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咱们家养了这么些年,怎么身子骨还是这般娇弱?”
贾琏原本对林黛玉不甚在意,只当是家中一个小妹妹罢了。
但如今既知道她是书中女主,还是人气最高的一个,自然不会再等闲视之。
想了想,道:“我看林妹妹就是活动的太少了,正好我最近学了一套类似五禽戏的健体之法,回头等林妹妹好些了,就叫她跟着我一起锻炼锻炼。”
顿了顿,又道:“若是她晕的厉害,等到了通州码头,咱们就停下来歇一歇。”
昭儿应了,自去下面传话不提。
贾琏继续凭栏眺望,见下面偶有大鱼露头,一时来了兴致。
让隆儿把那牛筋木杆子取来,立在船头试了几次,便把杆子捅进一尾大鱼口中,手腕一转,将它从水里挑飞上来。
“二爷好枪法!”
兴儿和隆儿大声称赞,同时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摁住那鱼,结果一个按头一个按肚子,却不慎被那鱼尾扇了两个耳光。
听那啪、啪~两声脆响,惹得贾琏哈哈大笑。
这当然不是什么枪法,只是玩撑杆跳锻炼出来的技巧,外加眼疾手快罢了。
但就这两样搭配起来,也足够贾琏一力降十会了。
除非是顾廷烨那种家学渊源、自身又天赋异禀的,否则还真没几个人能顶得住他这‘乱枪捅死老师傅’。
贾琏心情大好,刚吩咐兴儿、隆儿把这鱼送去厨房,中午烧了佐酒吃。
昭儿却又寻了过来,说是林黛玉感谢琏二哥关心,但她现在归心似箭,就不必在通州码头停靠了。
贾琏追问:“那我要教她八段锦的事呢?”
“这……紫鹃没提。”
贾琏想了想,还是决定跟林妹妹当面谈一谈,怎么说也是故事的女主角,也说不准荣国府的灭顶之灾就与她有关呢。
于是带着昭儿上到二楼,对着守在雅室门外的丫鬟春纤道:“去问问林妹妹方不方便,我有些话要当面跟她说。”
贾琏与林黛玉也是正经的姑表亲,况且他足足大了黛玉十三岁,当众说上几句话也无需避讳。
春纤忙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大丫鬟紫鹃从里面迎了出来,她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和鸳鸯、琥珀是一拨的,后来才被老太太指派给了林黛玉。
“姑娘请二爷进去。”
贾琏跟着紫鹃进到里面时,黛玉正拥着锦衾斜倚床头。
但见她素面莹白如玉、不见脂粉,双眸水光潋滟,蒙着一层淡淡倦雾,弱息微促、纤手轻按着心口,一副楚楚可怜的风华情态。
身姿虽清瘦娉婷,却难掩天生的美人风骨,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怜爱,也难怪宝玉会当个心肝似的护着她。
贾琏还不至于对个11岁的小姑奶生出妄念来,所以只是扫了一眼,就示意雪雁搬来绣墩坐下。
然后对林黛玉道:“我说要教妹妹强身健体的法子,妹妹却未曾回应,难道是有什么顾虑不成?”
林黛玉微微躬身,道:“琏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一来我如今心烦意乱,只怕学不好辜负了二哥的心意;
二来若要练习,这屋里肯定施展不开,若去外面不免人多嘴杂,更兼这江面上人来人往,倘被外男撞见……”
“哈哈~”
贾琏听到这里哈哈一笑,摇头道:“我还以为妹妹跟宝玉成天在一起,也如他一般不拘俗礼呢。”
顿了顿,又正色道:“妹妹这话,平时自然是对的,但礼法再大也大不过父女人伦——妹妹这次南下是为了侍疾,若自己先病倒了还怎么在床前尽孝?
况林姑父若看到妹妹形容憔悴,伤心之下只会加重病情;反之,若是妹妹身康体健,他老人家见了自然也会心舒体泰。”
这一番话果然说得林黛玉动了心。
她犹豫道:“可这沿途不过半月光景,来得及吗?”
“事情若是不去做,那就永远来不及。”
贾琏说着,起身吩咐一旁的紫鹃、雪雁:“帮你们姑娘准备好帷帽,等吃了午饭,我带她在船上走走逛逛,等消了食就教她学那八段锦。”
说着,又对林黛玉道:“我刚才用枪杆挑起一条大鱼,已经吩咐厨下做成鱼羹了,妹妹可要赏光多吃几口。”
林黛玉平素与贾宝玉相处,要么是两人拌嘴,要么是宝玉哄着她。
何曾感受过哥哥的谆谆教诲?
一时也没了伶牙俐齿,扶着雪雁下地郑重行礼道:“是妹妹想岔了,多谢哥哥提点。”
等送走了贾琏。
紫鹃和雪雁也不禁暗暗纳罕,都知道琏二爷得了祖宗赐福脱胎换骨,却不成想连性格也改了。
以往可没见过他如此关心妹妹们。
雪雁忍不住叹道:“这都是祥瑞托生的,却怎么宝二爷就不似琏二爷这般上进,反倒成日介惹老爷太太生气?”
紫鹃没说话,但看表情明显是认同这话的。
原本这荣宁二府的年轻子弟,全都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样子,宝玉虽然顽劣,但毕竟是个好心肠、愿意体贴人的。
所以此前两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今日见了贾琏脱胎换骨后的风采,再对比昨天夜宴时,贾宝玉那扭股糖似的模样,顿时就觉出云泥之别。
“宝玉还小呢!”
林黛玉闻言争辩道:“琏二哥不也是二十几岁才开的窍吗?等宝玉再大些,想必也就……”
说到半截,她自己就没了底气。
毕竟昨天薛宝钗劝宝玉上进的下场,她在旁边瞧得清清楚楚,当时只顾着看热闹,现下想起来却忍不住发愁。
她固然不指望贾宝玉有什么大出息,只想着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就好。
可如今有了贾琏衬托对比,宝玉要是再不知道收敛,依旧说这种离经叛道的话,阖府上下却怎么看他?
于是说到一半,林黛玉就下意识停住了嘴。
而紫鹃和雪雁都知道她跟宝玉亲厚,自然也不敢反驳这话,只默默按照贾琏的吩咐准备好了帷帽。
第27章 知世故而不世故
数日后,宽敞的一楼中舱内。
四扇窗户关了三扇,仅向东侧敞开一面,林黛玉面对着窗外的景色盘膝坐在正中,正随着贾琏的口令呼吸动作。
“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搭腕吸气——好,呼气开弓,收势静坐,气息随颠簸缓缓吐纳,不要太用力,心要静。”
八段锦有立式、坐式、卧式之分。
这船上颠簸不稳,再加上林黛玉身子柔弱,故而贾琏特意教的坐式。
其实在二楼舱室也能练习,但楼上更为颠簸,而且也没办法一边练习一边凭窗远眺,时间久了更容易晕船。
所以每日贾琏都会叫她来中舱练习,顺带也说些闲话解闷儿。
说来林黛玉还挺有天分的,短短几日就已经学得有模有样,而且比起贾琏这个做师父的,更显出几分超尘脱俗之态。
河风透过窗口拂动她的衣袂,皎皎兮有鸾凤之姿,飘飘兮若神仙之气,浑如遗世独立的仙子,不染半分尘俗。
这要搁在后世,靠卖课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斜对面贾琏的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他换上了一身素色交领窄袖短衫,束腰系带,下配宽松直裰长裤,面料轻薄绵软,剪裁利落无赘饰,将那脱衣有肉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
此时他左右手各提了一大桶水,正随着波涛前摇后晃的扎着马步,时不时还要分心留意林黛玉的动作。
一心三用,竟还能稳如泰山丝毫不乱,只能说这副身体的素质太超模了。
“二爷!”
这时昭儿在门外道:“有两艘同往南去的官船送来拜帖,说是前面洪泽湖水匪猖狂,希望能跟在咱们后面结伴而行。”
贾琏放下水桶,见林黛玉、紫鹃、雪雁全都看了过来,便对她们摆摆手道:“放心吧,我这就派人去通知沿河巡检司,叫他们安排战船随行护卫。”
直接调动战船肯定是不行的,容易叫人拿到把柄。
所以贾琏只是叫人拿着荣国府的片子,询问沿河巡检司最近是否安排了战船巡河。
别人这么问多半没有,但荣国府的琏二爷去问,那必然是有的。
荣国府的船在附近县城码头,只临时停靠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见三艘打着‘淮安卫巡河’旗号的战船,呈品字型逆流而来。
贾琏特意召见了船上的巡检、巡官,在前厅陪着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临行又在甲板上送出去一百两银子。
几个巡河军官都是受宠若惊,恨不能对琏二爷顶礼膜拜——钱倒是小事,但贾琏这等天潢贵胄愿意折节下交,却是等闲求都求不来的殊遇。
等贾琏重新回到中舱,林黛玉竟还没回楼上,正捧着一本诗集心不在焉地翻看。
“二爷。”
看到贾琏从外面回来,雪雁不解地问:“那些不过是七八品的小官,来护卫咱们也不只是奉命行事,二爷何必跟他们啰嗦这么久?”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贾琏笑道:“况且人心都是肉长的,平时多体贴下面,有些照管不到的地方,不用吩咐他们就替咱们想到了。”
雪雁恍然大悟:“这就跟我们做丫鬟的一样,小姐平时……”
“雪雁!”
见这丫头嘴里没个把门的,紫鹃忙扯了她一把,叫她不要乱说。
这时林黛玉放下手里的诗集,有感而发道:“哥哥真是变了,以往哥哥接人待物虽也挑不出毛病,却绝不会这般折节下交,还故意说些村俗粗话迎合他们。”
贾琏哈哈一笑,心道我好歹来自后事,旁的或许没学到,但对底层人的心思想法还是深有体会的。
他施施然坐到林黛玉练功的蒲团上,盘腿托腮问:“这八段锦妹妹也练了六七日了,感觉怎么样?”
“这两天睡得确实沉了,气息也平稳多了。”林黛玉活动着手臂,对贾琏道:“我这病看了多少大夫也不见好,不想哥哥教的法子倒能对症。”
贾琏道:“这八段锦最擅调理气血、强健筋骨、平衡脏腑,能对症也不稀奇——不过我看你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身子,而是成日介愁眉不展、郁结伤心。
往后有机会,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一来可以开阔心胸眼界,免得闷在家里伤春悲秋;二来走得身子乏了,晚上自然睡得香甜。”
林黛玉听了,郑重起身一礼道:“多谢哥哥呵护教导。”
贾琏见了忍不住又笑:“你嫂子常说你是口齿伶俐,平日里总同她说笑打趣,却怎么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只见你礼数周全、规矩齐整?”
“还不都是凤姐姐惯会取笑人!”
林黛玉将嘴一撇,告状道:“她每回见了我就没几句正经话,若能有哥哥这般端正稳重,我又何苦与她拌嘴置气?”
“哈哈,她那是喜欢你。”
贾琏爽朗笑道:“妹妹在我面前也不必忍着,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样对你的病也有好处。”
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若是这八段锦一时不见效,我还给妹妹准备了个偏方呢。”
“是什么偏方?”
“骂街。”
“骂、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