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还有王拱辰、钱明逸、葛怀敏等差一级官员,随时可以上位补充,这些人为求上位反而容易冲在前面,各个都占据着关键位置,朝廷也不敢轻易去动,构筑了吕党的根基。”
刘永年低头想了想,还是将上面葛怀敏的名字划掉。
河北葛家将,这明显是将门一挂的,以前大宋的武勋将门想做事就必须依附文官,以后就不一定了。
“除了吕党之外,眼下朝中声望最隆的,就当属范党了,这些人之前都在朝中,但普遍实权不大,如富弼、韩琦、欧阳修,都是这一党,不过他们现在大多都在陕西从事边事。”
刘永年点头,这一派不用晏殊跟他说,他大概也是知道都有谁的,甚至他知道的比晏殊都还要清楚,论后世的知名度,他们这帮人可比什么贾昌朝、王举正之流高得太多太多了。
其实这些人就是左派,声音最大是因为说话最不负责任,任何政治体系之内的左派在掌权之前都比右派招人稀罕,因为反正他们没掌权,只承诺改变现状的好处就是了。
不过封建社会的政治裁判到底还是天子本人,只对他一个人负责,所以政治忽悠也好歹都是要以天子本人为准的,
不至于像现代社会忽悠选民一样,左派越发展越奇葩,永远有人能承诺更廉价的天堂,许诺更美好的愿景,并且选民中总有数量不少的傻子会信。
正所谓左翼永远可分,这些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一党,有力往一处使,主要就是因为有范仲淹在,一旦范仲淹没了,这些人立刻就会四分五裂,包括韩琦在内,其实完全不行,没有多少人会服他。
范仲淹本人甚至并没有要结党的意思,但是党派却围绕他而存在,这也是他的人格魅力所在,古今中外的历史大多都是相似的,左翼政治势力能有一个合格的领袖是很难得的,而左翼要想做得成事也一定需要这样的一个领袖。
所以全世界绝大多数的左翼政治活动都是失败的,甚至是小丑一般可笑的,少数能成功的都是靠天降猛男,而天降猛男这种事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范仲淹其实就是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猛男。
总而言之,要想打击右翼的话,弄死吕夷简也不会有啥太大的作用,而想要打击左翼的话只需要把范仲淹给灭了就行了。
“除了范党和吕党,如今官家既然让宋祁来推动变法,必然会生出来一个宋党,以宋祁宋庠兄弟为首,我爹推测,这些人都会是宋党。”
刘永年看了一下,有庞籍、程琳、叶清臣、郑戬、丁度,文彦博,后面的值得注意的后起之秀里他还看到了曾公亮、包拯、胡宿等知名人物的名字。
而所谓的宋党,其实就是中间派,古今中外里从来不缺这种人,大多都是墙头草,风往哪吹人往哪倒,也可以理解成是因势利导,还没有选边,也可以两头选边的人。
比如这其中的郑戬,此人还真的并非吕夷简一党,但历史上关键时刻给予范党致命一击,咬住滕子京贪污罪证把整个范党的桌子都给掀了的人就是他。
不过也有一些是真有政治操守的,也就是务实变革派,比如庞籍,但务实往往也意味着妥协。
这种人在政治矛盾不尖锐的时候往往会如鱼得水,上头的君主如果擅长于和稀泥的话往往也能出头,但当党争比较严重,政治斗争比较尖锐的时候,这些人往往就既做不了事,也发不了声了。
只适合左右两方都头破血流两败俱伤的时候站出来捡便宜,收拾残局,不适合在矛盾冲突剧烈的时候上台做事,所以这也是韩琦都不看好他们,还要主动和自己示好的原因。
历史上他们也没上过台,这一轮宋庠宋祁能出头,纯粹是被刘永年的文官集团阴谋论给影响了,所以连韩琦都不看好他们,似乎也并不想考过去,今天甚至还主动跟他示好。
“你爹他自己呢?他属于哪个派系的?这上面可没写。”
晏小六笑道:“我爹他哪一党也不是,他自己就是一党,对朝局上的党争,有多远躲多远,他对范仲淹有举荐之恩,
二宋又是他的门生,与吕夷简也算是相交多年,关系谈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与官家也有潜邸之谊,所以,爱怎么斗怎么斗,他肯定不掺和。”
刘永年笑道:“太平宰相啊,真是让人羡慕,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的,难为他居然愿意用心帮我。”
这一本名册对刘永年确实是帮助极大,可以简单讲朝中的文官集团划分为:极左的文官集团、极右的文官集团、中间派的文官集团、混子文官集团。
晏小六:“我爹说,你在朝中做事,总得是要有党派的,你的身后,是宫廷内的宦官,和我大宋的勋贵将门,本不在党派之列,你们和官家才是一体的,不可能自成一党。”
刘永年:“什么叫不可能自成一党,我们这些人都是与官家一条心的,完全可以叫官家党了。”
晏小六没有理他的耍宝,继续转述晏殊的话,道:“不管是宦官想做事,还是武勋将门想做事,我大宋都非得要变革不可的,你们与吕党天然就不能共存,
宋祁虽然也求变,但恐怕你们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更何况,他的三冗三费疏里还主张从前线将领的手中收兵权。”
“唯有范党,同样在求新,求变,而且这大半年来他们大多投笔从戎,跟着范仲淹行了边事,与朝中的将门,宦官,都有合作,你与范仲淹不是也是多有合作的么?”
“如今,韩琦与你也同在制计院同僚为臣,若是你们和范党能够合流,那才是再好不过,也才能有力量去让我大宋有些改变。”
“如今陕西战事既已平定,范仲淹要留在鄜延路继续招降横山羌部,不会回朝,反而需要朝中对他的大力支持,需要你们,制计院和勋贵将门们的继续支持。”
“但是其他的范党之人,一定要陆陆续续地回京的,如今他们战功在手,说话的底气只会更足,若是你们相互合作,无疑是珠联璧合。”
“我爹的意思是,等我二姐夫回来的时候,想让他也去制计院,跟你做事,他也知道,你和他之间在此前有些误会,但他那时候是知谏院,很多事也是没办法的。”
“若是你愿意,我爹可以安排你们好好聊聊,化干戈为玉帛,一同做事啊,革新变法,改变大宋啊。”
“我不愿意。”刘永年想都没想就摇头。
“你……你不要那么小肚鸡肠么,他之前和你闹不愉快到底都是公事,况且你也不吃亏,你让我娘当众对他诘问,可是真的毁了他的清名的,你如今可是朝廷重臣,万事都应当以国事为重,怎么能如此气量狭小?再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啊。”
刘永年道:“我不是小肚鸡肠,也不是看不上富弼,我是看不上范仲淹。”
晏小六:“…………”
“范党是左翼文官集团,左翼的文官集团不还是文官集团?范仲淹这个魁首倒是不错,但要说深入合作,那就不是一个魁首的事了,除了一个范仲淹,那一党哪有一个像人的?”
“文官集团就是文官集团,就算是要变革,也带着自身的历史局限性,我才不要和他们合作。”
晏小六:“那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啊?!”
“什么话,我们这叫忠君爱国。”
“你们……你们……你们是宦官,是武将,不依赖文官,如何改变朝政?任何不依赖文官来改变朝政的方式都叫造反啊!除了范党你们哪还有其他选择?你们总不能真的造反吧。”
“那当然不,我们不是要造反,是要革命。”
“那不就是造反么?”
“胡说!我是最忠君爱国的,我对官家,就好像对我自己的爹一样。”
晏小六叹息一声,不想跟他说话了。
就他的这个脑子,自己是真跟不上啊!
“来来来,打牌吧打牌吧,我们三缺一。”
“哦,那打牌吧。”
第128章 这些文官怎么都这么坏呀!
内东门司,刘永年进来就和回家一样,坐下后还有小宦官主动去给他煮茶水。
“来你们内侍省一趟,当真是太不方便了,这个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啊。”
所谓的内东门司其实就是大门改的,一般南衙大臣确实有事儿的时候就只能和内侍的宦官在这见面,甚至内外朝的太监们往往也只能在这见面。
北宋的宦官一旦带了兵,或者是在外做了正事就跟外边的大臣一样了,没有诏令一律不让进出宫禁,想找宫里的领导或者伙伴聊聊天都费劲。
故而这地方当真是挤了一点,太小了。
以前倒是还好,因为北宋的宦官数量实权也小,但自从军械监成立之后现在明显就不合适了,而制计院的主要工作是监督军械监和内藏库,经常需要往这边跑。
他这还能进来有个座,还能喝上一口热茶,已经几乎是绝无仅有了,大多的时候制计院的官员过来都得在外面大门口站着聊天。
画风很奇怪。
“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帮官家好好把皇宫修一修,太他妈的小了,真的是做什么都不方便。”
一旁,与刘永年也是闲聊天的张惟吉一脸笑呵呵的,手上拿着一堆账本给刘永年看,一边看一边给他讲。
刘永年则是接过后只扫了几眼,看个大概,就交给身后一旁的制计院胥吏,待将账簿都过了一遍,张惟吉才道:
“大郎,咱们真的不跟范党合作么?韩琦昨日亲自来找过我了。”
“你一个内侍的一把手魁首,和外朝臣子私下见面不好吧。”
“所以我没见他,但我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眼下咱们大宋必然要革新变法的,我知道你对文官集团有成见,但咱们要做事,必须要有文官的支持啊。”
“韩琦是制计院的制计使,此前他在陕西修建堡寨的时候和咱们内藏库,军械监都是多有合作,甚至是合作还算顺遂,有些经验,是可以推而广之的,他对咱们也没甚偏见。”
“范仲淹更不必说,听闻你与他私下曾多有合作,朝中的勋贵将门,据说大多对他也都是服气的,去过陕西的宦官,提起他就没有不交口称赞的,他的一些变法主张现在也受你的启发,是愿意多给咱们一些机会的,为何不肯和他们更深一步合作?”
“我知道你讨厌文官,可是咱们要做事,总要用他们,总要从他们这一群奸佞小人之中,挑选出一些相对没那么奸佞小人的,对不对?”
刘永年笑:“短短两天,你已经是第三个劝我的人了,今天早上出门上差之前,就有人来送拜帖,曹佾和石孝孙,还有狄青,要约我去樊楼喝酒,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十之八九也是要跟我说这事儿的。”
“你们都觉得范仲淹好,咱们这些人不是文官,有什么主张都必须要经文官的手来做,那就应该和范党合作,甚至咱们就也应该是范党。”
张惟吉:“有什么不对么?事情总是要文官去做的,也不能都是我们宦官来做吧,宫里现在连阉人都不够,已经有一百多个宦官外派出去了,可是这一百多个宦官够干嘛的?”
“我倒是想派更多的宦官出去,可是宫里都没那么多的阉人,都是从小培养的,能读书,识字,办得明白事的宦官,全大宋一共也就只有这些了,宫里也总不能没有人手吧。
到了地方上,还是要依靠文官,让文官去驭使胥吏来做事的,监督,或者是赚点钱和商人合作或许还成,但你要革新变法,完全不够用的。”
“至于外戚,我大宋的外戚就更都是笑话了,除了皇后之外,大多的外戚都出自平民人家,做生意都做不明白,能够不接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败坏官家的名声,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革新变法之事指望的上么?”
“至于勋贵将门,带兵的不掌权,掌权的不带兵,这是最基本的规矩,歇下了兵权,你现在其实也是文官,再说勋贵将门之中有几个到了歇兵权的这一步了?”
“你不是打算带着兵来革新变法吧,那不叫变法,那就叫造反,至少也是兵变,你到底怎么想的呀。”
“啧~”
刘永年喝了一口茶水把茶杯放下,叹息一声道:“张公公,我也算是在您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一直都拿您当我的长辈,今天既然您问了,我就托大,说您几句?”
张惟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面色一正,正襟危坐道:“大郎请说。”
刘永年正色道:“我要说的是,这,是一个文官集团的阴谋啊!张公公你上当了!”
“啊?这是阴谋?”
张惟吉大惊失色,连忙道:“还望大郎赐教。”
“你说,咱们这些人,手上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自然是你,还有其他勋贵将门手上的兵,以及我们军械监,内藏库手里的钱,一手握住刀把子,一手拿着印把子,不管这朝局如何变换,总是少不了咱们的一席之地。”
“错!你这么想,简直是大错特错!”
“错在何处?”
“咱们这些人,真正的倚仗是官家的信赖,和咱们对官家的忠心啊。”
张惟吉:“…………”
咱俩到底谁是宦官啊!
“公公可是觉得我在说废话,或者是在唱高调,表忠心?其实不然,我说的全都是真心话,而且是真正的道理。”
“你看,现在是你有钱我有兵,可就算是内藏库的钱全都随你取用,将门勋贵也全都听我的话,你我联合,铁了心的一定要反,我们有反的能力么?”
张惟吉摇头:“没有的,且不说这个前提条件就不成立,官家又不是昏君,幼童,不可能看我任意取用内藏库,看你任意联络勋贵调动兵马,咱们手下的人也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就算这些都有,那你我也不可能造反成功的,因为大宋人心未失,而且制度完善,就算是宫廷政变,能上得来的也只有皇家的子孙。”
“换了别人,这天下的文官也不会认,他们不会服你,反而一定会竭力反对,文官不认,政令就无法上情下达,就算退一万步咱们真的能掌握经济四十万禁军,西军和河东、河北军也不反我们。”
“可是四十万的禁军,就是四十万张嘴啊,喂不饱他们,他们就该吃咱们了,没有天下文官的配合,天下的漕粮就运不到京城来,兵卒们没饷,你我就一定会不得好死。”
刘永年颇为认同地点头道:“你说得对,这其实才是咱们大宋江山的真正底牌,我大宋强干弱枝,权力制衡的制度太完善,简直是过于完善了,以至于除了开封汴梁之外,外地州府实在太弱,若有奸臣篡位,甚至都不用考虑外地起兵勤王的问题。”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四十万禁军,是无论如何不可能靠开封本地种粮养活的,开封城内二百万张嘴,也都是要吃饭的。所以一国养一城绝对是夸张了,但没有半个国家的国力供应,汴梁的军民百姓就都得饿死。”
“故而,任何的乱臣贼子,就算是真有能力谋逆害死官家,若是他本人无法得到天下文官集团的认可,这天下他就做不了。”
“而拥兵反叛,黄袍加身,这种方式想要坐皇位是一定无法得到天下文官集团的认可的,因为他们认可了你这个,就相当于是认可了有兵就是草头王,这是唐末五代的逻辑,底层权力就会从笔杆子转移到刀把子上,五代期间,文官不如狗的事就会重演。”
“他们不一定真的忠君爱国,但是一定会拼尽性命去阻拦五代重现,他们不在乎官家是谁,但一定不会让手里有兵的武夫靠兵变做天子。
汴梁这地方,三个月不能打通全国的漕运关节,就是一处死地,我就算是韩信再生我也没能耐三个月就扫荡天下啊。”
“那些文官也不用做什么,全力阻拦漕船进京,新政权自己就崩溃了,整条漕运线上几百个截点,断一个,新朝廷都要难受。
若这天下真的回到五代逻辑,悍将逐君王的前一句一定是娇兵驱主帅,没饷没粮,哪用三个月半个月咱爷俩就得被扔锅里煮了炖汤。”
“这就是我大宋的权力真相,赵家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是有所回报的,那就是这大宋的政权,只可能被外来强敌所颠覆,人家压根不把你宋人当人,把开封的几百万人口杀光抢光便是,没有漕运,几百万人不用去杀,自己就饿死了,强干弱枝,开封一破,大宋就是个壳了,其他的地方就会特别好征服。”
“但大宋却是绝不可能通过兵变,黄袍加身的方式来使江山易姓,天下换主,说白了,随便一个赵家子孙,在官家大行的时候赖在宫里不走,买通几个宰相和太后,篡位的机会都比咱们更大。”
“真要说内部颠覆大宋江山,有且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王莽式的,你觉得,咱们大宋现在谁是最像篡位之前的王莽的。”
张惟吉当然不傻,闻言瞪大了眼睛,惊骇道:“是……是范仲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