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意思是，那些大臣？！”代王人老成精，目光微闪。
“当然是他们！”嘉靖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一句话，心中暗想，这一句话，至少至二十年的寿命。
“即使忌惮藩镇，也不会想要对宗室如此苛刻，但是那些文官们不一样啊，他们对宗室防的比谁都紧，因为他们怕宗室得势，怕宗室参政，分了他们手中的权柄；怕宗室进京，分了朝堂上的席位；怕宗室与皇帝亲近，分了他们在御前的话语权。所以，从仁宣之后，文官们便一步一步地收紧宗藩的规矩。”
“永乐年间，亲王朝觐还是定例。到了宣德年间，变成了非召不得入朝。再后来，英宗朝又加了一条亲王不得与朝臣交通，就这样，一代一代的收紧，到了现在，连出城祭祖都要先写奏疏，等着批了才能动身。”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都是一家人，换成你们当这个皇帝，会干这种事情吗？没兵没权的，至于连出城都要限制吗？”
殿中一阵沉闷的沉默。
是啊，至于吗？
“还有……”嘉靖又道，“刚才朕提到过，禄米积欠的问题，你们的禄米，朝廷拨了多少？实发了多少？拖欠了多少？大家都有数吧？”
“刚才朕听你们说过……别的不说，仅代王叔那里，每年额定禄米约二十万石，实发不足七万石，积欠至今，已逾百万石，户部给出的缘由是度支不敷，容后再议，楚王那里亦在八十万石以上，光是两位，就是近二百万石，其他的，还不知道欠了有多少……”
“但是……”嘉靖话锋一转，语气阴沉了下来，“这些禄米，这些账，在户部每年报上来的账都是实拨的，对你们，用度支不敷，容后再议推脱，对外，则称宗室糜耗国帑，天下不堪重负……”
“合着好处都被他们吞了，这恶名，却要咱们老朱家来担！”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啪！！
说到这里，他猛的一巴掌拍到了面前的御案之上。
砰！！
一声闷响，面前的案几连带着上面的酒菜瞬间化为齑粉，恐怖的压力如潮水一般排空而来……
啪啪啪啪啪……
在这股压力之下，众人面前几案上的银盘玉盏，酒菜碗碟纷纷的炸裂开来，四下飞溅！
这帮养尊处优的宗室哪里经历过这个啊，猝不及防之下，被溅的满头满身，在这股压力之下，身体僵直发软，无法移动！
好在，这股压力来的快，去的也快。
嘉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压力随之消失。
然后，他摆了摆手，垂手立于角落的黄锦招了招手，顿时，一队太监走了过来，开始重新布置起场地来。
片刻之后，新的御案被摆好，各人身前的几案之上，各色时新果品、蜜饯糕点和冷盘重新码放得整整齐齐。
此时，嘉靖仿佛缓了一口气，幽幽的道，“以前，朕拿他们没办法，但是如今，攻守易形了！！”
第173章 诸位，准备好迎接你们的天命了吗？
“好处都被他们吞了，这恶名，却要咱们老朱家来担！”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以前，朕拿他们没办法，但是现在，攻守易形了！！”
三句话落下，狠狠的砸在了在座所有宗室的心尖上！
所有人的面上，都闪动着激动的潮红，目光也变的阴狠起来。
虽然都是天潢贵胄，但事实上呢，如果有可能，谁愿意被一辈子困在一座城里？谁愿意一辈子行事小心翼翼，生怕被身边的文官安上一个罪名呢？
被圈在一座城里一辈子，哪所一辈子逍遥自在，荣化富贵，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更何况，其中很多人的禄米被拖欠多年，像他们这样的藩王郡王的日子还好过一点，到了下面，那些什么都尉、将军……也就是空有一个名号罢了，实际上，很多人过的连普通人都不如……
这样的日子，如果不是没办法，谁又愿意过呢？
是真的没办法啊！
身为宗亲，天生就要承受皇帝的忌惮，也要承受那些文官们怀疑的目光。
许多文官为了讨好紫禁城坐着的这一位，对他们监控可以说是变本加厉，鸡蛋里头挑骨头，时不时的还弄些小手段撩你一下，仿佛生怕你不犯错一般。
甚至，有些激进的文官，还生怕你不造反一般，各种骚操作飞起！
想想看，诸藩这些年发生的那些事情，哪个没有这些文官的影子在里面？
到了现在，那些文官们简直就是把他们当成潜在的业绩了！
如果不是怕死，谁愿意这么活着啊！
而嘉靖的这番话，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攻守易形了！！
年轻的宗室们不清楚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代王、楚王这些年纪大的宗藩们，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明白了，热泪盈眶，老泪纵横！！
嘉靖四十一年，开国近二百年，自仁宣起，文官兴起，至叫门天子后，文官一家独大一百余年。
这一百多年来，不管朝堂上怎么斗，都是那些文官在斗，读书人在斗，大权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利益都被他们瓜分，甚至在天下完成了布局，形成了一个以读书人为核心的，巨大的利益圈层！
勋贵被边缘化，宗室被当成猪养，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是读书人的天下，永远摆在那里，直到今天……
被他们裹挟了一百多年的皇权，这个天下权力之中最重的一块秤砣，终于，开始摇摆了！！
如果换成其他时间，其他一个皇帝跟他们这么说，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人只能够相信自己所理解的东西，对于认知之外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因为在以前，皇权和文官的权力其实是一体的，皇帝需要文官们帮助他们治理天下，更需要他们帮助稳住权力的基本盘！
但嘉靖已经打破了常理，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在告诉他们，皇权的重量在不断的增加，皇帝的地位无比的巩固……
一个月前，他们听说了殿试之中，金龙绕殿的传闻，今日，他们亲眼看到了天帝临凡的画面！
现在，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皇权的基础变了。
“陛下，您要为我们作主啊！！”
脑海之中，无数思绪闪过，最终，化为一声悲呼！
代王踉跄着跪伏在地，身体微颤，涕泪直流……
随着他的动作，其他的宗室纷纷离席，跪伏于地，痛哭失声！！
殿内，一片低泣呜咽的声音。
嘉靖安静的坐着，并没有出声阻止，而是等待着他们将积蓄了数年的情绪稍稍发泄出来，片刻之后，泣声渐息，他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代王身前，将他扶起。
“代王叔，一切都过去了，大家都起来吧，宗室的事情，我们一会儿好好的议一议，在此之前，朕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关系我朱明王朝，朱家江山千秋万代的事情，要和大家议一议。”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小心肝都不由一提，不由自主的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玛的，差点被陛下给带偏了。
今天来这里，他们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是削藩吗？
是改变宗室地位吗？
都不是！
是天眷啊！是神性啊！
是嘉靖那种神乎以其，以身化天帝的手段，是他那驻颜有术，甚至返老还童的原因。
现在京城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这位陛下得了天命，有了上天的眷顾，但是天命是什么，上天如何眷顾他的？谁也不知道！
在皇极殿见识到了嘉靖的手段之后，一个个的心中火热无比，拼命的想着怎么才能够从嘉靖这里得到这些信息，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啊！
甚至，他们都想问一句：陛下，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只是刚才嘉靖说到了他们的痛处，所以画风才跑偏了，如今听陛下说出的这话，很明显是有大料要爆了！
于是，一个个的又从地上爬起来，也不顾身上的灰尘和污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直了身子，用饥渴的眼神看着嘉靖。
嘉靖只是一笑，开口道，“诸位，请随我来！”
嘉靖的声音落下，殿中诸王尚未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便觉眼前一阵恍惚。
就仿佛有人在他们眼前拨动了一道看不见的帷幕，视线、意识、连带着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裹挟着轻轻一拽，再定神时，耳畔西苑偏殿里的酒菜香气、铜炉中的沉水香烟、黄锦躬身垂手的身影，全都消失了。
甚至连他们的座位都消失了，一个个的都站在那里！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静得近乎凝固的天地。
天是灰蒙蒙的，不见日月，却有光从不知名的方向洒落下来，像黎明前那一刻最淡最薄的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即使他们都是凡人，站在那里，也能够感受到这片天地传递而来的气息，一种极悠远极沉厚的气息，仿佛这片天地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不知多少兴亡，沉淀下来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
骤然出现的世界转换，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也不曾想象过，第一反应都是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
待他们稳住身形，极力收束心神望向四周时，瞳孔都猛然收缩。
他们都站在一片巨大的废墟之中！
“诸位，准备好迎接你们的天命了吗？！”
耳边，嘉靖的声音如雷般的炸响。
第174章 九霄龙吟惊天变
“诸位，准备好迎接你们的天命了吗？！”
嘉靖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炸响，将众人从恍惚的状态之中拉了回来，抬眼一看，再次僵住了。
这是一片巨大的废墟。
废墟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脚下的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每一块都有半丈见方，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却仍能看出那是一种极规整、极严密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又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象形文字。石板之间生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有的地方苔藓已经结成厚厚一层，像是大地本身长出的皮肤。
向前望去，残破的台基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每一层都比前一层高出数尺，最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半塌的殿宇轮廓，殿顶早已不知去向，只余数根粗大的石柱孤零零地矗立着，柱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无尽岁月的雷火与风霜轮番拷打过。
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下，他们能够看到，废墟的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石碑。
那石碑高约十余丈，通体乌黑，在灰暗的光线下，碑面泛着一种幽幽的、像是被千年雨水浸润过的光泽，石碑的底座是一整块巨大的方形石台，石台边沿雕着一圈极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一圈一圈地向上盘旋，透着莫名的吸引力。
是的，吸引力。
这在莫名的吸引力下，众人不由自主的走向了石碑，当他们走到距离石碑约十丈的距离时，莫名的，脑海之中浮出现无数的画面，这些画面混乱，繁杂，玄妙，根本就看不清楚，轮番的在他们的脑海之中轰炸着……
而这些人，也已经走不下去了，也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任由这些东西在大脑之中肆虐，燃烧……
直到最后，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都快要燃尽了，这些画面才慢慢的消散，最终，化为一道信息，深深的烙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而信息的内容，却让他们感觉无比的新奇与陌生……
“此乃荒古天碑，蕴含着天道的奥秘，与我朱明皇室，关联甚深，凡是我朱家血脉靠近，都能够根据自身的资质，福缘领悟到一门神通武道，九霄龙吟惊天变！”
“这也是朕为朱家宗室量身定制的皇族神通，今后，但凡是我大明宗室，都有资格进入这里来领悟这门神通武道，做为立身之基，亦是我大明宗立足于新历的根本！”
“不过，最后到底能够领悟多少，就看各位的资质与福缘了。”
“多……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一番话说出之后，一众宗室终于从恍神之中回过神来，对着石碑纷纷跪下。
没办法，嘉靖正好站在石碑边上，身后，是一尊高达十余丈的天帝法相。
“好了，诸位皆是神魂离体来此，不宜久留，都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