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80节

  刘永年对横山羌的态度一直都没变过,一直都是想杀光他们,然后从内地往横山移民,说到底加一块总共不也就十来万的横山羌民么。

  完全捏住横山羌的命门,想得倒是挺好,可你真有一天用停榷场来威胁人家的时候,到底他们是会听话,服从,还是干脆反他娘的攻破长安?

  还要跟朝廷借钱来入股府州的羊绒行会,刘永年自然不能同意,就算他们和河外诸族都是蛮夷,但是蛮夷也是分自己人和敌人的。

  只不过制计院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那上面的老大毕竟还是韩琦,而且富弼已经被调回来了,现在正在担任制计院直学士,俩人现在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制计院直学士和知制计院,这俩官职到底哪个更大,说不清,但反正富弼是坚决支持范仲淹这一套的,坚决主张要朝廷借钱给横山羌让横山羌用这个钱来买府州的股票。

  两个人现在每天都因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韩琦这货仗着自己是领导,每次都等他们吵架之后和稀泥,然后也并不掩饰他的偏向,然后刘永年也不惯着他,跟他也吵。

  然后吵完后还得继续精诚合作,审计鄜延路的营田情况,鄜延路转运使卞咸交上来的账册和三司的账册有差距,而且已经去了鄜延路的勋贵子弟也普遍反映那边的营田很乱,他们又不得不在此事上同仇敌忾,事情又多又杂让人头都大。

  刘永年现在怀疑卞咸他就是有问题,分明是在阻挠清丈田亩,想要把他给换掉,让赵祯派个他们都信得过的钦差之类的。

  但韩琦却不同意,认为转运使这个级别已经是封疆大吏了,没有丝毫证据,仅凭一点怀疑,因为他工作做的不够好,就直接换人会引起朝廷动荡,不可以这么做事,要换人必须要先让御史台去调查此事,至少有一定证据了才能动他。

  况且制计院是监察衙门而不是执行衙门,监察的对象也不是朝中的文官而是派出去的宦官,这件事不能这么简单粗暴。

  赵祯也同意韩琦的观点,故而朝廷又派了信得过的御史,以直言敢谏而闻名的新一代后起清流何郯去鄜延路调查情况。

  至此为止,一切都顺顺当当,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人怀疑这其中会有什么阴谋。

  等何郯上任去了延州,不到三天,就爆出来了大料:鄜延路顶风作案,私造度牒至少数百张,很可能超过一千张!

  朝廷本来就正在严打寺庙问题,民间和朝堂都有因此而利益受损的既得利益群体,更何况还有被丈量营田所影响的人。

  这下,什么股票,什么度田,统统放在一边,而且很快的大料一个接一个,刚刚从陕西回来的曹家当代抗鼎曹琮,刚从西夏以俘虏身份回来没多长时间的石元孙,赵祯的亲舅舅,鄜州观察使李用和,永兴军路,高琼之子高继宣,全部牵涉其中,甚至还表明,当朝枢密使晏殊,于此也不误关系。

  一时间,朝野哗然,反对派宛如看见屎的苍蝇一样,群起而攻,就连宋祁一派也不得不因此而被裹挟着加入其中,甚至是群情激奋,非要赵祯给个说法不可。

  事情一直到这一步,众人才开始有点反应过来:这他妈是个套吧。

  卞咸是吕夷简的人吧!

  但这也只是怀疑而已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此事和吕夷简有关,甚至和吕党中的任何一个人,至少表面上看没有丝毫关系。

  动手掀桌子的是清流御史,咬住不放的是宋祁,被咬得很难受的是范仲淹一党和朝中勋贵将门。

  范党,勋贵,宋祁一派的当政变法派,谁也没有功夫再去管吕党了,他们自己就开始互相咬起来了。

  吕夷简全程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过,整件事看起来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那个叫卞咸的。

  刘永年都有点想写个服字给他了。

  这是高手啊这是。

  甚至刘永年明知道这是个圈套他还得往里进,因为事情都是真的。

  私发度牒是真的,勋贵将门人人下水也是真的。

  早在去年三荣三费疏刚上的时候刘永年就说过,搞冗僧道比搞冗官还难,果然,现在他们因为这个事已经不得不对上了。

第139章 这都是你们文官集团的阴谋!

  依然还是樊楼。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度牒,这是在筹钱么?能筹出多少?一张度牒市场价也就一百贯左右,就算他真的开一千张度牒,也不过十万贯左右,他就那么差这十万贯钱么?差十万贯钱的话可以找我啊,我来给他想办法啊。”

  刘永年骂骂咧咧的数落着远在延州的范仲淹,心情很差,忍不住咣咣敲桌子。

  坐他对面的富弼冷笑道:“刘太尉是真不懂还是在装糊涂?鄜延路要筹措军需可以走私蜀锦,同样都是犯法,自然要做赚钱多的事,私发度牒是为了筹钱么?是为了军心!是为了填你们勋贵将门的贪心!”

  刘永年:“你们文官集团是真坏啊,枉我还以为范仲淹是一个君子,他居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拉我大宋的将门下水,这一定都是你们文官集团的阴谋!”

  富弼扭头看向晏殊:“岳父,他一直这么厚颜无耻的么?”

  晏殊叹息一声道:“我也是头一次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嗣宗,就当卖我一分颜面,你二人同衙当官,又是大敌当前,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么?”

  “哼。”

  刘永年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晏殊又看向富弼道:“你为长者,道个歉吧。”

  富弼无奈,也知道这刘永年如今已今非昔比,官职差遣上很难说谁更大,其实是谁在官家那更受信赖谁就更大。

  所以,显而易见,刘永年现在甚至可以说是他的直属领导。

  又事涉党争,他现在也是范党在朝中的一位重臣了,他也是鄜延路回来的,鄜延路现在出了事儿所有人都跟着蒙羞,也牵连到了他。

  本来,他这次回来就想和刘永年修复关系,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太合适的机会罢了,现在这个时候,自然也就顾不得什么架子,颜面了。

  当即站起身来,道:“嗣宗,以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也是……我在此给你赔罪了。”

  说着,倒是真给刘永年行了一礼,还拿出了礼物,乃是一方老坑瑞砚。

  刘永年都懒得看他,只把他的礼给收了,他也不懂这东西,但想来应该挺值钱的,将来有儿子可以做个传家宝。

  他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得罪过自己的不都得死的那种人,官场之上,没有那么办事儿的,他又不是真疯子,关系随着官职和立场的变动而变动是很正常的。

  二人毕竟还是连襟,富弼之前与他的矛盾也不是私仇,再说他也没吃亏,收下礼物之后,这事就算是翻过去了。

  富弼见刘永年收下礼物后也是不禁松了一口气。

  刘永年毕竟岁数小,少年得志之人难免骄狂,他给世人留下的印象就是有些任性的,他还真怕刘永年耍任性,让他下不来台,那样的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就连晏殊,见状也不禁在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可见他平时给人留下的都是什么印象。

  然后很快就聊起了正事道:“我今日收到一个消息,卞咸已经主动交代,说是你们制计院派下来的丈量田亩之人,私心极重,

  故意将大量的营田,算作了荒田,又以布施,拍卖的名义寄托成了寺田,就连那军中吃的粮食,许多都已经不再是由军中的营田所出,而是……寺田所出,乃是几大寺庙的捐赠,说这是寺产助军、布施犒军。”

  富弼意有所指地道:“营田充寺田,这在鄜延路已经是几十年的事了,范经略经略鄜延路总共不到一年,此事,分明乃是我大宋的勋贵将门贪鄙成风,范公上任之时,已经是积重难返。”

  “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鄜延路要整兵,要备战,要经略横山羌,要修筑堡寨,事情太多,而且也离不开当地军户将门的支持,故而度牒之事,几乎没有管束,有些放任了,但却也绝非是我等之罪,范公之罪。”

  刘永年:“几十年了么?你们文官集团可真坏啊,都阴谋算计我们武勋几十年了。”

  富弼:“…………”

  刘永年:“鄜延路的营田,难道不应该是归在三司账下的么?现在这些营田出了问题,怎么能都把屎盆子往武勋将门的身上扣,三司没有发现账目有问题么?分明你们文官才是主要责任人。”

  曾做过三司使的晏殊回头道:“三司是发现问题了的,曾派胥吏去查过那边的账目和田亩情况。”

  “那怎么没查出来?”

  “因为派过去的人都死了。”

  刘永年:“…………”

  富弼:“此事,怎么我也没听说过?”

  “派过去的都是些胥吏,没有官员,当时三司还是我在主事,当时李元昊刚称帝不久,前线战事本就紧张,要备战,再后来又是三川口之败,我也就没有声张。”

  胥吏死了是不值钱的,尤其是那些没机会上吏部名册的胥吏,主官不管的话真的就是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其实此事,他们制计院绝对是给装里了,事情本身环环相扣,现在是都给拧一块了。

  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查任何事都能牵连到所有人的时候所有事就都查不了了。

  刘永年也不得不开口道:“从头来,从头来,咱们慢慢捋,我已经有点乱了。”

  北宋有三大顽疾,冗官、冗军、冗僧道。

  如果说冗官是文官集团的顽疾,那冗僧道就是武勋将门的顽疾了,其实处理起来一点也不比冗官更简单,只不过主流历史喜欢强调北宋重文轻武的问题,普遍对冗僧道的问题有意忽略罢了。

  在北宋,官方承认的寺庙寺产是不用交税的,而且和尚也不用服徭役和兵役,当然了,这得是有度牒的正经和尚。

  理论上,一张度牒可以管一个人的终身免徭役,以及三十亩田地的寺产免税。

  故而这天下和尚越多,朝廷的税收就越低,所以朝廷自然会对度牒严加管控,后来就干脆明码标价了。

  当国用不足,尤其是军用不足的时候,三司衙门没有钱,就会给前线的将领发空白度牒,将领可以直接把度牒卖了筹措军费。

  说白了就是子孙后代的税赋给提前兑了,着急用。

  至于子孙后代的时候怎么办,不知道,相信后人的智慧。

  不过度牒这东西有个bug,那就是它全国统一,你在鄜延路开一张,并不影响这东西在广南东路用。

  僧人都是流窜云游的么,这东西算在人头上而不是绑在土地上的,上面虽然有僧人姓名和编号,但是没有籍贯。

  那么同一张度牒,我可以开个一个陕西人,再开给一个广西人,陕西这个法号虚竹,广西那个法号也可以是虚竹,度牒都是真的,用的都是同一个编号,广西的官府和陕西的官府,总不可能做事实核查。

  只要不太过分,一张度牒多卖几家,是很正常的事情,很难查,这,就叫虚开度牒了。

  这件事当然是文官和武将都有干,谁都不是完全的无辜,但是最主要,还是武勋将门勋贵在干。

  不是为了卖钱,而是为了将各自名下的田产,合理合法的捐献给有足够度牒的寺庙,这样大家就可以免交两税了。

  文官干这种事的相对较少,至少是这个时代的文官干的较少,主要是因为文官普遍没有那么有钱,所以也犯不上都投进寺庙里,这东西名义上就是捐了,存在一个店大欺客的问题。

  这是没有法律保障的私募基金,你把钱给他,他可能不给你了,文官比武将好惹多了,儿子考不上进士连家族延续都没了,谁知道下一代会什么样,和尚这年头也不一定都讲诚信经营的。

  文官更喜欢将田产变成宗族的宗田,义庄,或者寄托在书院里而不是寺庙里,书院的学田一样免税免役,跟寺庙是一样的,家产捐给书院总比家产捐给寺庙更体面,他们对书院也更容易拿捏,不会被反客为主。

  那帮文官总是骂冗僧道,你看他们有没有人骂过冗书院?

  当然了,也是因为现在才北宋中期,文官集团发展的时间还有点短的缘故,等再过一些年文官中的大世家所拥有的财产一点也不比勋贵少了,甚至还更多,世家大族都繁衍了几代,甚至文官的儿子也能娶公主之后,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至少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寺庙里的田产大多数还是都都来自于勋贵和外戚的。

  北宋的税收制度也比较完善,不只是田产有税,各种商业税,资产税也都不少,所以勋贵们往往还会大手笔地往寺里捐钱,给佛像塑金身,再用这些钱去放高利贷,或者干脆开工坊,让一些无产的流民卖入寺中为奴做工。

  江南地区经常有百姓欠了寺庙的钱还不起,就卖媳妇进寺庙做工,干半年活儿用工钱结清了账款还能把女人再放回家的情况。

  寺庙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业务就是现金兑换,北宋的钱荒太厉害,大家做生意手上有实物有资产但普遍都缺钱,就可以把田产先捐给寺庙,让寺庙借给你一笔钱,办完了事儿再把财产赎回来,或者干脆不赎了。

  久而久之,这些寺庙在北宋就成了个私募基金,寺产、寺田大多其实都是代持,但又都是君子协定,压根没账没合同,人家就是把田捐了,只不过每年后代子孙都能从寺里领一份田租。

  这其实此事北宋寺庙各个良田千顷的原因,有笑话说半个河南的田都是少林寺的,但这跟巧取豪夺,经营有道,都没啥关系,纯粹是因为河南周边勋贵多而已。

  故而在北宋,大寺名寺的主持地位都极高,谁也不知道那一个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背后到底站着几个大佬,手里到底管着几家的家产,寺庙经济也成了北宋商品经济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

  这还只是合法的一部分,大量的和尚本身其实是没度牒的,寺庙其实也承担了一个流民接纳处的作用,总之就是很复杂,根本动不了。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是度牒,这事情根本就没法查,是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吕党的人这么搞,颇有一点将潜规则给掀到明面上的意思,牵连极大。

  然而也颇有些得到了支持,因为谁都知道刘永年的背后是勋贵:凭什么只查我们不查你啊?

  人性自古以来都是相通的,国用紧张的时候必须要皇帝带头,先做节衣缩食的那个,然后依次是宗亲,外戚,勋贵,之后再搞反腐,省节用,才有可能真正去共赴国难,历朝历代过得了难关的皇帝无一不是如此。

  远的不说,真宗朝前期,真宗就是这么过的,那日子过得可怜巴拉的,然后才能搞清账,裁冗官。

  对比于赵祯,客观来说赵祯做得确实是不怎么样。

  赵恒在澶渊之前一共就一刘一杨两个妃嫔,宫女一共就两百人左右,他还嫌多给放出去一百多人,而且不封赏外戚,吃穿用度都是能省则省。

  他是在澶渊之后才开始腐败堕落的,但澶渊之后官僚系统也一起堕落了呀。

  赵祯现在妃嫔就有十几个,有品级的御侍数十个,宫女超过一千人,他还特喜欢封赏外戚,老丈人动不动就册封节度使,节度使的俸禄被宋祁称之为三费之一。

  没有这样的,天下是你们赵家的天下,别说一个政权了,就是一个公司,也没有老板一边说公司苦,所以降薪,裁员,一边去买新车买别墅娶小媳妇的。

  北宋和明清还不太一样,没进化到那种,只有皇帝是人,其他所有人都是狗的地步,文官贪点钱好一顿查,都开始大批的放人过海了。

  你皇帝和勋贵外戚还想接着过好日子?

  凭什么呀?

  掀桌,掀桌。

  故而吕党的这次出手其实非常聪明,利用了官场上普遍存在的官愤,绝大多数无论大小的官员都会成为他的助力,往小说,能占个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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