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根都没人逃跑得了,直接就全军覆没了。
夏贼区区五百人横行于大宋境内军阵密集的鄜延路内,居然狂妄自大到连哨探都不派了的地步,本来就是找死,能让他们活三个多月已经是大宋的耻辱了。
却说得胜之后,杨文广与刘永年,王凯相见,兄弟三人自然是不胜唏嘘,听说刘永年居然是从河中隔了一千二百里急行军过来支援的,更是惊为天人。
二人又将狄青介绍给他认识,刘永年突发奇想,灵机一动,却是突然提出要不然他们四个结拜吧。
王凯和杨文广对视一眼,都连连点头表示求之不得,反倒是狄青不肯,为难道:“狄某出身微末,承蒙三位看重,自然欢喜,只是我大宋军中有严律,不许阴结外姓兄弟啊。”
闻言,王凯大笑,道:“狄青兄弟有所不知啊,若是只有咱们三人,行此结拜之事,虽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也确实是徒遭猜忌,可既然是带上了大郎,此事,便也不是个事了。”
杨文广也道:“狄青兄弟虽有军功和补入三班的资格,但却并未实到宫内当差,并不知官家待大郎的宠爱,此事于大郎而言,根本就不是个事儿,便是有人谏之,也没什么,官家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甚至还会对咱们另眼相看呢。”
狄青闻言,依旧摇头不肯,说只要大家心中有了义气,结拜与否根本就不重要,何必画蛇添足,平白给人送去把柄?
心中想的却是,你们仨都是将门,出了什么事都有家世拖底,我却是起于行伍,九死一生杀出来的前程,对朝中局势,政治派系更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甚至大家本来也都不熟。
结他妈什么拜啊。
见狄青不肯,刘永年兴致大减少,无奈,四人只能作罢,王凯和杨文广对视一眼,都在心中暗叹可惜,骂狄青不识抬举,狄青本人却还犹自不觉。
却说宋军旗开得胜,一扫正月以来的阴霾颓唐,各个欢喜,杨文广也不修金明寨了,刘永年让宋军动手,将五百夏贼的首级砍下,衣甲扒下,牵着他们的马,一并带回延州城去了。
到了延州,城内军民听闻有援兵至,又斩杀了夏贼,破了夏军,一时间人人振奋,欢欣鼓舞,临时知州赵振更是握着刘永年的手,激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道:“今见郎君,始知朝廷未弃延州,延州军民,可以安枕矣。”
刘永年也不客气,道:“朝廷不曾有过弃延州之念,延州可有弃塞门、安远寨之念?”
赵振闻言,苦笑连连,道:“郎君千里驰援,是要救援塞门和安远两寨的?”
“正是,帅守欲弃之么?”
赵振正色道:“不敢相弃,此番得胜,军心士气振,延州城内,凡是愿意与郎君同去者,吾不阻拦,一应后勤补给,任郎君拿取,延州府库,也可以打开,任郎君取用。”
“吾身为延州帅守,鄜延路副都总管,有守卫延州之重责,不敢离,然身边带有长子赵珣,曾在三班借职,想来与你们也是旧识,擅弓马骑射,愿使其听任郎君差遣。”
一旁,另有一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上前,抱拳拱手,道:“在下赵珣,愿受郎君驱使,为大宋效死,以解安远、塞门之围。”
刘永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帅守是敢战的,如此说来,延州局势糜烂至此,就真的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了。”
“啊?文,文官集团?”
赵振不明所以,刘永年却也不跟他解释,搞得他一头雾水。
其实仗打到现在,他们这些延州前线的将领对战事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了,也倾向于李元昊的主力已退。
或许有可能是在调虎离山,诱使泾源路和环庆路的兵马去救,但大概率不会是躲在哪围点打援。
这世上哪有躲三个月去围点打援的道理?
他是整个陕西为数不多的实权派武将,历史上,塞门、安远两寨被攻破之后,赵振因为不敢救援两寨,被文官集体弹劾,说他畏战,就将他给撸了。
然而真的设身处地了才感到不对,眼下这朝堂上下分明已经是弃延州的态度了,兵马都屯在鄜州了,甚至朝廷都开始修潼关,有要弃关中的意思了。
是怎么好意思追究他弃三寨的呢?
事实上赵振本来就是以勇武而闻名的将领,以前碰上羌人叛乱的时候敢以区区数十骑冲阵上万敌军,
曾在平远之战中血战七天七夜,一战追斩敌酋数千人,纯以战绩来看,吕布赵云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要说这样的人是畏敌怯战,不敢跟西夏人动手,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
说白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三川口之后鄜延路的精锐禁军全军覆没,就连溃兵败卒,也都一股脑的跑鄜州去了。
虽说延州城内确实是有七千六百兵卒,但这七千六都是保毅军,也即是站前新招募的壮丁,且不说他们身上的武器装备是否齐全,这种纯粹的新兵蛋子军在野外遇到夏军是否会立刻士气崩溃。
他即便是想把部队带出城去都做不到啊,好不容易凑了一百个人去安远寨看看情况,结果却中了伏击,近乎全军覆没,再之后就更没有人愿意出城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在本来就士气崩溃的壮丁营里搞严刑峻法么?
军队是需要老带新的,问题是赵振手里一点老都没有,七千六百人全都是新的。
历史上,鄜州知州张宗诲是张齐贤的儿子,是真的文官,能够在鄜州安置流民,整编溃卒,就已经夸为功绩,战后高升了,却是一个援兵也没有给延州派。
很难说赵振到底有没有命令他带兵北上,但想来就算他下了命令,人家也未必会给赵祯这个调过来临时顶包的武将面子,
现在和历史上不同,鄜州那还有个安抚使呢,他赵振在晏殊面前算个是老几。
再说鄜州都是溃卒集结,士气比延州却也高不到哪去,延州的兵马不肯出城,鄜州那边,着实是也没强到哪去。
朝廷所有的援军都是到鄜州为止的,历史上一直到夏军把安远和塞门两寨都给拔了,回师撤军了,朝廷才知道原来夏军真是偏师。
然后集体恼羞成怒的甩锅给赵振,说都是因为他畏敌怯战,才导致安远寨和塞门寨被攻破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明明是个吕布一样的猛将,最后却只能以怯弱畏战之名收场,不久后就郁郁而终了。
所以这不是阴谋是什么呢?朝廷分明就是故意的,先是夏守赟,后是赵振,再加上后来战死的任福、葛怀敏,调回京师的曹琮,
短短数年之间,到历史上范仲淹变法的时候,整个陕西,大宋最重要的用兵区域,所有的高级武将都被或有意或无意的一扫而空。
而且后来连夏竦都退了,换上来的高级官员几乎都和范仲淹有很良好的关系,也就是所谓的君子党。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先入为主,已经认定了北宋的文官集团有阴谋的刘永年越想,就越是觉得这一定都是阴谋,看赵振就知道了,这哪里有一点怯敌畏战的样子?
这个赵振明明很好么。
那么既然赵振很好,历史上却以怯敌之罪罢黜,那么这一定就是文官集团系统性的打压武将。
我焯,我大宋的文官怎么都这么坏啊!
第54章 你们倒是早点来啊
“寨主,真杀么?”
塞门寨内,手下牙校泪眼摩挲地抚摸着一匹黑色毛发,白蹄子的神骏宝马,手中拿着的短刀止不住地颤抖,几乎就快要哭出来了。
良驹有灵,似是听得懂人的对话,眼神中满是哀伤,直勾勾地看着主人也不吵闹。
“杀。”
“这可是您最爱的马啊,何至于此?寨中还有粮的啊,就不能想想办法么?今日孙大宝还抓到数十只鸟雀呢。”
“行伍之人,行事怎的如此磨蹭,我来!”
说罢,塞门寨寨主高延德上前一把从牙兵手中抢过了刀子。
黑马可怜兮兮地看向主人,亲昵地用额头蹭了蹭高延德的手。
高延德稍作犹豫,还是使劲使劲地一咬嘴唇,将下唇咬破,忍着痛,手上快如闪电的就刺进了爱马的脖颈,只一划,就将其一刀毙命。
而后也并不纠结,用斧头亲手砍下了马头,扛着就走出了马厩。
马厩外,一众的兵卒正在等候,见寨主扛了马头出来,无不悚然,高延德将马首弃之于地,道:“老子再说一遍,杀马!”
“寨中存粮已经不多了,必须要省着吃,马杀了,还能省下些马料给人吃,所有骑卒都给我听好了,再有敢阻拦杀马的,老子先杀了你!”
“都给我听好了,有粮吃粮,有马吃马,粮尽之日,若是贼军还是不退,老子跟你们一同突围,绝不独自骑马逃跑,所有人都他妈给我把马杀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众将士闻言皆悚然,不一会儿,就见监押王继元同样扛着一赤红马首从马厩里出来,红着眼扔在地上,道:“我的赤霄也杀了,汝等谁的命比我二人还贵?”
众骑卒无奈,只得依次去与各自的战马惜别,然后统统杀掉。
半个时辰后,三十二匹战马都炖进了大锅,肉香混着腥气飘满寨子,士兵们捧着豁口的陶碗,一边啃干硬的马肉干,一边掉眼泪。
“都他妈别哭了!大好男儿,做的甚妇人姿态?”高延德端着碗,碗里飘着两块暗褐色的马肉,滚烫的水汽熏得他眼眶发酸。
“吃不完的马肉一会儿用盐腌了制成咸肉,还能多放一段时间,他妈的,现在寨子里就剩下盐多了,吃,就这一顿,吃得饱了,才好有力气打仗,就今天一天,明天开始,谁也别想着吃饱了。”
说罢,高延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塞门寨内有一千兵卒,一千个人吃三十几匹马,其实吃不了几天,象征意义还是比实际意义更大的,但却也足以激励士气,使得上下同欲,将原本已经低落下去的士气给提振上来了。
寨外的夏贼不多,围攻他们都三个月了,他们这些真正的一线早就差不多摸清夏贼的虚实了。
可是他们摸清楚也没用啊,他们摸清了,延州没摸清,延州摸得清,残兵在鄜州,鄜州等精锐,精锐在河中。
到头来还不是没人来救他们。
要说他们这一千兵马舍弃寨子去跟夏军野战,那也不现实,这些兵卒中有不少实际上也都是保毅军的民夫,借着寨子的城防射箭什么的还行,出寨列阵都是乌合之众。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只剩下突围这一条路了,但宋军马少,整个寨子加一块才三十二匹,真突围的话大概只有三十二个人能活。
索性就全都杀了。
正说着,城头梆子骤响,夏贼的云梯撞在城门上的闷响顺着冻土传过来。高延德把碗往脚边的冻地上一摔,骂道:“该死的夏贼,又他妈来了。”
王继元道:“寨主你和弟兄们先吃着,我带人先上去看看,夏贼要是玩真的,咱们一会儿再轮班。”
高延德点了一下头,就继续大口大口的吃起了马肉。
西夏人几乎天天都来,但基本都已经是以骚扰,试探为主了,这个时候的夏军还是不擅攻城,
夏军早在攻打金明寨之前就先围的塞门寨,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有四个月了,始终没打下来,自然也不可能依然保持高强度攻城。
双方打了四个多月都打出默契来了,只要他们宋军不突围,不出城,西夏军也一样是磨洋工,跑过来稀里糊涂的往里面射两轮箭证明自己还在就行了不会拼命的。
能纯靠饿就饿死的敌人为什么还要攻坚?
喊杀声、箭矢钉在城垛的笃笃声立刻盖过了寨子里高延德大口嚼肉的声音。
只是今天也不知怎的了,喊杀声格外的响亮,还绵长,过了一会儿,竟然还听到了咚咚的鼓声。
“擂鼓?西夏人擂鼓了?”
“这是什么情况?西夏人要来真的?”
“来真的好啊!”
高延德大喜,其他的兵卒也都是斗志昂扬,事已至此,他们还真不怕西夏人跟他们来真的,血战到死才好呢,好歹他们能混个壮烈,借着塞门寨的城防,死之前也能多拉下去几个。
当即,高延德强忍着烫嘴囫囵的一口将还滚烫的肉粥一口就全都给吃进肚。
而后一手扛着弓箭,另一只手直接伸进大锅里,拿了一块带着骨头的大肉,一边往城墙的方向跑,一边大口大口的吃,吃得都噎住了,满脸都是兴奋的神色。
正碰上同样一脸喜色的从女墙上下来的王继元,连忙上前问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夏贼强攻?他们也支持不住了么?”
王继元更兴奋,道:“不是夏贼强攻,是援军来了,咱们大宋的援军,至少五六千骑啊,五六千骑,全是骑兵,错不了的,寨主,朝廷没有放弃我们,朝廷来救咱们来了啊!”
“朝廷的援兵?真,真有援兵?什么棋,谁的部队?”
“没有旗,不知道是哪的部队,好像真的是全骑兵,城外的夏军已经溃了,寨主,咱们杀出去,策应他们吧。”
“好!好啊!来人啊,取我的马来,我要……”
高延德整个人突然一呆,望着手中还热乎的带骨马肉,忽然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狗日的援军,你们他妈的倒是早点来啊!”
第55章 赤身逃跑
北葫芦河南岸,野利旺荣表情严肃地打开了宋军使者送来的礼盒,见里面居然是一套上好女装,不由得哑然失笑。
道:“你们这一支宋军的统帅是何人啊,也没个旗号,行事也这么胡闹。”
下首,来自塞门寨的使者恭敬抱拳,向野利旺荣行礼道:“我塞门寨内,当家做主者,陕西四路安抚使,晏殊,晏相公。”
野利旺荣为之动容:“竟然是晏相公亲自来了?”
“的勾当官,兼提举诸州军械巡检。”
野利旺荣忍不住白了这个使者一眼。
“文官么?你宋国的这个文官……倒是挺特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