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刘永年冲着邸报生气,丫鬟小蝶倒是觉得怪好笑的,拿着一盘剥开的葡萄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刘永年的腿上。
“大冷天的哪来的葡萄?”
“秋天摘下来后就一直在冰窖里冻上了,入了冬,埋在冰雪里,也不化。”
“府州这么穷的地方原来还有冰窖的么?折继闵这个帅守生活不错啊。”
“府州自然是没有冰窖的,这葡萄,乃是从太原运过来孝敬您的。”
这种事都倒反天罡,不过刘永年倒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武将么,还是得用战绩和功劳说话,他先破丰州后败李元昊,现在全大宋属他的军功最盛,一点葡萄,倒也没什么吃不得的。
只是只吃了两个,却是觉得实在难吃,道:“吃起来好像都馊了,真不好吃,有这冰窖冰点能吃的好不好啊,呸!”
大冬天里,一般人无论如何都吃不着的冰葡萄,直接就让刘永年给吐了。
“拿走拿走,给我送这葡萄的肯定是文官集团的人,他们想用这馊葡萄毒死我。”
“好吧,那不吃。”小蝶觉得有点可惜,但既然刘永年不肯吃,他也只能拿了下去,交给小丫鬟。
“朝廷想来也是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吧?除了夏太尉和王枢相,朝中谁还能担此大任?”
“我呢?我不行么?”
刘永年有些不爽地道:“你说以我的功绩,能不能做并代都部署?”
“啊,这……”小蝶一时也是无言,只得道:“奴婢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鬟,可不懂这些国家大事呢。”
心中却是忍不住想,自家大人功绩上肯定是够了,但要说他去当并代都部署,甚至是河北三镇都部署,又实在是觉得太过古怪。
论功劳,说他是现在的大宋第一也不为过,实打实的军功,没有人比他更硬,毕竟大宋之前已经三四十年没有打仗了。
王德用的战场经验,都是他年轻时候跟着王超混出来的,还真是不如刘永年。
可刘永年过完年才十六岁,周岁更是才十五,这天下何曾有过十五六岁的都部署啊?
再怎么有功劳,也实在是太不让人放心了。
这其实也是朝廷始终没有对他战后封赏的原因,实在是朝中现在确实是已经没有适合他的位置了。
他本来做事就激进,甚至是偏激,又如此的年轻气盛,朝野上下几乎是一致认定此人可以为辅,不可为正差的,可朝中哪还有合适他的副差了,又上哪找能压得住他的正差去?
再说他这个岁数,若是坐上高位,那实在是让后面排队等着熬资历的普通官僚感到绝望,而且他不管在哪个衙门,上司都会很难做。
仗打得太漂亮,以至于无处安顿了,这上哪说理去?
很快,赶在了过年之前,就在辽国和大宋剑拔弩张,但是始终没打,且往来信使越来越频繁的时候,却反而是西夏方面迎来了重大的外交利好。
李元昊竟然在逃回兴庆府后自去帝号,主动给大宋上表称臣了!
并且并不是历史上那种自欺欺人,而是直接恢复了宋朝的官称,衣冠,礼乐,废除了刚刚开始自创的西夏文字,只保留王位。
至于他会不会向他爹一样搞两面称臣,一边接受大宋的册封一边接受辽国的册封,那目前就不得而知了,朝廷已经派了晏殊为使,去兴庆府给李元昊谈判,册封了。
这下就连刘永年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愣了一下,随即也是不得不感慨,这李元昊还当真是能屈能伸,真乃大丈夫也。
其实这买卖对于他来说还挺划算的,无非就是将局面维系在他爹李德明的时代而已,他虽然上表称臣,但肯定是不可能带家人去汴梁当大臣的,还不就是一个名头,至多让他送质子之类的进京。
这对于西夏内部团结肯定会有所影响,李元昊称帝本来就是为了集权,现在帝没称成,还被生生给打的撤了下去,内部矛盾一定会变大,野利、卫慕、没藏等党项大族一定会有别的心思。
就连他们李家内部,也不会是铁板一块,说不得已经有人在和大宋朝廷接触,亦或者是对王位虎视眈眈了。
毕竟你是大宋的臣子,我也是大宋的臣子么,大宋和大辽都有机会插手西夏的内部事务,而且废掉国祚重新变回松散的部落联盟,继承人问题就又重新成了问题。
可人啊,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李元昊现在嫡系受损,威望尽失,他就算还是顶着那个皇帝的名号,又真的能够稳稳压服国内各派系势力么?
甚至反而还会导致那些实力派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莫不如直接放弃掉,务实一点,以换来外部压力的减轻。
事实上李元昊称帝建国,对他自己和他们家那一支后代来说固然是稳定集权了,但对于党项人这个民族,乃至于李家这一部的党项人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儿。
其实在刘永年看来,这些都是很虚的,如果就这么算了,反而会给李元昊休养生息,舔舐伤口的时间。
不过很显然朝廷不这么看,眼下的大宋朝廷还是文官势大,能不打,还是都不想打,而且很关键的一点是大宋要打西夏的话还是得穿过横山,甚至是还要穿过一片大漠,要打的话就不得不倚仗横山羌。
其实不管是西夏打大宋还是大宋打西夏,主要动手的都是这些横山羌,李元昊也不可能真带大量的部队,辎重,跨过沙漠瀚海再穿过山沟沟跟大宋打,大宋就更不可能了。
那些横山羌也不傻,知道两头要价,今天助宋,明天助夏,玩得不亦乐乎的,如果要刘永年来主事的话,也要先把这些横山羌统统杀干净,把一个个的羌人聚居地全都换成大宋的堡寨,安排军户和内地移民过去,经营稳妥了,才能考虑进攻西夏的事。
也没啥差别,反正怀柔招抚横山羌人也好,杀光他们腾笼换鸟也罢,短时间内大宋不可能有能力去攻打西夏灭了他们。
现在李元昊既然愿意自撤皇帝号,总是一件好事。
就是听说汴京那些文官现在正在激烈讨论是否要恢复对夏岁赐了,好像还是主张恢复的占据上风,感觉有些无语。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好事,而且是真真切切的,将李元昊打到自请称臣的,这功劳自然就大半都落在了刘永年的身上。
这份威望根本就压不住,迅速地从朝堂传遍三军,陕西四路兵马和百姓也都知道了是因为刘永年在麟府路打得确实漂亮,打了大胜仗,所以李元昊才会投降称臣,迎来和平,保毅军的兵卒也由此得以回家。
这些人大多还真就都不是府州之战的亲历者,只知道刘永年先破辽后破夏,所用时间极短,战果极大,甚至还是以少敌多。
于是传着传着,很快这一仗打得就有了一些传奇色彩,越传越邪乎,而且他们还深信不疑,很快的,这份声望就从军中又到了民间市井,愚夫民妇更不懂什么战阵之道,只知道刘永年神威无敌,吹起来就更邪门了,一时间仿佛古之名将也没有与他能比的。
然后他的威望就越来越高,朝廷也很难再拖他的封赏。
“天雄军节度使?朝廷让我做了天雄军节度使,却连枢密院都没让我进,而是进了那个叫的制计院的新衙门,还是给韩琦当副手?”
“不是副手,韩琦汉相公担任新衙门的主官制计使,您和韩相的分工不同,您是同知制计院事。”
“这不还是副手么?甚至连个副使都不是啊。”
那来传诏的宦官有些尴尬,道:“制计院位次极高,韩相回朝,当贴职资政殿大学士,您是武职,官已至天雄军节度使,武职之极也,加贴龙图阁直学士,赐宅邸,检校太尉。”
为了能有个位置来安排刘永年,朝廷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官,职,荣誉,基本都给到顶了,得了个检校太尉,日后别人称呼他就要尊称太尉了。
北宋在口语上一般管大帅一级都叫太尉,就是由此而来。
随着开国时间越来越长,口语的门槛也越来越低,到了北宋中后期是个带兵的就尊称一声太尉,以至于太尉烂大街,和将军似的了。
这也正常,即便是现代,像经理、主任、专家学者这种头衔也都会越用越贬值,不过他这个太尉却是货真价实,谁叫他一声,他也答应得理所当然。
再往上加官就只能加中书门下平章事了,也就是使相,再往上就该封王了。
不过这么看的话差遣似乎又有点低了。
说来说去朝廷还是嫌他岁数太小,他现在不缺功劳,威望,圣眷也没人比得了他,但资历和经验确实是几乎没有,实话也没人敢真把院一级的一个大衙门交到他手上去。
刘永年低下了头,琢磨了半天。
“官家中计了,这,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啊!”
第118章 万胜军哗变
文官集团肯定是有阴谋。
自己和万胜军这么能打,眼下宋辽之间一直在对峙,分明已经是针尖对麦芒的局面了不把自己往河北、河东调,反而让自己回京是做什么?
这就是阴谋!
不只是他要回京,万胜军也被调了回去。
严格来说其实万胜军不是他的直属,狄青才是万胜军的都监,还有个王守忠是兵马承受,刘永年身上这个河外三州都钤辖的差遣,本来是个虚职而已。
理论上都钤辖之职可以管整个河外三州的所有军队,但这三个州在北宋实在特殊,三个州的知州都是帅守,还是军阀化的。
更上面还有个并代都部署,还有个勾当麟府路兵马事。
故而他这个都钤辖本来就是空架子,纯纯是硬安排的,纯是特殊情况,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麟府丰三州藩兵和狄青手里的禁军官兵都能如臂使指,纯粹是他自己的个人魅力和阴差阳错。
自己走了之后换个人来做这都钤辖,照样尴尬,而且朝廷似乎也并不准备再设置这个职位了,刘永年是大宋的第一任河外三州都钤辖,不出意外的话也是唯一的一任了。
朝廷会派一支新的军队在府州城外驻扎,和其他军区,帅府的府外驻泊禁军一样,不会再有什么特殊性,
其掌管也只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禁军都监,与折继闵会形成一种互相制约,互相监督的关系,谁也命令不了谁,共同领导是太原的新任并代都部署。
也就是夏守赟。
万胜军不会留在府州,而是跟他一块被调回京城,但是回去之后和他就再无任何关系了,彼此的香火情肯定还在,但是官方,程序上面,彼此没有丝毫的隶属关系。
甚至就连狄青的兵权也给卸下去了,新的差遣还没下来,只有官职,给了个沧州团练使,想来朝中也还在斟酌,在等出缺。
当然了,其实最主要的是在等大宋和大辽两个大国之间到底能不能打得起来。
至于回去之后的万胜军,京畿驻军肯定不会有都监这种职位,不出意外的话会被拆分成左右两厢,每一厢设都指挥使一人,都虞候一人,负责军队的日常管理。
但这个都指挥使和都虞候不会带领军队打仗,在大宋,真需要京畿禁军去外边打仗的时候,几乎不会让平日里负责练兵的将领统兵外出,而是派其他将领再去带他们。
这是最基本的兵将分离原则,大宋现在虽然因为是战时,放宽了对更戍法的限制,但是兵将分离肯定还是铁律中的铁律,
他和狄青,包括谢云庆和张岊,几乎不可能再和这支军队有什么隶属关系了,至少太平时候不可能。
如果有一天宋辽重新开战,辽国人特猛,万胜军的新将领又用不好的话或许才会有可能重新把他调来用一下。
北宋么,不打仗的时候几乎半点没有武夫将门拥兵自重的土壤,限制是一环套一环的,赵祯再怎么宠爱他,也不可能破例。
刘永年对此虽然不爽,但是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毕竟五代之殇实在是有些太狠,唐末的武夫实在是太抽象了,对武夫加以限制已经是全社会的共识了。
除了嘟囔几声“文官集团”“文官思维”这样的话之外,他本人对此倒是都接受了。
他的新差遣是制计院,半文不武的,乃是因为现在军械监实在是权力太大,故而专门设计了这么一个新的部门进行监督和管理。
掌稽核军械监出纳、点检内藏库受授;凡军械监所造军器、军需物料,必经本院勘验方得拨付军队;盐钞之出入、兑换、勘合,悉归本院审覆;
总领钞引、股票法度,参议国中金融利害;检束天下寺观帐籍、度牒、田产;督察内侍领办之务;指导军械监规画财利,输送内藏库。
简单说就是朝廷将军械监和内藏库,军队的关系完全断开,增加了他们这么一个新的衙门,凡是军械监干的事儿他全能管,全能监。
军械监赚来的钱也不可以直接入内藏库,而是必须通过这个新衙门的审核,生产出来的军械要先交给他们,盐钞,股票,交子,必须要他们批准了才能兑付。
似乎好像也许,正是因为刘永年之前在府州搞万胜军,和军械监合作得太深入,绕开朝廷不声不响的搞出来这么一支强军出来把朝廷给吓着了,而后才有的这个部门,还把自己给扔进去了。
让利用bug的人去堵bug,很优秀的想法了,这是个专管宦的衙门,宦官集团最近干的事情太多而文官对其又缺少制衡,又管钱又管军队的宦官确实太可怕了,居然直接让自己加入文官队伍去制衡宦官,这设计简直是他娘的是个天才。
这衙门一手管宦官一手管军队,虽然不是老大,但他跟宦官的关系好,军队中的威望高,再加上赵祯的宠爱,就算是二把手,倒是也不用太虚韩琦这个一把手就是了,故而刘永年对任免本身倒是也还算满意。
但是他满意,旁人却不满意了。
当天夜里,郭逵慌慌张张的,连礼数都顾不得了地闯进他的营帐:“出事了,太尉,出事了,万胜军哗变了,弟兄们不肯班师回朝,这可要如何是好啊?”
刘永年迷迷糊糊地起身,将被窝里光溜溜的小蝶重新裹好,打着哈欠了,给自己披上了一个银狐毛皮的大氅,穿上羊皮靴,迷迷糊糊,里面光溜溜的去了外帐,眼睛都睁不开:“谁造反啊,张岊啊。”
张岊是府州的折家第一外姓大将,也是个党项人,若说有人闹事儿造反的话刘永年的第一反应也是他。
“那倒不是,张大将一直在镇压,劝导,可弟兄们听说要回京,而且您和狄都监都要卸任,都担心这军饷有变,故而鼓噪生事,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太尉,末将以为……弟兄们也不是真想闹事,毕竟刚打了那么大的胜仗,我想,弟兄们还是想借机向朝廷施压,让朝廷能给弟兄们一个保证吧。”
“啊~~”
刘永年打了一个哈欠,见桌子上有一杯喝了一半剩下没喝的茶水,拿起来饮了,冰凉的茶水进肚,人也清醒了不少。
“万胜军是新军,刚打了两场胜仗,就敢公然哗变,抗诏,跟朝廷讲条件,这是要干什么?朝廷对这些自然是有考量的,朝廷可以给,但这么闹着要,那还能给了么?”
“眼下,全大宋都在看着咱们万胜军,这一支军队当时我搞的时候本来就是为了给张亢摇旗,故而关乎我大宋的军改,变法,关乎宦官,将门,文官三者之间的关系,也关乎我大宋的命运。”
“这个时候闹哗变,这是要坏大局啊。”
“这……太尉,弟兄们都是粗人,本就多为市井游侠和边地藩人,也不懂那些大是大非,所以……”
“所以,这哗变一定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带头挑事儿的人,一定是文官集团的奸细。”
“啊?”郭逵一愣,呆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