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此人不在此处,才愈发的证明此人乃是大才啊,你看,折王两家都来了,只看军阵,就知道他们摆出的是一副要跟我拼命的架势。”
“我李家和他折家,几百年的仇敌了,什么时候见他们这样过?只要有机会,必然会对宋廷进行求援,让咱们跟大宋的禁军打,他自己则尽量在后面捡便宜,从来都是要将他逼到不得不打的时候才会和我野战。”
“可是你看现在,折王两家,竟然都抢着要和我野战,甚至是故意拖住了我,将我堵在这黄河渡口,我猜测他们一定已经跟宋廷去报信了,你说,这说明什么?。”
刚哩想了想,道:“这……是不是因为折继闵和王馀庆都太年轻,不知轻重?”
“哼。”
李元昊忍不住用马鞭抽了这个先锋大将的肩膀一下,道:“他们再年轻,也不至于不懂我党项人生存的基本道理,况且就算是他们不懂,难道他们手下的这数万兵卒也不懂么?
你看,从中午到现在,咱们与他们一直在试探交手,可围堵咱们的兵马不是越来越少,而是越来越多了。”
“这说明折继闵在搜寻咱们的时候是将部队化整为零的,他们正在集结,而那些散出去的党项散骑,明知道我的主力在此,有硬仗要打,竟然还是有这么多的人过来主动与折继闵汇合,要与我决战。”
“折继闵他毕竟才二十出头,刚刚继位,绝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威望,便是我在咱们夏国,也做不到,你看,仗打了小半天了,附近的擒生军早该听到消息了,可是你看这半天下来,咱们夏军一共才回来多少?”
“哼,欺软怕硬,见了困难就躲,见了好处就上,这是刻在咱们党项人骨子里的本性,
况且麟府路是宋国的麟府路,历来都有驻泊禁军驻守,尽可能去推宋军替死,这是麟府路每一个党项人都懂的道理,可是你看他们现在呢?这是他们身为党项人,却愿意替宋军挡我啊!”
“这么多的藩人,不可能突然全都改了性,不可能突然就全都忠君爱国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他刘永年,真的已经尽收河内党项,藏才,诸杂胡之心了,他们,是在替大宋挡我,也愿意替大宋挡我。”
“这怎么可能?”刚哩一时难以置信。
“试试看就知道了,眼下咱们背后就是大河,折继闵将咱们堵在这儿,咱们退是肯定退不了了,只能跟他们打,
莫要耽误时间,宋军随时会来,你既然要试,那边允你试试,给你一千铁鹞子,三千平夏军,先去试试他们的成色。”
“喏。”
李元昊的主力部队主要有三个部分组成,其一是大名鼎鼎的西夏铁鹞子,这一仗还是李元昊组建铁鹞子以来的第一次亮相,数量只有不到三千,自不必说。
其二是六班值兵,乃是模仿唐代宿卫,和大宋的三班奉职所创,成员都是党项各部的核心质子,和他们的精锐跟班,当然还有河西诸族的质子,总计有个几千人留在李元昊本人身边当亲兵,轻易并不会动用。
再者,便是这平夏轻骑兵了,乃是银州、夏州的核心党项区域,与李元昊本人都沾亲带故的核心西夏部落,李氏部落的轻骑兵。
李元昊现在刚刚建国,打得大党项民族主义的旗号还颇有煽动性,故而至少这个时候,那些平夏党项大多还是愿意以他马首是瞻的,这也构成了西夏军最最核心的战斗力。
与一触即溃的擒生军不同,这些人不但有李元昊派了六班直督战监军,更是本身就对西夏有一些主人翁意识,故而作战勇猛,并不会畏惧硬仗。
至于步跋子等等所谓的精锐步兵,那都是横山羌,横山羌可以打陕西,尤其是鄜延路和泾源路,但却几乎不可能跟他打府州这边,这边的本质是党项人内战,人家羌人才懒得管你们怎么样。
一千铁鹞子在前冲开阵型,两千平夏军随后追杀,这一套波试探若是打得好了,直接打崩折继闵都很正常。
这是李元昊组建铁鹞子以来铁鹞子的第一次实战,满心欢喜,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前阵,他倒是要看一看,这些有胆量跟他作对的党项叛徒,敢不敢直面自己的铁鹞子?
心中甚至已经开始幻想铁鹞子大杀四方的场景了。
虽然用来打折家军肯定不如冲击宋军的军阵效果好,但折家也不是没有步兵,就算是亮了相了也无所谓,反正他打完这一仗,也是要想办法诱使宋军主力出城与他一战的。
只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
铁鹞子的首次出击,似乎,并没有让折家藩军惊恐溃散,虽然确实是被冲开了,但却退而不溃,甚至那些轻骑兵还敢一边跑路,一边回头射箭。
“狗日的,夏贼竟然也搞上重骑兵了,呵,怎么就这么点,还支楞的就冲过来,跟都钤辖,万胜军重的小静塞军比似乎差距不小啊。”折继闵不屑地道。
“帅守可有破解之策,那后面跟着的就是平夏军,且我军中还有步卒,很难完全甩开他们。”
“这有何难?且看我随都钤辖学的奇阵。”
说罢,折继闵手一挥,身后亲兵挥舞令骑,无数步卒竟然主动上前几步,然后咔咔就开始组装鹿角,更后面更是还有强弩弓箭手准备就绪,或蹲或站,井然有序。
“这是,叠阵?”
“呵呵,小叠阵,小叠阵罢了。”
第113章 李元昊怂了
眼看着西夏的铁鹞子疾驰而来,宋军却是不慌不忙,步兵上前快速组装好简易的鹿角,用铁钩相连,同时弓弩不停,万箭齐发,顷刻间就射倒了一大片。
西夏人是第一次见到组装鹿角这么个玩意,都懵了,即便是铁鹞子的重骑兵,也万万没有用马去撞鹿角的道理,故而面对着突兀在府州轻骑后突出现的鹿角,全都有些不会了。
对于普通的轻骑兵来说,勒住马转个弯,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对于重骑兵的铁鹞子来说,不管是刹车还是转弯,惯性之下却是都不容易,前边的刹住了,后面也会撞上。
急速转弯之下,再加上河滩附近本来就地软泥滑,其实即使没有宋军射箭,他们自己都会噼里啪啦的滑倒一片,光是被自己人踩踏而死,都有一二百。
然后让宋军对着倒在地上的重步兵咔咔一顿乱射。
大名鼎鼎的铁鹞子,首次亮相,竟是就落了个这样的狼狈局面,死到时也死不了太多,但脸是丢光了。
折继闵见状也不由得好笑,笑着对一旁的自己亲弟弟折继祖道:“李元昊是个外行啊,重骑兵哪里是这么用的?都说他用兵如狐,但我看他除了狡诈,哪里比得上都钤辖?”
“这个李元昊,怕是以为咱们府州人没见过重骑兵,会被他给吓着?呵呵呵,我看啊,没见识的分明是他们才对。”
而此时,站在高处看着一切的李元昊脸色已经难看得跟吃屎差不多了。
重骑兵在正常的作战之中当然不能这么用,李元昊用兵能力至少也在水准之上,当然不会不知道怎么用重骑兵。
但是李元昊自问最懂党项人,按理来说,除了折继闵和王馀庆的亲军,大多的折家军和藏才三十八部的兵马,到了战场上都应该是跟他们西夏的擒生军差不多的才对。
那可是重骑兵啊!
党项人看到重骑兵,不应该干脆一哄而散么?折继闵不应该至少带着自己的亲卫军上来才有可能挡得住么?
说白了李元昊的思路就就是吓唬,诈唬,他的铁鹞子是他的秘密武器,这是第一次在战场上正面亮相,第一次见到这玩意的党项游骑,你得惊慌失措呀!你得慌乱无序呀!你得各自逃跑啊!
那才应该是党项人的样子啊!
党项人从来都是有便宜就捡,见硬仗就缩的呀。
这怎么见到了他的一千铁鹞子非但不慌,反而还如此迅速有序地拿出了应对之法呢?
他其实也没想真的把折家军在这里干掉,打跑了就行了,他们老李家祖传三代用兵都是不打硬仗的,他还打算保留实力去干宋军呢。
要知道他为了打造手上的三千铁鹞子,可是真的出了大血,咬牙切齿,节衣缩食的,本想在这首战之中露把脸的,结果却把屁股给漏出来了。
这都已经打击他作为开国皇帝的声望了。
可怎么折继闵他们应对重骑兵应对得这么娴熟,顺畅呢?
他又哪里知道,大宋这边在发明了焦炭冶铁之法后,铠甲的制造成本已经极大降低,板甲这玩意在焦煤冶铁之后成本高主要高在关节上,四肢都能对付,只做胸甲的话不比一个大铁锅高多少,而马甲甚至可以比人甲的制作成本还低。
对于西夏来说需要砸锅卖铁,举全国之力搞出来的重骑兵,对于大宋来说现在主要的掣肘反而合格的马匹太少。
但利用叠阵等阵型和战术上的补充,也不是不能弥补缺陷。
其实宋辽夏三国都没有好马,最好的马是回鹘的,宋辽以前也都是从回鹘进口良马才能组建重骑兵的,而现如今大宋和回鹘之间的贸易渠道已经近乎完全被李元昊给掐死了。
当然了,回鹘的战马大多也不是他们自己养的,而是从更西边的中亚,阿拉伯地区进口的。
这种马幼年期只能在中亚那边,吃中亚地区特有的水草才能长得又高又壮,否则长大了也还是不行,故而宋和辽都试过引进小马驹但也都失败了。
故而其实单论少部分精锐骑兵的话,李元昊手上的骑兵才是最强的,他是真的有好马,那些铁鹞子作为重骑兵不需要步兵掩护,可以全靠自己打满一场战斗而不需要大量的军阵辅助,不似万胜军的重骑兵一样只有一击之力,冲一波,结束之后马自己就动不了了。
这马在他们宋人看来都直流口水,全是真正的良驹。
他们大宋的重骑兵虽然因为马的原因没有西夏的铁鹞子好,刘永年偷奸耍滑搞出来的半扎甲半板甲,至多也就是拿破仑胸甲骑兵的水平,客观来说也不如西夏方面千锤百炼出来的冷锻瘊子甲。
故而论精锐,刘永年搞出来的小静塞军远不如李元昊搞出来的铁鹞子。
但是再不精锐,那也是重骑兵啊,他在府州也这么久了,这些府州折家军至少对重骑兵都熟悉了,也就并没有那么多的敬畏之心,甚至折继闵自己都想着,等万胜军完成了换装,大通监的产能富裕一点,给他们折家军也来点重骑兵来耍耍。
再加上刘永年很清楚的知道李元昊铁鹞子的威名,故而平时借着自己也有重骑兵,有意无意的拉着折继闵做过十几次应对重骑兵的军事训练。
故而折家军根本不怕李元昊的铁鹞子,甚至是做出了非常不错的应对,让李元昊折了个大的。
一众的西夏文武望着前线的一切也全都目瞪口呆,折家军面对冲锋的重骑兵居然如此简单的就完成了反打,他们居然真的没有溃散,而且在铁鹞子大量滑倒,被补射,一众的平夏轻骑都有些无所适从的时候,
王馀庆竟然已经亲自带队冲锋,至少五千精锐的藏才族骑兵迅速包围了过来,竟是有将李元昊首批扔出来的三千先锋一口一口的全部吃掉的打算,也不怕隔着牙。
他们是真敢打呀!
这一试之下,府丰二州的好汉居然不但愿意为了大宋挡他,甚至是愿意替大宋出手灭了他们,好去向大宋邀功!
他们打得比宋军还猛!
大家有这么大的仇么?
“大王,刚哩他们陷入重围,咱们快去支援他们吧。”
毕竟是刚建国不久,一着急,手下甚至都忘了李元昊现在已经是皇帝了,还叫大王呢。
李元昊则是皱着眉看了半天,却是摇头任由刚哩和先锋队被围而歼之,始终没有同意再派人去救,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宋军方面的军阵,通红通红的,却是咬牙切齿道:“鸣金收兵,让他们回来,咱们走。”
“走?这是为甚啊,咱们怕他们么?”
右厢监军野利遇乞也皱眉道:“陛下,我可以亲自领骑兵去试一试,定能击溃他们,您才是党项之主,河套的霸主,不可以让区区折家,折了您的声威啊。”
亲信将领浪埋也道:“折家,王家,不过是仗着给大宋当狗,才能勉强在河套之地存身罢了,他们算甚东西,难道也配要让咱们避他锋芒不成?您让我带兵冲一次,我一定把折继闵的脑袋给你砍下来!”
李元昊却还是坚定地道:“走!从北边突围,我倒要看看,他折继闵敢不敢挡我!”
众人无奈,虽大多想不明白这是为何,但是军令如山,也没有人敢抗命,虽觉得憋屈,却也无可奈何。
有些聪明人倒是大致也能明白李元昊的想法,因为李元昊现在建立了西夏,并且还吞并了凉州,回鹘,归义军,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党项人领袖了。
他手里就这么一点嫡系兵马,一旦遭受重创,整个西夏的国祚就会不稳,他和折继闵打,打来打去都是党项人的内战。
通过简单的试探和交手李元昊已经确定了折继闵真的会跟他打,死打的那种,这货真的变成大宋忠良了,王馀庆也差不多。
他倒是有把握能赢,可是如果折损严重的话,这仗打得就实在太亏了,这不纯纯的给大宋捡便宜呢么,他现在是西夏皇帝而不仅仅只是党项首领。
凉州的六谷吐蕃,甘州和沙洲的回鹘,归义军留下来的西域汉人,甚至包括了生活在衡山深处的横山羌,虽然他给了他们一个衡山党项的名头,但实际上大家也就那么回事儿。
一旦他自己的力量镇压不住,不用大宋出手,盲目扩张的西夏各族光是内部反噬就能弄死他。
折继闵打输了,也还要大宋给他兜底,自己可没有这样的大腿可以抱。
故而在短暂的思索之后,李元昊决定突围而走。
“万般事都是由那宋国来的刘永年而起,我有些看出来了,此人乃是我大夏国的心腹之患,此番,打宋,不打藩,我要和折继闵争夺党项人心!”
这里的兵马都是他手上的嫡系主力,全是骑兵,没有步兵,突围而走,折家军和王家军一时还真有些难以抵挡。
折继闵也是愣了一下,没成想着李元昊还真走啊!堂堂西夏皇帝,被他区区一个府州知府给惊走了?
他这边只是稍微硬了一点,拼死抵抗了一下,然后这李元昊就软了。
他甚至还忍不住地觉得有些丢人:他妈的他们党项人还真是一支最擅长欺软怕硬的民族。
“帅守,他们要跑,咱们追么?”
折继闵远远地瞅了一眼王馀庆的方向一眼,却是咧嘴一笑:“当然要追。”
说罢大喊道:“弟兄们,麟州府州之地,历来穷苦,离开了朝廷的救济,咱们甚至都得活活饿死,便是和他们夏州党项,银州党项相比,日子过得也还是有所不如,他妈的,穷啊!”
“但是都钤辖上任以来,短短半年之间,我府州开榷场,冶钢铁,织羊毛,给了咱们财路,他还带着咱们,东破辽丰州,放手让咱们放肆劫掠。”
“咱们是刚过上好日子啊!李家的孙子又来到了咱们的家里烧杀抢掠,欺负人,不让咱们过好日子,都钤辖本可以坐守城池,以地利据敌,本可以让咱们这些党项人之间杀来杀去。”
“但是现在都钤辖在作甚?他放弃了城池,正在带着万胜军巡防麟府路的诸多堡寨!弟兄们,都钤辖拿咱们河外诸胡当自己人看待,不惜以身犯险,给都钤辖,还有朝廷看一看,咱们河外诸胡,到底敢不敢打硬仗!跟我来!”
折继闵和王馀庆到底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见李元昊跑了,一时都上头了,见李元昊要走,他们还真敢追。
“找死!”
李元昊愈发的恼羞成怒,也被激起了悍勇,也不用什么铁鹞子了,那玩意行军的时候屁用没有,什么重骑兵也不会穿着甲跑,当即带着六班直亲自冲锋上前。
一众的平夏军见李元昊居然亲自冲了上去,自然不敢怠慢,纷纷跟上,同时用党项话大喊:“给我闪开!”
折继闵不甘示弱,眼看着李元昊的骑兵队伍过来也不躲,笔直的朝他们撞去,也是众人齐齐大喊着:“闪开!不想死的都给我闪开!”
“闪开!都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