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来说赵祯在这方面确实称得上是帝王中的高手,他和稀泥,维持平衡很有一套的。
但是更多的,权力运行的真正逻辑他就真的是完全不知道了,今天刘永年和晏殊对他的一顿拉扯,鞭辟入里的一顿分析,他才知道原来这制度这么复杂。
赵祯以前一直认为,朝堂之上没坏人。
现在他却是觉得,这朝堂之上还有好人没有啊?
【武勋将门集团真是太坏了!】
【文官集团也真是太坏了!】
【宦官集团……虽然还不太知道,但十之八九也都是太坏太坏了!】
【朕,简直就是孤家寡人啊!】
最终,赵祯还是下了提高胥吏待遇的诏令。
各衙门的核心胥吏将月俸增加到二十贯,并且放开了当官的限制,只要有本部门的三位直属领导推荐,就可以将吏身变成官身,但吏进官至多只能当到七品,且只能在本部门内做官,不可以跨部门调动。
刘永年说过,他那边挖出来的人才,给出来的待遇至多给到七品,因为是商业行为,要赚钱的。
那朝廷就给到七品不就行了么,并不需要给到七品以上,同等收入的体制内和体制外,这只要是个人就知道怎么选吧。
反正,只要能限制朝廷的核心技术人员不被挖走就可以了,并没有必要给他们升官。
晏殊说的没错,这世上除了科举之外,所有的上升阶梯从来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赵祯也不知道为什么刘永年那么聪明的人会没想到这一点,只能归结于他不识人间疾苦了。
赵祯相信刘永年只是天真,故而被勋贵将门集团所利用,而不相信这是刘永年本人有什么阴谋心思。
毕竟刘永年也是养于深宫妇人之手的么,养到十二岁才出宫,和非太子的皇子是一模一样的,又年轻,聪明能干和天真有时候也并不矛盾。
但同时他也让张惟吉亲自带着两千贯现钱交给了许飞,表示这是自己入的股。
他知道三司衙门,还有一些其他的文官集团都在给许飞施压想他放人回去,而且他也同意了要将查账的事情外包,而且以后每年都可以外包一部分,双盲对账。
每年花个万八千贯就能极大地抬高朝臣的贪污成本,他也觉得很值。
高薪养廉,高压反腐,二者从来都是要相辅相成,才能有限地遏制贪腐的,虽然古今中外的大多数政体只能做到其一,甚至连其一也做不好。
刘永年对此倒也没多大的不满,他心里也有数,赵祯又不是他的提线木偶,总不可能他说什么赵祯就全盘照做什么,能够部分采纳他就挺高兴了。
许飞那边则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账房的规模越来越大,但他们一个人干两份活,一边做盐铁院的审计,一边做去年的年计大账,每人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愣是靠浓茶硬顶着顶了半个多月,把大计的账给算得明明白白,审查方面也基本搞定了账本的账目问题。
剩下的就是需要去各地的仓库盘库了,只要数目能对得上,倒也用不上他们那么专业的会计,刘永年做老板的也不吝啬,大手一挥直接发了一万贯给他们当奖金。
双管齐下,效果显著,三司系统的官员,以及如范雍这种人已经不在三司了,但在三司根基太深的官员几乎都倒霉了。
说来也是惭愧,刘永年穿越过来都一年多了,看似也做了不少的事,但朝廷上好像一直是光可着三司一个系统的羊毛薅呢。
也难怪郑戬会对他破防,他甚至都有点同情郑戬了,这货其实是个很清廉的官员,历史上他敢去查范仲淹一党的贪,还把庆历新党的桌给掀了,自己却能全身而退,说白了就是因为他确实是足够干净。
范党那些人大多都是御史台出身,他身上但凡脏一点,都不可能不反咬他,据说此人不营私产,俸禄都给了同族亲戚家小孩读书,死后家无厚产,而且做了这么多年开封府尹,民间名声特别好,民间有铁面京尹之美名。
在这个时代这就算是难得的清官了。
结果被刘永年这一顿搞,绝大多数事明明跟他都没啥关系,但作为领导还不能不管,况且水至清则无鱼,三司这种衙门专业性很高的,牵连也很广的,这种直接管钱的衙门,钱的去向也不可能都让本衙门的人给贪了去,总不能真让刘永年从上到下乱查一气。
总不能真的什么都查吧!
管了,就好像他在包庇贪污犯一样。
还被刘永年打了一个大嘴巴,现在好像全大宋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背后很是挨了不少的嘲笑和白眼。
最终,整个军械监,皇家盐铁行会,撸下去十八名宦官,其中十名回到皇宫永不出宫重用,两名老太监退赃退休,六名罪大恶极胆子太大的,由蓝继宗亲自监督行刑,杖毙。
文官的带则好得多,审计毕竟也就只能查查账,不去可以深究,只拔萝卜不带泥的话,总共只抓出来四十六个贪官。
不过眼下的赵祯已经相信了文官集团的存在,甚至一定程度上相信了文官集团的阴谋,手里有兵有钱,处事变得狠辣了不少,四十六人全部罢黜流放,大小官员光是过海的就有七个,也就是海南岛旅游套餐。
还真有两个被流放去了沙门岛,可惜不是范雍父子,没那么大,范雍父子是属于过海的七个人里的,但这对于赵祯来说就已经挺不容易了,刘永年很欣慰。
毕竟历史上整个仁宗朝被罚过海的官员就一个,就是赵恒刚死的时候想试着欺负孤儿寡妇的丁谓,这几个何德何能啊都跟丁谓坐一桌了。
满朝的文官集团都难免被其震慑,一时间人心惶惶,也都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就算是市井百姓都看得出来朝上的文官正在愈发的抱团。
刘永年也很纳闷,这也快一个月了,怎么一直没等到吕夷简和吕党集团的反击。
按理来说,越是这种时候文官,尤其是那些不干净的,心里虚的贪官污吏,就越是有结党自保的需求,吕夷简听说曾在樊楼公开宴饮聚会,摆明了也是要结党了,可怎么什么都没做呢?
唯一跳出来给刘永年找麻烦的反而是素来不掺和政治派系,以铁面无私著称的郑戬。
郑戬这种人就不可能有公开的政治派系,因为他铁面无私,混官场和混江湖是一样的,立的人设不能倒,倒了人就废了,哪怕他实际上偷偷的跟吕夷简关系好,表面上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半点来,不可能明面上为吕党办任何事。
那这吕党是打算事后报复么?
倒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
吕府。
吕夷简今日心情好,邀请了一个来自江南的杂曲戏班来家里表演,谁也不知道他一个北方人为什么会这么爱听杂曲,反正上面唱演起来声音是挺大的,他看得也是津津有味。
甚至还叫上了许多朝中的好友。
王拱辰:“相公,咱们这么些人,公然如此相聚,真的没问题么?”
吕夷简不答,反倒是贾昌朝怒哼一声道:“人家都已经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这个时候,还顾虑什么私下结党?不结这个党,朝政都快要毁于一旦了!还以为咱们好欺负!”
这话说得也没主语,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刘永年还是赵祯。
“吕相公,此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听闻朝廷明年开始,那个许飞,他的那个什么核计斋,还要抽检咱们衙门的账,还不知道是哪个衙门,这简直是荒谬啊,哪里有让他一个民间铺子,审计咱们朝廷衙门的道理?”
另一人道:“也不知官家他是怎么想的,怎么刘永年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现在查盐铁,明年查什么,查酒茶么?听说现在那些将门的二世祖们已经开始在审查军中营田了,再这般胡搞下去,官家他就不怕朝局不稳么?”
“是啊相公,不能再放任刘永年再这样胡搞了啊,您说句话啊。”
吕夷简闭上眼,哼着拍子轻轻用手一下一下地拍打椅子,云淡风轻地道:“急什么,朝中主持革新变法之人又不是我,我这个宰相,现在就是给宋祁拖底的,他都不急,我有甚好急的?”
贾昌朝不禁皱眉道:“宋祁又不是愚笨之人,这个时候他躲着刘永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和他对上?他们两个,分明就是在相互配合,若非是宋祁提议要取消南郊大礼,何至于那审计之事这么顺遂?”
吕夷简笑道:“对,或不对,有时候也轮不到他。”
说着,却是从儿子吕公著手中接过一封信,递了过去,道:“此物,可搅朝廷大乱否?”
“这是……何物?”
众人纷纷凑前,想看哪到底是何物。
吕夷简也没卖关子,道:“是鄜延路转运使卞咸的信,刘永年派了京中的一些将门子弟,下去说是要查军队的营田,早在半个多月之前他就给我来过信了,我让他帮我查点东西。”
贾昌朝:“这是……鄜延路,一直在私开度牒?范仲淹自诩清流,竟然做这样的事?”
“哼”
吕夷简不屑地笑了,道:“范仲淹,清廉?他在鄜延路的胆子大着呢,鄜延路那么烂的摊子,旁人都没有办法,凭什么他去了,一年之内就能平定西患?用兵没钱,就是韩信白起复生,也打不了仗的。”
“范仲淹的这些事,官家可能也是知道的,默许的,只是现如今刘永年都回来了,李元昊也称臣了,可是他范仲淹这捞钱的手,也没停啊。”
王举正:“这与刘永年,宋祁何干?”
“干系很大啊,自从刘永年回京之后,鄜延路和府州那边的走私通商,几乎就已经停了,所以他一直在私开度牒。”
“去年七月,朝廷知道陕西战事吃紧,特意加恩,允整个陕西,开度牒一百张,以筹措军需,是整个陕西,一共开了一百张啊,我特意写信让卞咸来查,光是鄜延路一路,度牒就开了至少五百张,呵,清流?这些清流的胆子也太大了!”
“宋祁的三冗三费疏,所谓的三冗,不就是冗官,冗军,冗僧道么,我记得去年,他上了这三冗三费疏之后,朝廷曾下令不许寺庙铸金佛,还要裁汰一半的僧道,如今这冗僧道上出了问题,他能躲得开?”
“此事与刘永年无关,但,一来,此事与那制计院新任的,和他一并为制计院同知的富弼有关,与当时的陕西四路安抚使晏殊也有关,这是五百张,不是五十张,背后必有三司在与他们同流合污,不会是郑戬,那就只能是当时刚刚卸任的上一任三司使晏殊。”
“二来,此事若是要查,我大宋朝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是将门勋贵的,哪有一个,不和这些个和尚暗中勾结,害民逃税?刘永年不是喜欢查么?那凭甚只查咱们文官啊,真当那些武勋干净啊?查啊,他查他的,咱查咱的,他不是愣头青么?那就都别活,这朝政,干脆瘫了算了!”
“我就是要借此事,将宋祁一党,范仲淹的清流和整个鄜延路,新开的那个制计院,还有我大宋所有的勋贵将门,统统都给我拉下水来。”
“今日清诸位过来听曲,也是有事需要你们配合,咱们给他们,设个局。”
第138章 这真是高手
朝堂之上,十分突兀的,却是有十几名大臣齐齐上疏:国用不足,请朝廷裁减宫内外斋醮道场,停罢寺观赐与,缩减皇家寺观开支。
虽然上疏提议的都是吕党的人,但大家提这个合情合理,没有人会反对,宋祁本人更是当众表态,也加入到了请愿之列,甚至连刘永年也没什么反应,也对此十分支持。
毕竟朝议已经不搞南郊大礼了么,新股票虽然还没发,但事情已经在做了,再清查鄜延路的军中营田情况,可能现在就已经有营田种上麻了也不一定。
这一系列的祭祀活动群臣最期待的也就是个南郊大礼,现在南郊大礼既然都已经停了,而且朝廷还反反复复的做审计,搞大查账,还让那么多人都过了海,凭什么还让官家你再花钱在这种无用的事情上呢?
说白了,你说朝廷现在没钱了,要过紧日子,苦日子,让大家都勒紧裤腰带,甚至都开始动手杀人了,那就肯定不能光勒咱们做大臣的裤腰带呀,官家的裤腰带也得勒。
真宗时每年皇家斋醮一年四十九场,岁费缗钱七十万贯,仁宗朝承继真宗之制,和南郊大礼一样,只是从简了,大体上仍然都是继承了的,也都不少花钱。
三荣三费疏本来就是宋祁上的,这也是宋祁他变法的中心思想,指导原则,碰上这种事他肯定得上,赵祯也只能答应。
顺便,捎带手的,就让宋祁来负责处理冗费的问题,也就是皇家的宗教花费,宋祁欣然领命。
消息传出,百姓们欢欣鼓舞,说实话除了宗教界人士,大家都不喜欢皇帝总是没完没了地搞斋醮,全国各地的官员也都开始了自省自查。
尤其是开始检查各个寺庙是否还有佛塑金身、金漆的现象,这是去年的朝廷新政,本来就是重点打击问题,大家为了拍马屁也好,上行下效也好,刀既然砍到这儿了,自然就要加倍落实一下。
顺便各地官府还能都查一查私铸佛像之事,北宋一直钱荒么,铜比较珍贵,故而除非是有朝廷明敕的官方寺庙,否则连铜佛铜法器也不许用,正好趁着这机会大家把佛像融了换钱,各地官府衙门都能发点小财。
然后没几天的功夫,朝廷就受到了夏竦的上疏,陕西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是之前的为了逃避兵役,伪僧假僧太多,有必要彻底清查一番。
这当然也是很合理的事情,陕西四路,是要求组建保毅军的,家里有两个成年男子就至少要上战场一个,逃兵役的并不在少数,朝廷现在本来就在严打民间私搞的寺庙正在进行整顿,陕西那边还加上了逃兵役,自然是罪加一等。
很正常的提议,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
刘永年和整个制计院也在盯着陕西,但他们对和尚管理这种事没啥兴趣,而是在核对营田。
这事儿其实也算是清查田亩了,难度自然不小,枢密院和三司的账册和实际前线确实还剩下的田亩数量完全对不上,甚至连一半都没对上,他要种植大麻的事情一点也不顺利。
要想强行推进,很可能还要再清洗一波朝堂。
范仲淹倒是对清厘田亩之事非常认可,与此同时他与刘永年的书信交往也是不断,沟通特别得频繁。
他要以德服人,让横山羌对大宋归心。
李元昊臣服之后宋辽重开榷场,但在范仲淹的一力主张之下,边境榷场开在了清涧城,由种世衡来负责榷场管理,已经扶持了那些对宋友好,尤其是帮助大宋打仗,参与了无定河之战的羌人部落做了大宋商品的代理人。
与此同时他正在大量地往横山深处修建堡寨,招募本地羌民为大宋所用。
刘永年在府州建立羊毛生产公司,现在也已经开始发行股票了,羊毛交易也有了专门的羊毛交易所,范仲淹给刘永年写信,是想让横山羌也加入其中。
但是横山羌没有钱来买股票,问朝廷能不能借钱给横山羌,让他们买这个股票,等将来赚了钱再把钱还给朝廷。
他还说横山羌养的羊是以山羊为主,羊绒质量极佳,顶级的拔绒与细绒褐都是价值千金的玩意,也就是从小山羊的背上一根一根拔下来的小绒毛,做成衣服之后适合贴身,又软又暖,比顶级上好的蜀锦都不差。
但在以往的宋夏贸易中羊绒的利润大头全都被西夏的权贵,走私的商贾,大宋的权贵给赚走了,真的落在羌人手上的只有十之一二。
他希望制计院可以保障横山羌的羊绒收益,在羊绒羊毛行会中占据一定席位,以确保他们的利润,希望制计院可以出手,约束一下沿边和转运官员出手压价,收取高额税赋等问题,最好股票也能多给一点。
这样的话他可以以交易羊绒为由,堂而皇之地将军寨开去横山深处,再开他一百多个,到时候再让横山羌种植一些茜草和蓝靛,刘永年要用豆子做酱清,恰好横山羌的主食也是豆子,也可以收么,还可以找他们买马。
到时候这些横山羌部落一点自给自足的能力都没有,吃的粮食全得从大宋购买,生产出来的农产品全都得大宋购买,大宋到时候一句关闭榷场,能直接拿捏住整个横山羌的命脉。
他还忽悠刘永年,说是等到时候横山羌降服之后,大宋肯定会进兵兴庆府,真正去灭了西夏,到时候谁是大宋第一名将?那不还是你刘永年刘大郎君么。
画大饼都画到刘永年的头上来了。
自然,范仲淹的提议在朝堂上讨论的也很激烈,刘永年本人是不太愿意给横山羌分股票的。
毕竟,府州党项人和丰州藏才族是经过了时间检验的,几代人都跟着大宋打仗,甭管是因为什么吧,折家对大宋确实是做到了代代忠良,刘永年也愿意跟他们有钱一起赚。
而横山羌啊,去年他们才刚跟着李元昊在鄜延路烧杀抢掠啊。
李元昊来陕西打仗,靠着的主力都不是党项人,而正是他们这些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