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自己家好像都没这么放松过,却是突然觉得,自己这未来夫家,一点规矩都没有好像也挺好的,她现在正是该守规矩的年纪么。
等他将来儿孙满堂,她什么时候当上太君了,什么时候再去定规矩,岂不很好?这样看来,这婚事还真是良配。
看刘永年也愈发顺眼了,忍不住偷偷侧眼一瞅,一抹红晕立刻就上了脸去,连忙低头看牌,不敢再看人去。
第126章 韩琦:这小子脑子有病
能当上大臣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的,虽然赵祯并没有同意吕夷简辞职,绝大多数人也并不知道赵祯已经对他忌惮和愤怒,更不知道赵祯已经信了刘永年的邪,开始极度警惕文官集团了,但是仅从宋庠宋祁的人事任命上还是能看出不少东西来的。
故而放假归来的第一场大朝会,整个朝会的气氛都很诡异,吕夷简以老迈为由又一次提交辞呈,却又一次被赵祯挽留,而除此之外两殿议事都没说什么大事,反而都是一些很日常的琐碎工作。
所有人似乎都在小心翼翼,不敢站出来被枪打出头鸟,明明是朝会这样的场合,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要变法,制计院成立之后千头万绪也需要捋一个章程出来,却愣是没有一个人提。
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望着宋祁,都知道赵祯要扶持他上来主政,甚至是主持变法,大家都想听一听他到底打算怎么变,从哪里开始。
都在等着他的新年第一波发言。
但宋祁却偏偏全程一言不发,只带了耳朵却没有带嘴。
事实上他也是完全糊涂的,他是今年刚进的翰林院,资历其实还差着许多,再加上他自家兄长也是参知政事,所以正常来说有被提拔的机会也轮不着他才对。
他还需要学习,也真的需要学习,他今年才四十三岁,这岁数在这个级别来说绝对还属于年轻人,很多人四十出头进士还没考上呢,总不能都和刘永年那个变态比吧。
而且他的声望也远远不够,他是清流,没什么关系网,声望不够,资历也不够,能被提拔起纯粹是因为他写的三冗三费疏,这种因为一篇文章而被重用的人,光是服众就很不容易了。
倒也不是说他年轻一些就不能勇于任事,只是这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是在过年放假前突然就把他提拔起来的,他年前站最后一班岗的时候还是翰林学士,回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成了参知政事了。
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当然是要变法的,赵祯也跟他专门谈过,但是就过年的这几天时间实在是太短,他根本来不及准备什么。
要知道范仲淹早在天圣年间,刘娥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数次上疏要改革吏治了,且数十年间积累了巨大的政治声望,历史上庆历新政之前文武百官都在推举他为相改革。
历史上王安石嘉祐四年便上了万言书主张变法思想,威望虽远不及范仲淹高,但也是提前九年就开始造势了。
他们都有非常充分的时间来准备和完善自己的变法主张,且有足够的时间来积累名望,故而一上任立刻就可以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地进行政治变革。
宋祁则纯粹是赶鸭子上架,赵祯为了不让范仲淹上来,不让文官集团阴谋得逞临时找来的替代品,年前定的事儿年后就走马上任。
即使是从他上三冗三费疏开始算,至多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而已。
他说个屁呀,根本就没那个准备,这第一次演讲相当于是确立变法纲领,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敢仓促,索性就装起了哑巴,真的是一句话都不说。
再说他也不傻,明白朝局一定是有了大变化,赵祯提拔他一定是为了对付吕夷简,但他看不明白吕夷简到底是怎么惹了官家厌恶了,官家又为何不可能让他辞职,更不知道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怎么就砸进自己嘴里了。
啥都不清楚,他说什么话,发什么言?
其他的大臣们见他不说话,然后就更不说话了,真的就索性都说废话,小事。
大臣都不提,赵祯自己也是什么事都不提。
刘永年还是第一次以大臣的身份参与两朝,也是看得新鲜,他什么都明白,但他不是文官,还想要看看文官集团会怎么出招,索性也什么都不说。
然后这一场朝会就在这种诡异的尴尬中结束,散朝了,刘永年有些困,打着哈欠往外走。
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嗣宗,且留步。”
刘永年回头,见是韩琦叫他,这毕竟是自己的直属领导,大家要搭班子办事,倒也不好与他冷眼相对,微微拱手,与他打了个招呼。
那韩琦倒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上前一把就抓起了刘永年的手,仿佛自己是他的一个很亲切的长辈一样,道:
“嗣宗还没去过咱们的新衙门呢吧,我带你去,莫要迷了道路。”
其实刘永年完全不会迷路,他小时候是在宫里长大的,只要跟他说位置在哪,他自然就能走得过去,不过他也没拒绝韩琦的好意,笑着让他领走了。
“官家给咱们安排在了右掖门内,就在枢密院的西邻,出门右拐就是银台门,距离银台司和内藏库都很近,已经几乎是紧挨着后宫了,可见官家对咱们的重视啊。”
“不过宫里头地方小,只能是尽量挤一挤,比不得御史台等衙门,直接设在宫外,反而办公的地方能宽敞一些。”
刘永年笑着道:“位置好,面积就小,古今中外都是这个道理,稍微挤一挤,总是可以克服的。”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地方,整个制计院占地三十几亩的样子,是个三进的小园,左右两边共隔离开了七间屋子,就当是七个案,暂时不设司一级,
中间是个大的议事厅,再后面就是刘永年和韩琦两个人的一间大办公室,地方实在紧凑,只用屏风隔开,互相看不见对方而已。
地方实在是太小了。
但刘永年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个地方应该是以前的尚书省,这是直接将尚书省给搬出去了,交给他们用来用。
刘永年也只得感慨:“咱们大宋的皇宫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不够用,待朝廷的财政缓解一些,富裕一些,尽量还是得扩建一下,外扩肯定是不可能了,但可以考虑加高啊,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哎~”
韩琦:“那就看嗣宗的了,朝廷财用,如今分明已是岌岌可危,便连官员俸禄,军费,都已经是捉襟见肘,哪还有钱,子京来变法,至多是做做节流,要开财源,还是嗣宗生财有道啊。”
刘永年笑道:“生财有道就谈不上了,不过是相对更清醒一些罢了,我大宋论财富,论生产能力应该是远在汉唐之上的,
要论富贵繁荣,人口稠密,更不必说,可偏偏建国不过百年,财用就缺到这个份上,军队也几乎已经烂完了,说到底,不过都是文官集团作祟罢了。”
韩琦闻言挑了挑眉,刘永年都已经有些指桑骂槐了,却也不恼,只是笑着道:“朝廷要运转,总是需要用官僚的,要管官僚,还不是一样要用官僚,你所言之事或许确实有理,但是天理循环,管不住的。”
刘永年道:“用人民去监督文官就好。”
“那你还不如说是让孔老夫子在梦里监督得好,呵呵呵,嗣宗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将人性想得美好了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嗣宗可知官家与吕相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么?好端端的,为何让宋家兄弟来主持变革之法?此事在你回京之后,莫不是嗣宗与官家说了甚?”
“没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想多了,宋参政去年不是还上过三冗三费疏,大宋现在国用不足,积弊甚重,用他来变法试试,本来也不奇怪。”
“呵呵。”
韩琦点头,自是不信刘永年的借口,只是也顺着他的话道:“自古以来,朝政遇到难处上,大概都是两个派系,一派是希望维持现状的,一派是希望能够革新变法的。”
“变革派总是许诺更好的愿景,看起来更美好,但事不一定能够做成,大宋现在确实是已经到了不得不改,不得不变的时候了,说白了,变法就是在找死,而不变法就是在等死,要我说,与其等死,不如找死。”
“宋祁他不行的,他那三冗三费书我看了许多遍,他们兄弟俩的性格我也了解,求变,但还不想得罪人,还想追求稳妥,最后一定是两边都不靠,不想变的人嫌他们多事,追求变化的人,嫌他们动作太小,最终,一定是什么都搞不成,徒惹人笑。”
“要我说,当真能代我大宋实现革新变法,重新中兴的,只有你,你才是我大宋真正的希望,因为他们别人提变法,无外乎是绞尽脑汁省钱,或是从百姓手上更多的搜刮钱。”
“但是你不同,制计院不是一个花钱的衙门,相反是个赚钱的衙门,此乃我大宋真正的中兴之基啊,我也知道,这制计院主要还是在你,某不过是站在你的背后,给你把把关,在你明显要走歪的时候扶你一下罢了。”
“嗣宗啊,大宋的未来要靠你的,大宋的革新之道也在你的,你放心,某一定全力支持你,你我并非敌人,而是同道中人啊。”
刘永年有些难以置信地瞅了韩琦半天。
有点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想了半天,道:“我知道了,这一定又是你们文官集团的新阴谋,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带着制计院去反对宋祁变法,让制计院去和宋祁斗,然后让吕相公和文官集团躲在后面坐收渔利吧。”
“说,你们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要让我和宋祁对上?你们之前就是这么干的,哼哼,还想给我戴高帽,忽悠我?”
韩琦:“…………”
一时也是无语,一甩袖子,把屏风拉开,不想再看见他了。
【这小子脑子有病的,我跟他说这些作甚!】
第127章 大宋的政治党派
刘永年晚上下差的时候,又看到了晏小六,正在自己家里等他,一边和小蝶,王氏在一块打麻将,三缺一打得也很来劲。
“你怎么又来了?对了我之前让你跟你爹说的事情你说了没有?今天我去枢密院找他居然没有找到,说是和宋庠喝酒去了,大白天的上差时间,他该不会是躲着我吧。”
晏小六恰到好处地将一张二饼打出去,王氏把牌一推,糊了,开始收盐钞当钱。
小蝶:“大人,我没有钱了,您能不能再给我一些?”
“输给娘了还是输给她了?”
“主要是输给娘了,大姐也输给娘许多。”
刘永年一听是自家老娘在创收,这才肉疼地从腰包里拿出一摞盐钞,也没有数,就交给了小蝶。
晏小六把手一伸:“我的呢?”
刘永年伸手去摸她的小手:“等你嫁过来再说吧,你想啊,你现在输的钱,都是输给咱们家自己的钱,肥水不流外人田,
出钱的是你爹,你爹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宰相,是很有钱的,趁你现在还没嫁,你多输一些过来知不知道?在咱们大宋,女婿花丈人的钱是天经地义的。”
晏小六把手从他的手上抽出来,白了他一眼。
“亏我爹还处处想着你。”
“他想着我甚了?他都在躲着我。”
“喏。”
却见晏小六拿出了一本不薄的书给他。
“这是什么?”
“我爹给你写的,他说你虽然聪慧又有能力,有功劳,有圣眷,但是一来缺乏资历,二来你没在朝上当过官,这是你的弱处,自然对朝中派系缺乏了解,也看不清楚。”
“这是我爹他亲自给你整理的朝中派系名单,我爹说,朝中为官,最重要的是知道谁是敌,谁是友,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一顶文官集团的大帽子扣下来,敌友不分,这是走不长的。”
刘永年将书打开,见果然如这晏小六所说,竟然是一个百官图。
几乎将当朝所有关键位置的官员的生平,门第,姻亲关系,以及一些基本资料分门别类做的一个汇总整理。
“真是给你写的,这些东西我爹平时都记在心里,根本不会落于纸上,这几天天天都点灯熬油的给你写到后半夜呢。”
刘永年大为感动:“替我谢谢咱爹。”
晏小六含羞低头道:“谁跟你咱爹。”
“不用说,咱爹既然如此用心地给我做了这件事,那我之前提的,管他要枢密院营田账簿的事儿,他肯定是要拒绝我了。”
晏小六有些尴尬的道:“我爹说,宋庠是他的门生,现在大家同院共事,他也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也不好越俎代庖,你要账册的话,还是和宋庠聊聊,亲自管他要,或是让官家下个诏令便是。”
“啧,咱爹还真是个当之无愧的官场老泥鳅啊。”
晏小六也是有点尴尬,道:“我娘让我跟你说,以后在官场上,不得罪人的事情,你尽可以找我爹来帮忙,他能帮的一定帮,但若是需要得罪人的事,你就别指望他了。”
刘永年笑了笑,也心知晏殊就是这样的人,并不介意,只是道:“呐,这就是典型的文官集团,文官思维,有机会我得给岳父调调。”
晏小六心中腹诽,面上却只是微笑点头,没有说话。
名册之内涉及上百个官员,有些是可查的事实资料,有些则只是晏殊的猜测和他所认为的每个官员的事实倾向性。
眼下因为还没开始变法,故而朝堂上党争并不激烈,很难将每个人都分门别类地贴上党派的标签,故而这其实只是他的一个猜测而已。
不过晏殊到底是老狐狸,他的位置够高,看得也够久,故而刘永年觉得他的猜测就算不会是全对,至少也能对个七八成,关键时刻固然是做不得准,但是做个参考总是没问题的。
晏殊将朝中官员按照政治倾向大致分为三个派系,其中势力最大的自然就是吕党,主张因循守旧,能过得去就不折腾,说白了都是一些既得利益者们,在刘永年的认知里大概可以简单粗暴地称其为极右保守派。
“我爹说了,吕党虽然是以吕夷简为首,你要在大宋行变法之事,他们必然阻拦,但他让他不要只盯着吕夷简,一个吕夷简罢相,吕党还一个名字还会在,不叫吕党,叫张党王党都是一样的。”
刘永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正所谓现实保守派永远都有领袖,古代政治和现代政治都是差不多的,光是打到一个吕夷简是没用的,并不是打到倒一二个魁首就能散架子的,只会乱做一团,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新的魁首出来管事。
本来吕夷简就是从外地回来撑朝局的,三川口之后两府两院经历了一轮人事变动,吕夷简回来足以确保朝廷平稳,
但他也只能确保朝廷平稳,古今中外保守派无一不是如此,直接只干掉一个吕夷简没什么用,只会让朝局动荡一段时间。
故而赵祯不批准吕夷简的辞职,反而只是让宋祁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来做事,恰恰是他政治手段成熟的表现,
宋祁事情做得不成,有吕夷简在至少朝野不会彻底动荡失控,他跟吕夷简可以慢慢斗,再去找下一个机会,扶持下一个炮台。
做得成了,自然也可以顺理成章顶掉吕夷简,然后将吕党连根拔起,彻底清算。
赵祯可以输一百次,赢一次,吕夷简就完蛋。
“吕党之内,以吕夷简、夏竦、贾昌朝、王举正等人为首,夏竦乃是边帅,陕西军中极多的门生故吏,王举正为人持重,并无根基,全靠吕夷简提携才做到参相,政事上必以他马首是瞻。
贾昌朝是他的心腹,现在管着台谏,王拱辰是他的门生,人在两制乃是后起之秀,可以影响官家,甚至连章得象也受过吕夷简的举荐之恩,貌似中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