不住的膝盖一软,扑通的跪倒在地。

  只有俺答汗在强撑着没有跪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天空中的天帝法相,一只手则狠狠的掐着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痛楚告诉他这特么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南边的这个弱鸡,真特么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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