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年闻言正色道:“这便是那些文官坏的地方了,总是有办法把局面变成两难,来让官家去选,上中下三策都是他们出的,官家又不够聪明,故而怎么选,都能落入他们的圈套之中。”
“郎君莫非是另有双全之法?”
“关键在于括马之法,朝廷是如何括马的?乃是通过转运使层层摊派,最终落实到县衙,又县吏去民间搜刮马匹,
但县衙本身无钱,只能给被征马匹的百姓马票,百姓要拿着马票来京城,跟朝廷换钱。”
“而征来的马匹,则要层层转运,最终落在各路转运使的手上,先运到汴梁入账,然后统一再运去陕西。这其中每一个步骤,都实在是有太多可以上下其手的地方了。”
“官家既花了钱,又落不下好,贪官和豪强则可以借机吃上一个脑满肠肥,朝廷自从三川口战败以来,西军的赏赐,抚恤,安葬,全他妈由内帑拨付,
日前光是为西军筹措军粮,就用了八十万贯,同样是内帑拨付,这不是拿官家当冤大头么,不是拿他当臭狗一样戏耍么?”
“我听闻,朝廷有折中贩盐之法,何不让百姓,商贾,自己把马运输到京城来,由我来监督交易,换取盐钞,再让他们带着马去陕西,在陕西换盐呢?”
“如此,则官家可以省着点内帑,贫苦百姓也不会因为强行括马而家破人亡,全程不经官吏经手,减少他们贪污腐败的机会,岂不是一箭三雕之策?”
“而且此法不止是可以用来购买马匹,此前由内帑拨付,用来买粮的八十万贯也可以尽数省下,
这都是前人的智慧啊,明明有这么好的法子,吾实是不知,为何朝廷却不用呢?这难道不是那些文官故意为之么?”
王德用闻言大笑,道:“我还以为郎君有何良策呢,原来只是折中贩盐之法,此法早已有之,若是可用,如何会不用呢?
实是盐贵引贱,已经不太好用了啊,商贾以军粮换得盐引,往往需要等待数月之久,也不一定能换得到。”
“故而,以盐引换马,只怕民间商贾中愿意来的少,而且速度会很慢,来不及供应西军使用啊。”
刘永年却是冷笑,道:“我听闻澶渊之战的时候,朝廷每年的河北、河东军需要足足三十万石粮草,皆是茶引所换,运行无碍。”
“澶渊之盟以来,我大宋数十年间并无大战,何以昔日澶渊,国家连年征战,大战之时,此法尚且可用,而到了我朝,国家明明是太平许久,却反而是盐贵引贱呢?
难道是我大宋的士兵,在不打仗的时候,反而更费钱粮么?这是何道理?”
“这……”王德用想了想,苦笑着道:“可能正是因为承平太久,才导致法纪崩坏的吧,然而事既已经如此,积重难返,又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永年道:“怎么可能会是积重难返,无非是愿不愿意下重手罢了,据我所知,太宗朝后期,也曾有过一段盐贵引贱的时候,
而先帝登基之初,外有契丹,西有李继迁造反,南有川蜀之乱,江南之乱,国帑更是入不敷出,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今日官家之难,难得过先帝么?
何以此法在先帝的手中就可用,就足以支撑朝廷打完澶州之战呢?”
“枢相,可知先帝最难的时候,是何人,解决了这盐贵引贱之弊么?”
王德用道:“当年我便跟在我父亲身边从军,此事尚有印象,当年的三司使,是陈恕吧,此人当真是能人啊,若非是他辗转腾挪,以先帝初登基那几年大宋的问题……”
刘永年道:“陈恕者,何人也?乃是当朝副枢密使陈执中之父,此次括马,何人主之?正是他陈执中!
陈执中主括马事,为何对折中盐引之法体都不提?当真是做不到么?别人可以不提,他也不提?到底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此,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这是他们文官集团的阴谋么?”
第34章 传刘永年
直到这最后一刻,王德用才知道为何刘永年又搞文官阴谋论,却不直接去找官家,而是先来找自己了,这是冲着枢密副使陈执中去的啊!
刘永年虽受官家的宠爱,但这次和之前却是不同,所谓的文官集团,有一个具体到人的落脚点,而且是堂堂的枢密副,而不像是富弼那种相对无足轻重的言官。
最后那问法实在是已经有点诛心了,为何同意的一件事他爹能做他就不能做,甚至是连尝试一下也无?
他直接承认自己子不如父行不行?
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但就是感觉怪怪的,堂堂一个枢密副使,试都不试就说不行,好像确实是有点说不过去。
这种诛心之言,自然是不可贸然甩到当朝宰执身上的,官家就是再宠他,也不可能因为这等事来问罪于堂堂枢密副使。
故而刘永年先找的自己,若是能够先说服了自己,由自己这个枢密使,带着他去找赵祯,那就不一样了,说不定真的能把陈执中这个枢密副给换掉。
陈执中早就当过多年的同知枢,资历深厚,在枢密院也颇有根基,又因为文武有别,故而自从王德用这个枢密使上任以来,于这个枢密副多有不协。
很多时候他是管不了陈执中的,下边的官吏在他二人意见相左的时候也经常对他阳奉阴违,二人颇有争权之态。
其实从这次二人的分工合作就能看得出来,人家陈执中负责的是括马这种大事,上上下下的那是多大的权力,多厚的油水。
他这个枢密使负责的反而只是武举这种小事,北宋的武举么,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全是在唱高调罢了,实际上没啥用。
陈执中,似乎是有意想把他这个武人给撵走,或是逼得他干不下去。
若是能把他换掉,换上来一个自己人的话……
一时间,王德用大为意动。
【反正此事,是刘永年提的,有官家的宠爱,便是胡说八道,官家也不会怪他,我躲在他的后面,便是事有不成,官家想来也不会怪罪于我。】
这枢密使他本来就不想当,但既然当上了,便是有进无退,他不搞陈执中,陈执中也会搞他。
想到此,王德用不禁连连点头,道:“贤侄说得很有道理啊,官家既然让你做了专切提举诸州军器及括马巡检,此事便是你的本职之事,
既然你觉得有问题,确实是应该向官家反映,我现在就邀人联名去写奏疏。”
王德用在朝中还是有些人脉的,一番串联之下,倒也找到了一些武将共同联名,而且刘永年的这一套理论还颇受推崇。
只因在折中贩盐之法中,真正有权力的其实是武勋,说白了哪怕是贪污,也能更好贪一些,商人们运来了粮食,马匹,他们有报数之权。
比如一百石粮食运到,他们可以虚开两百石粮食的盐引,让粮商直接拿着盐引去换钱就行,这中间可以操作的地方很多。
现在以这种马票粮票的方式买马买粮,这些个武将就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哪怕是想要贪污一点钱,也至多只能用军粮去放高利贷,王安石的青苗法就是跟他们学的。
倒也不一定是贪污,但是无疑的,折中法运粮运马,一线武将的权力会比票运要大得多得多。
反之,这样的话地方文官的权力也会变得小得多得多。
故而这实际上又未尝不是一场文武矛盾,满朝的武官见王德用带头冲锋,自然是义无反顾的相跟随,那些将门人家见此也跟着全都动员了起来,
甚至纷纷在心里感慨:王太尉变成了王枢相之后,是真给大家办事儿啊。
这些顶级将门在商业上都有很大的布局的,汴梁城内的大大小小生意,店铺,至少有一大半都控制在他们的手里,很容易操控市井舆论,一时间市井百姓都在议论纷纷。
而后很快的便达成一个共识:文官集团故意有折中之法而不用,就是为了让他们自己能够多过几道手,好在其中贪污腐败。
这一次,刘永年的文官集团阴谋论,倒是确实是很有市场,无数的武勋推波助澜之下,绝大多数的市井百姓还真的愿意相信。
因为强征马匹也损失他们这些市井百姓的利益啊。
而且正如刘永年说的,现在的朝政再难,难不过澶渊之前的先帝去,同样的折中法,先帝时大宋跟辽国连年征战,顺手还要平定川蜀之乱和西北李继迁之乱,都能行得通。
眼下只是区区一个三川口兵败而已,几十年连番苦战都能良好运行的良策,怎么在太平了几十年到了现在,突然就不行了呢?
按这刘永年的说法,他的这个枢密副要么坏,要么蠢,总得选一个没跑了。
次日早朝,垂拱殿内,陈执中与王德用当着赵祯的面当场便争论了起来,一怒之下,竟然当场说出了自己要辞职的话来。
面红耳赤,一脸激动地道:“官家,王枢相诛心之言,几乎将臣说成了一心贪鄙的小人,臣,无颜面再穿这一身官服。”
“然而王枢密说得简单,他们那些武人,又岂知折中之难,自澶渊以来,折中之法日渐崩溃,说到底不还是他们武夫虚开盐引所导致的么?”
“武夫粗鄙,不读圣贤之书,不知礼义廉耻,多贪钱财,且朝廷缺乏对武夫的督查,军中不成体系,故而军粮军需转用,
近年来才会多用进士出身之文官,经漕司、知州、知县,层层执行,又有刑台,御史作为监督,纵有些许小贪,亦不妨事。”
“王德用,你身为将门武勋,联络朝中勋贵,武将,还命人在市井散播流言,究竟是什么心思!
当真绕过尔等武夫括马,只怕西军之内,粮不一定够吃,马不一定够用,反倒是我大宋盐政,都要被尔等毁于一旦了!”
王德用搞诛心,陈执中索性也放弃和他讲理,也跟他搞诛心。
王德用也没有恼,而是笑道:“官家,俺确实只是一个粗鄙武夫,此事最早,乃是新任提举诸州军械及括马巡检,刘永年所提出的异议,臣以为,是否将他宣来,一并议之?”
赵祯闻言深深地看了王德用一眼,又扫过陈执中有些不太好看的脸色,道:“传。”
第35章 廷议,谁人任事?
一听说要叫刘永年上来,垂拱殿的一众文臣大佬全都情不自禁地感到有点头疼。
他们堂堂一群宰相,难道还能跟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人吵架么?赢了也不露脸啊。
而且这小子官职不大,却圣眷极重,马上还要奔赴西北了,怎么斗都不可能斗得倒,偏偏又是胆大包天,行事素无忌惮的。
怎么想怎么头痛。
王德用你这是不讲武德啊!
不一会儿,刘永年神情轻松地上来,与赵祯和群相见礼。
赵祯一见着刘永年就高兴,笑着道:“大郎来了啊,刚刚,陈枢副言,说是这折中旧法,多因前线将领贪鄙,多开虚引,才导致法被废黜,当以进士官用之,
故而这并非是所谓文官集团阴谋论,汝这黄口小儿,是不是又胡乱阴谋揣度当朝宰相了?这次还拉着王枢相跟你一块胡闹,长本事了么?”
刘永年道:“陈枢副说得确实也是实情,前线将领,多有以此法而贪污腐败的,这是实情,但是臣以为,武将腐败得了钱财,总比文官腐败要更好,尤其是前线的武将。”
赵祯好奇笑道:“这是为何?”
刘永年道:“现在正是战时,前线武将就算是虚开盐引,喝兵血,吃空饷,也总要保证麾下的军队有基本的军需数量,
否则朝廷不杀他,他麾下的兵卒也要反他,不怕兵变,李元昊也要杀他。此其一也。”
“既然是前线将领开盐引,贪污了钱财,这到了兵凶战危的时候,武将为了激励士气,往往也会向麾下兵卒许以重赏,这世上当真舍命不舍财之人,总还是少数的,此其二也。”
“故而臣以为,朝廷调粮,调钱,调马,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难免其中会有贪官污吏,但是武将贪污,好过文官贪污。”
“文官贪了钱,家人在乡里买田置产,土地兼并,隐匿人口,只会使我大宋可收的田税越来越少,
至于说副枢密所言,文官读了圣贤书就不会贪污这种屁话,您问问他他自己信么?他拿您当傻子在忽悠呢。”
赵祯闻言,却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扫了一眼面红耳赤,鼻孔都在喷着粗气的陈执中一眼,笑道:“吾儿懂事矣,此言,甚有条理。”
王德用连忙趁机插话道:“官家,刘家郎君之言,吾甚是赞同,折中旧法,商贾直送边郡,我军将领握其粮数、马数,调度自如,边事安妥。
粮也好,马也好,都是给自己麾下将士用的,西贼当前,或有人敢虚开,可谁人敢于以次充好,数用不足?
朝廷要防备贪污,只需遣专门的兵马承受监督即可,岂不比现在兑付马票,粮票,监督起来更容易得多么?
如今这马票、粮票,层层经手皆文吏,我军需用一马一粮,皆需申禀,何谈‘将从中御’?西贼当前,这可不是好事啊。”
赵祯闻言连连点头,道:“元辅所言甚是啊。”
至此,群臣自然都看得出,官家的心意所在了,他就是想通过折中法为西军筹马,甚至是筹粮的。
这当然也很正常,因为最近几次西军花钱,钱都是从内帑出的,三司一文钱也没拿,刘永年和王德用说得有没有道理且不提,至少是真的给赵祯省钱啊。
见状,参知政事宋庠站出来道:“官家,王枢相和大郎或许言之有理,但臣实在是不知,大郎君口中的文官集团阴谋论,是从何而来啊,朝廷,什么时候废掉折中之法了?”
“折中之法,一直都是在的,朝廷也从没有放弃,一直以来,难道朝廷没有通过此法往边境运粮,运输军需么?
正是因为此法已经不好用了,西军军需又要得急,这才不得不行此下策啊。”
刘永年笑道:“如此说来,宋参政也承认马票之法是下策了?”
“确是下策,然也是不得不行之下策,只因折中之法,确实是已经难以再行了。”
“何以先帝之时,国家危难,战火连绵时尚能使用,几十年安泰下来,反而法不得用了?”
宋庠嗤笑,道:“兵凶战危之时,前线将领自然不敢过分虚开,朝廷管理也会严一些,契丹人的压力之下,上下同欲,故而相对清廉,此法尚能运行。”
“而太平之时,没有了、来自契丹的压力,军中将领开始松懈,故而虚开成风,上下贪鄙以为常,
故而自古以来,久训不战就是军中大忌,我大宋的军队,在这数十年的长久太平之中,实在是已经腐败到了一个积重难返的地步了啊。”
刘永年和王德用听着,越听,就越觉得不对。
怎么这事情,从文官集团阴谋论,变成了武将集团烂到根了?
倒也真不愧是文官,官字两个口,一句话的功夫就将责任人变了,而且好像说的还没有错,甚至是听着好像还挺有道理。
“当然,之前是太平日久,武人松弛的缘故,如今既已是战火重燃,就应当着手整顿,以期让制度恢复,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眼下西军用马,用粮正急,故而事急从权,先从官家的内库之中拨下钱财出来购买粮、马,这有什么问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