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华志 第261节

  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

  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

  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

  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

  贾母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

  刘姥姥接过来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

  贾母众人又都笑起来。

  剩下的茶水,便由妙玉身边的仆妇捧了上来,却都是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唯独到林黛玉、邢岫烟这里,那两个仆妇却刻意略过了。

  两人正觉得纳闷,妙玉过来扯了扯两人的衣袖,示意两人跟自己走。

  宝玉见状也悄悄跟了上去,只见妙玉将她二人请到了耳房内,邢岫烟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

  而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了一壶茶来。

  原著里,这份殊荣属于钗黛二人,但如今薛宝钗主动要给贾琏做平妻,妙玉瞧不上宝钗的自甘堕落,再加上从小与邢岫烟相熟,便换了邢岫烟来。

  邢岫烟虽然也要给贾琏做妾,但那在妙玉看来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也不怎么瞧得上,却到底没像对待宝钗那样疏远。

  宝玉看到这一幕,立刻走进去笑道:“偏你们有梯己茶吃。”

  邢岫烟忙起身避让到角落里,林黛玉则是故意板起脸道:“你又来蹭茶吃,这里可没你的份。”

  妙玉没有理会宝玉,转身去取杯子,这时正好仆妇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道:“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

  宝玉一听便知,这是嫌弃刘姥姥用过,故而嫌脏不要了。

  眼见妙玉又翻出两只古董杯子,正欲给林黛玉、邢岫烟倒茶,忽听门外有人笑道:“好个念歪了经的假尼姑。”

  众人闻声看向门外,却见贾琏施施然走进来,摇头道:“我且不说什么众生平等,你端出一碗充满污秽的脏茶,却怎么好意思嫌弃别人?”

第368章 勿以善小而不为

  妙玉听了贾琏这话,顿时柳眉倒竖,半点出家人的恬淡都没有,冷声反问:“我的茶哪里脏了,贾大人不妨把话说清楚些!”

  自从那日被她说成是‘恶客’,贾琏就惦记着要落了一落她的面子,如今瞧她生得美貌出尘,这想法非但没放下,兴致反倒越发浓了。

  毕竟嘲讽一普通女子,哪有嘲讽一绝色女子有趣?

  故而听妙玉不出意外的反问,贾琏呵呵一笑,指着那烧水的炉子说道:“你既然也用灶台,应当知道这世上大多数柴炭都是会生出烟尘的吧,那你且告诉我,这些发黑的烟尘是不是肮脏之物?”

  妙玉闻言脸色又阴沉几分,她已经想明白贾琏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烟尘当然是肮脏之物,而这些烟尘都飘到了天上,天上自然绝非净土,那么从天上降下来的雨水又怎么会干净?

  她当即反驳道:“我收集雨水时已经仔细滤过了!”

  贾琏继续针锋相对:“你过滤雨水的东西,莫非能拦得住烟尘?”

  妙玉顿时哑火了,她用的工具虽然精细,可也拦不住烟尘——若是连烟尘都能拦住,那这雨水也渗不下去了。

  “这便是脏水了!”

  贾琏下完了定义,然后又道:“况且你还不是立刻使用,而是放成了陈年死水再用,岂不闻流水不腐、水滞则秽的道理?

  况且按照你们佛家的说法,每一钵水便有八万四千虫,而又有古话曰‘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

  这些虫在你封存的腐水里无处可去,便只能不断繁殖,正所谓子又有子、孙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你用这种水煮出来的茶,难道不是充满污秽的脏茶?!”

  话音未落,那妙玉忽然夺门而出。

  众人正觉得莫名其妙,就听门外传来呕吐之声。

  林黛玉无奈摇头:“她素日里最爱干净,哥哥何必逗弄她?”

  “谁叫她说我是‘恶客’呢。”

  贾琏哈哈一笑:“我若不做些恶客该做的事情,岂不白担了这恶名。”

  说着,也转身出了门。

  其他人经这一遭,哪还有吃茶的心思,忙都跟了出来。

  宝玉出门后,立刻凑到妙玉身边递上帕子,嘴里连声宽慰着。

  林黛玉见状暗暗皱眉,贾琏也不禁摇头,心想这小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见了颜色好的就迈不开腿了。

  贾琏出了这口恶气,转身便准备回到前院里。

  “那照你的说法……”

  这时妙玉却喊住了他,擦着嘴恨恨地问:“何处的水才算是干净的?”

  宝玉、黛玉也跟着一脸好奇地看向贾琏,显然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贾琏没想到她还会追问自己,不过脑筋一转便有了说辞,笑着反问:“若有一县赤地千里,有人散尽家财开凿出数十口泥沙俱下口感咸涩的深水井,凭此活人无数,你说这水是干净的还是肮脏的?”

  妙玉闻言皱眉半晌,这才咬牙道:“这是诡辩!”

  “这是仁善!”

  贾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怜老惜贫也是仁善,勿以善小而不为——若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趁早把你那些经书烧了吧,免得误人误己。”

  贾琏的背影随着话语消失在墙角,可妙玉却仍是愣愣的看向他消失的方向,久久难以回神。

  贾宝玉见状还待宽慰她两句,却被林黛玉扯了一把,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跟着黛玉走了。

  邢岫烟意味深长的看了妙玉一眼,也缀在了几人身后。

  她对妙玉既敬佩又感激,但这并不妨碍她期盼着妙玉吃瘪,毕竟从小到大,妙玉没少说出尖酸刻薄伤人的话来。

  邢岫烟虽然从不曾计较,可要说完全忘怀也是做不到的。

  却说邢岫烟来到前院,就见宝玉正陪着笑向黛玉解释:“我刚才是想问问妙玉,她那杯子既然不要了,能不能给刘姥姥,叫她带回卖了也能安生过日子。”

  邢岫烟忍不住插嘴道:“这要看那杯子妙玉有没有用过,若是用过,只怕砸碎了也不会给那刘姥姥。”

  说到这里,邢岫烟又回头看向后院耳室的方向,喃喃自语:“也不知经这一遭,她的性子能不能改。”

  这时贾母已经准备离开了,宝玉几个见状也忙跟了上去,仆妇忙去知会妙玉,但也不知怎么说的,一直到贾母离开也没见她露头。

  李纨一向觉得妙玉假清高,便忍不住道:“这妙玉真是不知好歹,老太太要走她也不说出来送送。”

  宝玉忙解释:“不是她不肯送,是琏二哥方才给她讲了一番与人为善的道理,她在那边似有所悟,一时也就顾不上送咱们了。”

  “哎呦~”

  王熙凤闻言夸张道:“我跟你哥哥做了这么些年夫妻,竟还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大道理,竟然能够折服妙玉——快说出来叫我们听听,也跟着长长见识。”

  她一边说一边乜斜贾琏,显然是觉得贾琏又动了色心,故意招惹妙玉。

  “这个……”

  宝玉顿时卡了壳,要想说清楚这件事,就得从妙玉嫌弃刘姥姥,准备把她用过的杯子丢掉说起。

  可这杯子贾母也用过,若是说出来岂不叫众人多想?

  若因此让众人恶了妙玉,甚至将她赶出大观园,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见宝玉吞吞吐吐,林黛玉忙站出来打圆场道:“别听他胡说,其实是琏二哥告诉妙玉旧年的雨水不干净,惹得妙玉犯起了恶心,也不好意思再来见老太太了。”

  “是么?”

  贾母奇道:“这旧年的雨水是怎么个脏法?”

  “您还是别打听了。”

  贾琏笑道:“要打听也等过几日再打听,不然岂不坏了兴致?”

  “呵呵~”

  见贾琏这么说,贾母笑道:“便不打听我也有些乏了,得回去睡上一觉才成。”

  李纨建议去她那里小憩,凤姐忙叫人抬了肩舆来,一行人护着老太太往稻香村去。

  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也各有安排,只几个年轻人不觉困乏,仍是簇拥着刘姥姥取乐。

  唯独宝玉放心不下妙玉,便悄悄折回栊翠庵中,却见前院地上散了一地水。

  宝玉心知这些多半都是旧年的雨水,便垫着脚来到东厢,探头观察里面的情况。

  见妙玉已经没事人一样,正捧着书本翻看,宝玉这才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就好,琏二哥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听到‘琏二哥’三字,妙玉捧着书的手就是一紧,面上却仍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道:“他不过诡辩罢了,我分的不是善恶,而是雅俗。”

  顿了顿,又补了句:“这次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若有机会再见着他,我定要拆穿他的诡辩!”

  这话却不禁多了几分烟火气。

第369章 路遇长枫

  果然就同歇后语里说的一样,刘姥姥在荣国府里扮了两天丑,所获足够贫穷人家一辈子生计了。

  她走后没几日,薛家也便搬出了荣国府。

  盖因贾琏凤姐提前应承薛家,迎娶宝钗的一应礼数都照着正经娶妻来,也有三媒六聘,也有八抬大轿。

  故此薛家提前回了老宅,只等着贾琏去下对月帖。

  一来二去也忙到月底。

  这天贾琏散衙后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了南安王府,盖因前线送了军情来,内中有些涉及到南安侯的地方。

  贾琏便特意去王府通传消息,顺便也同太妃推演了一下军情,太妃先用守势,任贾琏长驱直入如狂风暴雨,兀自咬紧牙关不露丝毫空隙。

  直到关键时刻,才忽地转守为攻【以下被删三百字】……

  缓过劲儿来,贾琏起身便要走人,却不想竟被太妃扯住袖子。

  贾琏诧异地回过头来,笑道:“娘娘莫不是要留我在此过夜?”

  太妃脸上潮红未退,眼里却尽是急切:“你如实告诉我,那大金川现在究竟如何了?”

  原来是为了儿子。

  也难怪太妃忧心,去年秋天官军还只是攻打大金川不利,总体占据绝对优势,而今秋那叛贼竟趁官军不备,冲下山来烧杀掳掠了一番,听说官军还折了两个五品守备。

  贾琏摇头道:“还能如何,反复拉锯呗,官军总体占优,却也打不进大金川的崇山峻岭——你放心,有孙绍祖等人在旁看顾,绝不会叫南安侯遇险。”

  听了这话太妃叹了口气,无奈道:“老话说儿女都是讨债鬼,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贾琏听她话里有话,便探问:“南安侯且不论,县主近日难道也有麻烦?”

  “她一心相中了齐国公之子。”

  太妃发愁道:“可那邕王之女和荣妃之妹,近来争得乌眼鸡一般,听说还有个什么盛家女儿,也同那齐衡不清不楚的,若是福安再卷进去,怕是少不了要被人嚼舌根。”

  南安王府还怕别人说?

  那悖人伦的传闻早传了七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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