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枢相,陈枢副何时说过,他不想要整顿盐钞了?因为事态紧急,只能先用马票来括马罢了,整顿折中盐政之事,自当放在之后,徐徐图之,你现在就因此事而胡闹,大郎君又说甚阴谋,又是何意?”
一旁,新任的三司使郑戬也道:“官家,臣才是新任三司使,折中盐钞之事,本是臣之职责,并非陈枢副之职权,臣也正打算向官家献策,着手整治盐钞,
大郎年少,为歹人所误,说甚阴谋之论,诛心之言,乃是少不更事,那背后的歹人,实乃,大奸大恶!还望官家明察!”
王德用见他这般指桑骂槐,不禁怒目而视,正待辩驳,却见刘永年一声嗤笑,道:“三川口战败至今,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早怎么不见你上奏整顿盐法,非要等到今日?”
郑戬也不虚,理直气壮道:“只因新旧交替,事务繁忙,三司政务不熟,故有所误。”
刘永年:“郑学士此言大谬,盐钞之法,虽积重,却并不难返,只需以重手惩之,良法引之,导之,未必不能立竿见影,拨乱反正,此次三川之败,正是朝廷下重手,整顿吏治之良机,
若是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了战争的压力,正如刚刚宋参政之言,上下官吏,不论文武,都只会更加的懈怠,又如何能彻查得动呢?”
陈执中:“你这黄口小儿,何以如此大言不惭?治国理政,不是那么简单的,整顿吏治这四个字,是可以张口就来的么?
这时候去查军中旧账,前线将领若是兵变了该如何是好?谁去查?你去查么?”
不等说完,就见王德用抢上一步,大礼叩拜,道:“臣,愿意担当此任,整顿军中吏治,恢复折中盐钞之法!”
第36章 一分为二,两策同用
直到这一刻,王德用才真正地图穷匕见,诸相公者才了然:十之八九这才是他王德用的真实意图啊。
查折中之法是假,借此机会揽权才是真啊!
要知道,王德用是武将入枢,压根就没在枢密院干过,之前让他当同知枢,不到一个月就被吕夷简以貌似太祖这种莫须有的罪名给整下来了。
故而他本人对于枢密院的政务全然不熟,以前虽曾在边地担任太尉,却也只熟悉他当过太尉的几路兵马情况而已,
而且他当太尉是在河北和河东,眼下朝廷的重点用兵方向却明显是在陕西。
再加上文官集团对他一个武夫入枢或明或暗的排斥,他身为武将其实却没有真正过硬的战功傍身,他虽然当上了枢密使,却离掌握枢密院权柄,还差得老远。
以恢复折中之法的名义搞反腐。
这一手很高明啊。
因为反腐么,必然是查账,查人,天下兵马所有的账目和吏目他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一股脑地全部梳理一遍,不服他的正好可以借着贪腐的名义直接拿掉,换上他的人。
如果操作得好的话,就这么查上这么一遍,枢密院的上上下下,大宋三十几路兵马,查过账目之后就彻底地全都握在他的手里了。
当然了,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事情办得不好,他这个枢密使肯定也没得当了。
不过他本来也不想当这个枢密使啊,这枢密使是刘永年推着他上去的,若不能掌握枢密院,西线战事随便再出点什么问题,他很容易背锅。
他这个枢密使当的本来就是有进无退,不成功则成仁,真因为查贪污没查好而滚蛋下台,对他的名声和史书评价来说,反而不会太糟。
你一个面黑身肥的武夫,算计得好深啊!
然而事已至此,大家也很难再反对他了,陈执中只得道:“西军缺马,要得甚急,若是行折中之法,而放弃括马,耽误了西军用马,如何是好?”
赵祯却是一锤定音道:“西军缺粮缺马,缺粮乃是急中之急,不可耽搁,当依前诏,由内帑拨钱购买,
然而缺马之事,虽同样甚是急迫,却也称不上燃眉之急,元辅和大郎说得也有道理,若不趁现在有军情来整治,后续只会愈发的难以整治。”
“大郎,你身肩提举陕西军械括马巡检之职,此本就是你的权责之内,既然你和元辅都认为施以重手,善加引导,可以恢复前政,那便试试吧。”
“京畿、京西、陕西,三路仍以原定马票之法括马,仍由昭誉负责。”
“京东和淮南两路,元辅你和大郎试试,元辅负责整顿军中吏治,是奖是惩,朕许你一切支持,
大郎负责贩盐买马,且看效用如何,若是果真买不到马,再将此两路括马之事,交还给昭誉,如何?”
王德用和刘永年一齐拜谢,一众文臣再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也只好应下,拟诏通过。
群臣卷朝而出,陈执中面色阴郁,见身后新上任的同知枢宋绶面色沉静,道:“公垂兄倒是冷静,今日被一武夫,一黄口竖子骑到咱们头上来了,依然还是这么面不改色。”
宋绶心想,这关我屁事,嘴上道:“黄口小儿,粗鄙武夫,谅不能成事,折中积弊,岂是短期能够改善?昭誉何忧也?事不成,王德用必被罢黜,此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陈执中道:“此番,官家将京畿、京西、陕西三路括马之务交给我,将京东、淮南两路交给了刘永年一个黄口小儿,这竖子……
我确是有些担心,他背后是否会有武勋将门撑腰?晏相走之前一直担忧朝中有一个阴谋勾结,上下串联的武勋将门集团啊。
我朝武勋将门,别的没有,钱财却是有的是,若是到时我这三路括马,并不能做得比他两路括马做得好上太多,我堂堂国家枢副,不及一个十四岁的孩童,那就黄泥落入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说罢,陈执中意味深长地道:“我若是因此而丢官弃职,王德用做稳枢密相之位,如何能容得下你?待他日吕相归来,你要如何自处?”
宋绶是吕夷简的人,当年他做参知政事时吕夷简和王曾多有争执,他每次都支持吕夷简,也是和吕夷简一同被罢黜的。
这几年来虽然人一直在京城,但其实干的都是编修史书之类的闲职,现在朝廷重新起用了吕夷简,这才让他重新启用,在枢密院担任同知枢,就是为了配合吕夷简的。
王德用与吕夷简有嫌隙,而且以吕夷简的性子,必容不下王德用。
故而若是能把王德用一脚给踢出去,等到吕夷简回来,枢密院必然会是他的,陈执中都轮不上,反之,若是王德用地位稳固,与吕夷简针锋相对,他这个同知枢做得必然艰难。
王德用放过陈执中不打,也必会往死里搞他。
想了想,宋绶道:“吾,能帮你做甚?”
“吕相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吕相现在未归,公垂兄便是他们的魁首,故而我想请公垂兄帮忙联络一二,将盐钞的价格砸得比现在再低一些。”
宋绶闻言,低头沉吟。
陈执中道:“此不过是以防万一之法也,还望公垂兄襄助。”
宋绶:“善,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武人跋扈,若得枢密大权,只恐尾大不掉,朝廷再难相制,唐末五代之事重演,你我文人,读圣贤之书,所求不过社稷安康。
持引的商贾固然无辜,可两害相权取其轻,总好过武人坐大、江山倾颓,吾等这份苦心孤诣,无愧天地,民心,此乃当为之事也。”
陈执中点头,心里也跟着放心了不少。
另一边,王德用与刘永年错肩而行。
王德用感叹道:“咱家稀里糊涂的,竟是被你给坑到了如此地步,此事若是不成,老夫一世英名,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刘永年道:“枢相你负责查贪纠腐,我负责换钞买马,买马之事,必不让你担忧。”
“军中贪腐,是那么好查的么?我倒是敢于承担责任,只是苦于手上无人可用,枢密院内一应官吏,皆不敢信,郎君可有什么主意么?”
刘永年小道:“枢相之前不是说,你在搞武举么?这武举应试之人,无论是否高中,岂不正好用么?”
“用武举?”
王德用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一个好主意,看着刘永年和赵祯年轻时明显有着几分相似的侧脸不禁感慨:
“你这小子,倒是个会出主意的,当真早慧,委实不像个少年人啊,我大宋有你,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什么话,当然是福,我又不是什么贪官污吏。”
“呵呵呵。”
第37章 本相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自真宗以来,朝廷一直都很想通过一种类似于科举的方法来批量选拔武官,同时也倒逼一线武将多读书,成为文武全能的人才,也就是所谓的武举,一开始还挺重视的,真宗皇帝亲自面试,过问,出考题。
只可惜想得挺美,做起来就一点也不美了,办了多届,始终都不伦不类,逐渐沦为笑话。
其一是因为将门子弟抵制,狼多肉少之下,军中实在是没有他们这些平民子弟的上升通道,军中的高级将领对他们也不喜:你占了位置,将来我儿子怎么办?
大宋的武将某种程度上毕竟是可以世袭的,武举选官,要断绝将门繁衍的根基,那将门的人一个个的还都在太尉的位置上坐着呢,能让你好过?
二来也是因为武举大多确实没用,武将是需要上阵杀敌的,应试的本事去了前线往往大多无用,苦读十年兵书,战阵上也未必及得上三年老兵。
又遭将门打压针对,自然成材者寥寥。
故而到了仁宗朝时,武举已并不常办,而且并不受朝廷重视,此番筹办,实是西军缺人,大量的三班使臣去西军补了缺口,三班使臣之中也缺了人。
所以这本来是不太受重视的活儿,主办衙门是兵部,兵部衙门在宋朝是个什么地位懂得都懂。
王德用堂堂一个枢密使,新官上任,居然已经被挤兑得亲自去负责武举这种小事了,也可见他混得是有多差。
然而这也算是错有错着,王德用要在军中查贪腐,苦于无人可用,正好用他们。
一共一百多名考生进京,王德用特意将人都召集起来,还在孙羊正店摆了一桌请他们吃饭,直吃得众人全都诚惶诚恐,神情或是忐忑,或是激动,但无一不亢奋。
直到酒菜吃得都差不多了,王德用才道:
“在我大宋,有资格应试武举的有三种人,其一是将门子弟,三班使臣,不过这种人一般是不会参加武举的,参加了都嫌掉价,不缺这点前途,
此次参加者不过两人,内定了就是一定能够通过的,这次吃饭,我也并没有请他们。”
众考生连连点头,互相看了一下,确实是如枢相所说,大家都是草根平民。
“还有一种是民间能人,但我大宋却要求必须有三位文武高官联保才有资格参加,这他妈就是脱了裤子放屁的事儿,
民间有能耐找得到三位文武高官联保的人,谁来考这个狗屁武举啊,此次考试一个这样的考生也没有啊。”
王德用大笑,众考生跟着陪笑。
“故而参加武举考试的,大多都是所谓的诸色选人,也就是你们。
你们这些人,有基层的捕头、捕快;
有军中的基层小武官,但升不上去的;
有县衙州衙的基层胥吏,干不下去了想要文转武来参加武举碰碰运气的;
也有荫补入仕,但考不上科举,朝中又无人脉,有官却无职无差的。
说白了,就是虽然是体系中人,但却朝中无人,却又都不甘于平凡,想要为自己搏一个出身,求一条出路的。”
说罢,王德用饮了一杯酒,重重地啪的一下砸在桌上,道:“尔等就算中了科举,又能有多大成就?
现在,本相就有一个机会可以给到你们,事情做成了,我亲自带尔等去面见官家,保证汝等各个都有官身,送汝等或是军中为将,或是三班奉职,如何?”
众考生大喜,纷纷急切应道:“吾等愿意,纵是赴汤蹈火,九死一生,亦绝不悔也。”
谁都不是傻子,堂堂枢相,请他们这些人吃饭,办事,还许诺前程,此事必然是十分危险,可能真的是九死一生之事。
却是各个踊跃。
王德用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甚好,本相不要你们赴汤蹈火,只是让你们去军中查账,反贪而已,
然而前线将领本就有兵权,你们去查账,说不得去了就回不来了,想清楚,不敢干的,现在就站出来。”
无人站出。
“好,从现在起,尔等便是权发遣枢密院逐路巡检勾当了。”
“本相给你们每人带上几名兵卒,以及本相的牌子,派尔等前去巡查,追究折中法中虚开盐钞之事,下至指挥使,上至钤辖,无人不可查之。”
“如今国家正临战事,正是用人之时,若是查到了实证,只需将贪墨银钱尽数归还,亦或是补足其虚开的盐引,前事便可既往不咎。”
“若是银钱已经花了,无法归还金银,那也不要他们性命,只降职派遣去西军前线听用,将功折罪便是,三年内只要立下功勋,前尘旧事,一笔勾销,不牵连家中家属。”
众考生闻言齐齐松了口气。
如此,也算是给前线的将领留下了一条活路,自然也算是给他们这些办事之人留了活路。
王德用又道:“本相跟你们保证,查得赃款越多,你们将来的前程就越大,保你们中武举,得官身,将来出人头地,封妻荫子,不在话下,若是查不出来,与前线将领狼狈为奸者。”
王德用眼珠子一瞪,狠狠地一拍桌子,骂道:“老子是武夫出身的节度使,十四岁时就跟着父亲杀契丹人了,不是那处处都要讲规矩,讲法度的文官。”
“查不出东西来,老子也不用朝廷议你们的罪,直接召集军中旧部,杀汝等全家,将汝等父母妻儿,尽数虐而杀之,汝等,草民,小吏也,本相杀汝家小,如屠猪狗!”
众人心头凛然,知道王德用绝不是在开玩笑,他们这些进京考试的考生,各个都是良家子,家里三姑六婆十八代祖宗的详细信息朝廷都有,王德用照着家谱杀都行,一个也跑不了。
纷纷咽了一口口水,心中下定决心:若是真的查不出来东西,那就死在外面绝不会来,免得牵累家人。
王德用见这些考生面色惊惧,知道他们已经被自己给吓到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水,一饮而尽。
心中却是想着,要如何不动声色地让刘永年知道此事,得让他感谢自己,记自己的人情才行,毕竟自己这么做,可是帮了他大忙的。
折中括马,关键在于盐引的价格,只要盐引的价格能够保得住,百姓对盐引有信心,则事情自然能做得成,反之,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一定括不来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