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震惊地小嘴微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骂街,而且还要大声地骂出来。”
贾琏解释道:“心绪郁结最伤肺腑心肝,而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个空旷的地方,把心里头积攒的怒气怨气全都骂出来!”
“这如何使得?”
林黛玉连连摇头道:“女子大声叫嚷已是失态,何况还要、还要大声咒骂出来?”
她在姐妹中虽然以牙尖嘴利著称,实则却是最懂礼数、守规矩、知尊卑的。
平时受了委屈,尚且要关起门来背着人哭【宝玉除外】,至于大声咒骂什么的,别说去做了,连想都没敢想过。
“礼教自然要守,但要是为了守礼把自己闷坏了,那这礼教就狗屁不值!”
贾琏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今晚有战船护送,少不得要赶一赶夜路,妹妹干脆再练一练八段锦吧,晚上也好睡得沉些。”
林黛玉没有推辞,重又坐回那温热的蒲团上,心下却还在琢磨琏二哥方才的话。
她原以为琏二哥既立下雄心壮志,往后多半也会跟二舅舅贾政一样古板,谁承想竟还有这样跳脱的心思和言语。
这倒和宝玉素日愤世嫉俗的观点有些类似。
但不同的是,琏二哥没有直接否定礼教,而是说如果因为礼教把自己闷坏了,那这礼教就狗屁不如。
这番话比之贾政少了些古板迂腐,比之宝玉又少了些偏激痴狂,是懂规矩却不困于规矩,知世俗却不缚于世俗。
这般胸襟气度,倒叫林妹妹由衷地生出几分钦佩。
于是兄妹两个自此越发亲厚。
贾琏也趁机叮嘱林黛玉,叫她往后多劝劝宝玉,就算一时改不了脾气,至少在人前收一收性子。
比起林黛玉来,贾宝玉导致灾祸的几率明显更大,所以贾琏这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若是叫林妹妹督促宝玉上进,她或许会有些疑虑迟疑,但贾琏只是叫宝玉在外面做做样子,黛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毕竟这不仅仅是为了荣国府的颜面,也是为了宝玉自己的体面着想。
第28章 峻法威行理林府
广隆七年腊月二十六。
经过十几日的长途跋涉,荣国府的楼船终于停靠在了扬州城外。
林如海派来的家仆早在码头等候多时,见了‘敕造荣国府’的旗号,不等跳板搭好,就在栈桥上又蹦又跳大呼小叫。
这番情景登时把林黛玉吓得面无血色,还以为自己来晚了,错过了父亲的最后一面。
贾琏见了,当即呵斥他们不要鼓噪,又问起林如海的病情近况。
为首的连忙拱手禀报:“老爷已有月余卧床不起了,有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是念着小姐的名字流泪不止。”
林黛玉听了这话更是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贾琏知道这时候也劝不住她,便吩咐昭儿、隆儿几个留下来处理手尾,又叮嘱紫鹃带上便携妆奁。
等跳板搭好,他就陪着林黛玉主仆连同船上的大夫,轻车简从直奔巡盐御史府上。
到了林家大门外,就见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正磕着瓜子闲扯。
见自家马车回来他们也不起身,只是往两旁挪了挪让开通路。
随行的兴儿见状,当即恼怒地呵斥道:“荣国府琏二爷当面,你们怎敢如此轻慢放肆?!”
那两人听了‘荣国府’三字,这才慌里慌张起身见礼。
贾琏不耐烦地摆手道:“是你们家小姐回来了,还不快去禀报!”
其中一个门子立刻拔腿飞奔前去报信,另一个斜肩谄媚领着贾琏等人往里走。
本以为角门外就够乱套了,谁知到了内外隔绝的垂花门前,竟有个婆子慌里慌张的拦路,说是什么‘三叔公’这就过来,请贾琏和林黛玉在此稍候。
先前就听说林如海已经卧床月余,再听了这话贾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当即作色道:“你这婆子莫不是疯了?!莫说什么三叔公,便是亲祖父也没有隔绝父女天伦的道理——我今天看在姑父面上先不与你计较,若再敢阻拦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那婆子吃这怒目金刚的一吓,讷讷的退到路旁再不敢多说半句。
贾琏带着林黛玉一路再无阻碍,很快就到了主人家居住的四进院里。
听到堂屋里传出林如海的咳嗽声,林黛玉再难自禁,提起裙摆越过贾琏就要进门。
“妹妹且慢。”
贾琏却一把拉住了她,提醒道:“久病之人经不起大悲大喜,且让大夫进去瞧瞧再说。”
说着,又叫紫鹃打开便携妆奁,给林黛玉画了个时兴的淑女妆。
黛玉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琏二哥所做作为件件在理,于是耐着性子任由紫鹃、雪雁忙活。
不多时,随行的大夫从里面出来,对贾琏禀报道:“琏二爷,我已经给林大人施了针,料想有我在旁边照应,父女见面应无大碍,只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林黛玉已经提着裙角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
不过林妹妹倒是记住了贾琏的叮嘱,进门后虽然泪眼滂沱,扑倒父亲床前时却硬挤出了笑容。
“爹爹,我回来了,玉儿回来了!”
林如海形容枯槁如风中残烛,但眼中却闪着惊喜的光芒,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女儿的头,可却力有未逮。
林黛玉见了,忙捧住父亲的手腕,又把螓首垂下俯就。
林如海从她头顶颤颤巍巍往下摸索,竭力在林黛玉左边眼角抹了一下,嘶哑道:“玉儿……大了……不、不……咳咳咳!”
见父亲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林黛玉终于忍不住趴在父亲臂弯里放声痛哭起来。
林如海那带着遗憾、愧疚、无奈、心疼的目光,在女儿身上眷恋地停驻了许久,这才转向贾琏。
“姑父。”
贾琏连忙拱手见礼。
“你、你来迟……苏州得信……咳咳咳……”
林如海竭力挤出几个字,又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贾琏略一思索,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林家祖籍苏州,但林如海自小在京城长大,跟老家的亲戚向来不怎么亲近。
这次他病重多半也没有通知苏州那边,而是直接派人去荣国府请贾琏护送女儿南下。
然而因为贾琏昏厥、贾蓉殒命,前前后后耽误了半个多月,苏州那边已经得了消息,先一步派了人来。
现在林如海奄奄一息卧病不起,姑姑贾敏更是早已去世多年,这府里没有主心骨,被苏州来人撺掇了一部分权柄好处,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清楚前因后果,贾琏再次躬身道:“若姑父信得过我,就把家务暂且交给我来处置,我保证不会让林妹妹的东西短了一分一毫。”
林如海正发愁该怎么把话说清楚,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显出欣慰神色,艰难点头道:“你……很好……”
贾琏见状,又对林黛玉道:“妹妹在这里陪着姑父说说话,且把紫鹃借我一用就好。”
林黛玉是个七窍玲珑的姑娘,早在那婆子拦路时就觉得不对,此时自然不会拦着贾琏立威。
她泪眼婆娑的抬头,语气却坚定得紧:“哥哥只管放手去做,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哥哥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即刻就到!”
聪明人之间说话就是通透。
贾琏冲她点点头,便带着紫鹃出了堂屋。
到了门外,就见兴儿正拦着几个人说话,对面为首的约莫五十开外,一副富家翁的装扮,想来就是那位‘三叔公’了。
“二爷!”
见贾琏从里面出来,兴儿忙上来禀报:“这几个人说是林老爷的本家,我怕惊扰了林姑娘父女相见,就拦着他们没让进。”
贾琏闻言,直接看向对面问道:“那位是林家三叔公?”
对面几人本就有些忐忑不安,见到贾琏这般气度样貌,都猜出是荣国府的天潢贵胄,就更是瑟缩惊慌了。
听贾琏发问,那为首之人迟疑好一会儿,才越众而出拱手道:“小老儿见过琏二爷,小老儿只是痴长几岁,当不得贵人尊……”
“三叔公不必客气。”
贾琏直接打断他的话道:“林姑父托我整顿府里的庶务,三叔公既是林家长辈,不妨就随我做个见证。”
说着,伸手扯住那三叔公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外走。
那三叔公只觉像是被老虎一口咬住,手腕上钻心的疼,却又不敢喊出来,只能狼狈地跟在贾琏身侧。
贾琏扯着他出了四进院,先把仆人们召集起来,问明哪些是姑姑带来的陪房,当即点选了几个男丁把守住林府前后,将原来的门子通通替下。
然后又叫紫鹃带着几个仆妇,去林如海的妾室屋里讨要账本。
那妾室听说是荣国府的琏二爷代为管家,当即吓得花容失色,直跪下来祈求紫鹃高抬贵手。
紫鹃事前得了贾琏吩咐,便宣称会给家中留些体面,不会动她这样有位份的小娘。
那妾室如蒙大赦,忙把账本拱手奉上。
贾琏叫内外管事在三进院里跪了一地,自己铺开笔墨纸砚,对着账本一阵勾算,时不时询问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挑出几处疏漏、贪墨。
内中就有那拦路的婆子。
贾琏不论其它,先叫人扒了那婆子的衣服照实了打。
兴儿亲自上去行刑,把棍棒抡圆了胡乱往下砸,只十来下那婆子就吐了血,眼见连惨叫声都小了。
贾琏也不叫停,只让刚刚赶来的昭儿、隆儿替下兴儿,然后又开始审问其它被查出问题的管事。
眼见那婆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出气多进气少,荣国府的豪奴还在捣肉酱似的狠砸,管事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那三叔公也是满头冷汗,拿着帕子擦了又擦。
只半天功夫,贾琏就杖毙了一个、发卖了三个,其余受罚的还有十几人,林府的风气顿时为之一清。
那三叔公更是回屋就病倒了,从此再也没敢露面。
第29章 托遗产再诫熙凤
林黛玉一下午都守在父亲床前。
林如海因精力不济时睡时醒,她便在父亲睡着时倾诉思念之情,醒来时说些在荣国府的趣事。
其中贾宝玉占据的篇幅最多,老太太和几个姐妹次之,当然也少不了贾琏受到祖宗赐福,立志要中兴家门的奇闻轶事。
最后林黛玉还给林如海演练了一遍八段锦,说是等父亲好些了就教给他,父女两个一起调理身子。
林如海听得又欣慰又惋惜。
欣慰的是女儿果然受到了外祖母的厚待,同二舅哥家的宝玉更是情投意合。
惋惜的是听女儿言语,不难猜出那贾宝玉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公子,这样的人虽然不至于让玉儿吃苦受累,却也难以妻凭夫贵。
正在这时,紫鹃回来复命了。
她一进门就对林黛玉夸赞道:“二爷真是霹雳手段,我见他在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怎么就查出账上的一堆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