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又给开了两个方子,提醒了一大禁忌和建议,比如暂时只吃流食、每天温水坐浴什么的。
贾琏不耐烦听这些,于是从堂屋里出来,去东厢房里查看一番。
这还是他放火后,第一次来这边查看。
东厢房里虽然空荡荡的,但还是能看出曾被翻找过的痕迹,显然是前阵子有人来调查过。
不过里面的痕迹和东西,早就被贾琏清理掉了,剩下的味道也用焚烧干艾草的气味盖住了,所以来人应该没发现异常。
贾琏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准备从东厢房出来。
这时却忽然有人闯进屋里,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都不用看脸,只凭手感贾琏就知道是谁。
然后他就后悔了,这东厢房里也没有个能坐能卧的地方,要是早知道晚上有这一出,就该问问那站在后面的‘三春驴’到底是个什么姿势。
? 第194章 私换牒卷意何为
约莫是知道贾琏多半要在外面打野,等他半夜回到梧桐苑的时候,堂屋里黑咕隆咚的连盏起夜灯都没留。
于是贾琏只好去丫鬟房里宿了一宿,顺便加了班。
跟专业的一比,司棋这业余骑手果然差了点意思,也就胜在敢想敢干——尤其是在跟香菱争风吃醋的时候。
这且不提。
却说第二天贾琏到了户部,不出意料邕王又是迟迟未至。
贾琏也不着急,拿出火耗银子相关材料,就在户部提供的签押房里翻看起来。
也是看了这些材料,他才知道原来这火耗银的恶政,是直到明朝末期才被发明出来的,然后遗毒到了本朝。
这是因为在明朝之前银子还不是主要交易货币,直到明朝中后期白银大量从海外流入,又正赶上铜钱不足、宝钞崩溃,这才逐渐在民间普及开来。
而真正把银子推到法定货币地位的,则是张居正施行的‘一条鞭法’。
按照‘一条鞭法’的规定,所有田赋、徭役、杂税全部合并,统一折算成白银上缴官府,地方官府收银后,再用白银发官俸、军饷、采购物资。
这条法律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减轻朝廷征税的负担,同时减少百姓承担的苛捐杂税,结果苛捐杂税没少收,还意外催生出了火耗银。
据说明末的时候,很多地方甚至把火耗银收到了五成,让老百姓凭空多了一半的负担。
本朝吸取前明的教训,在这上面倒是有所限制。
但因为民间散碎银子成色各异,所以这火耗银实在没法定数,只能笼统规定在一成半到三成之间。
这就给了很多贪官污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比如贾琏在案卷中看到了这样一则记载:说是某县收税时严把质量关,逼得百姓只能把手里的银子折价换成官银,才能顺利完成纳税。
而这些官银正是地方官吏从公库里挪借出来的,等把官银收上来之后,他们再把折价收来的散碎银子拿去熔炼成官银。
这样从监察记录上来看,熔炼损耗确实高达两成多,再额外征收两成半的火耗银合情合理。
就这么拿着库存官银左手倒右手,一来一回跟放高利贷差不多,至少也能做到九出十三归。
实际赚的银子甚至比收的火耗还多,从账面上还查不出任何毛病来。
贾琏把几个相关案例上,记录的各级官吏分赃数额抄在纸上,又简单画了个柱状图。
如果按照个人收入来算,知县肯定拿的最多,但若是从群体上来看,反倒是中层的书办吏员吃掉了大头。
若是用养廉银子来代替火耗,至少官员这边是不怎么吃亏的,而朝廷还能剩下一笔结余。
“大人。”
这时一名中年校事过来禀报道:“邕王府的长史官来了,说是邕王殿下随后就到,叫咱们去大门外恭候王驾。”
“知道了,去通知一下各衙门协助查案的主官。”
贾琏收拾起自己做的笔记,交给昭儿仔细收着,又从户部临时提供的卷橱——也就是文件柜里,取出了昨天公推出的三份案卷汇总。
他带着案卷起身跟着往外走,路上又随手把这几份案卷汇总翻看了一遍。
这是他当年在剧组养成的习惯,每次上戏之前都要再快速过一遍剧本,也算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结果这随手一翻却翻出了问题。
第二份卷宗本来是边塞马场的贪腐案,但现在外面的封皮没换,里面的内容却变成了甄家亏空案。
这是什么人干的?
那临时文件柜可是上了锁的,按规矩两把钥匙都在自己手上。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想遮掩马场的案子,还是想要针对江南甄家?亦或是冲着自己来的?又或者想给邕王下套?
贾琏皱眉翻看着甄家的案卷,随口吩咐道:“宋校事,你不用跟我一起去迎接邕王了,先带人去查一查昨天有谁去过我的签押房,那卷橱上的锁可有被撬开过的痕迹。”
刚刚追上来的宋雄闻言一凛,惊讶道:“竟有人敢捋咱们皇城司的虎须,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带人去查个水落石出!”
等宋雄离开后,贾琏继续往大门外走。
他算是动身比较早的,到了户部衙门口,专案组的其他人都还没到,只有邕王府的长史在门洞里候着。
看到贾琏出现,那长史官就瞪着眼睛直运气,一副主辱臣恼的架势。
贾琏没理他,低着头继续翻看甄家的卷宗。
其实作为甄家的世交,他知道的事情要比卷宗上更多,就比如先帝曾留下一封遗旨,认可甄家的亏空是私支公用,准许他们便宜行事慢慢归还。
正是有这份遗旨在,今上才没有动甄家。
从这一点来看,今上显然还是不够决绝,至少做不到雍正那种六亲不认的地步。
如今有人试图把甄家的案子,推到邕王面前,是明知道有这份旨意在,还是不知道有这件事呢?
贾琏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但现在无凭无据也只是空想罢了。
在此期间,‘专案组’的一众官员也陆续来到了衙门口。
眼见人已经来齐了,贾琏便合上卷宗扬声道:“诸位大人,我这里有个突发状况,恐怕要先跟诸位通一通气。”
说着,便示意几位主官近前说话。
那几位官员面面相觑一番,这才谨慎地围拢上来。
贾琏将那换了内容的卷宗展示给众人,又解释道:“这是我刚从卷橱里取出来的,料想应该是昨晚被人调了包。”
那几位官员再次面面相觑,随后大理寺右寺丞率先开口道:“户部重地,咱们奉的又是钦命差遣,此事必须彻查!”
“我已经命皇城司的校事去查了。”
贾琏晃了晃手上的案卷,问:“现在问题是,这件事要不要禀给邕王知道?”
“这……”
众人又一次交换了眼神,然后吏部考功清吏司的刘郎中小心翼翼道:“按理说这次查亏空是由邕王总览全局,事无大小都应上报才对。
但那贼人冒险更换案卷的目的,显然就是想把这案子递到王爷面前,若是不查清楚就上报给王爷,只怕正中贼人下怀。”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眼见其他几人也跟着频频点头,一副此言有理的架势,贾琏不由暗暗腹诽,这不粘锅、踢皮球果然是官场特色。
不过他既然主动提起这事,就肯定不会叫这些人置身事外。
却听贾琏点头道:“刘大人说得有理,不过咱们总得选一样,这样吧,咱们五个人代表五个衙门,索性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说着,他也不给几人反应的机会,直接道:“赞成将这件案子呈送给王爷的举手。”
然后他便环视众人。
几个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那吏部刘郎中又开口道:“贾大人,你是钦命副使,这件事情理应由你乾纲……”
正说着,贾琏就把手举了起来。
那刘郎中见状一愣,嘴里的话也不由顿住了。
大家都是老油条,一听贾琏的话术就知道他更倾向于不把甄家的案子捅给邕王,结果他自己怎么反倒举起手来了?
也就在刘郎中愣神之际,贾琏断然道:“四比一,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保留自己的意见,服从大家做出的决定,先将此事瞒下来,等调查出结果再行上报。”
? 第195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听了贾琏这话,四人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什么叫你保留自己的意见,服从大家的决定?!
合辙要是邕王或者上面追究起来,你反倒成了难违众意的无辜者了?!
你一个年轻人甩锅甩得比我们还狠,来骗、来偷袭我们几个老同志,这好吗?这不好!
督察院带队的监察御史陈骋,忍不住抱怨道:“贾校尉,你这做法是不是太儿戏了?”
“有吗?”
贾琏一副无辜的样子:“要不这样,我把刚才的情况写下来封存留档,若有什么不符合实际的地方,诸位尽可以指出来。
等日后上面若是追究此事,那这份存档正好可以交给上面评说,若是上面认为我的做法儿戏,那一切责任都由我承担。”
众人顿时不说话了。
有些事情在现场大家都知道不妥,可这份不妥却难以落在纸上。
毕竟他们总不能说是自己甩锅失败,反被贾琏将了一军吧?
眼见贾琏当真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在门房点卯的桌子上写下刚才的种种,几人再次面面相觑,脸色都是同样的难看。
但贾琏通篇都是平铺直叙,表面上看是不偏不倚的记录下了一切,也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最终吏部的刘郎中也只能鸡蛋里挑骨头,对贾琏道:“刚才举手投票实在有些仓促了,我看还是……”
“这好说。”
贾琏立刻从善如流道:“那咱们再投一次,主张把这案子直接递到邕王面前的举手。”
说着,他就直接举起了手。
几个官员又双叒面面相觑,最终也没谁举手。
毕竟这时候举手,就等于是否定了之前的意见,到时候他们这些反复无常的人,还是要比贾琏背更大的锅。
而且真要到了追责的时候,上面肯定要问他们为什么反复无常,到时候就更难解释了。
贾琏把手放下,轻松道:“既然没人改变主意,那我依旧保留自己的意见,服从大家的决定。”
然后他又把这次表决结果抄录了上去,同时由衷感慨道:“我家与甄家世代交好,为了避嫌所以才选择将此案呈报给王爷,不成想诸位大人的态度如此坚决——嗯,这句也该记下来。”
听贾琏得了便宜还卖乖,几个主官脸都绿了。
这京城官场不比地方,彼此打交道都要讲个体面,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贾琏这种不讲武德、厚颜无耻的打法。
贾琏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当即就叫户部江南清吏司的孙郎中,重新取来马场贪腐亏空案的案卷汇总,取代了甄家的案卷。
等整理好这一切,重新回到门洞里,邕王的车驾还没踪影呢。
贾琏捧着卷宗一边眺望一边暗暗揣测,这邕王不会想着跟昨天一样,等到中午来户部露个面,然后就找理由缩回王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