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见同桌的两个宦官全都啊~的一下张大了嘴:“原来是这样啊~,太尉,我大宋的文官怎么都这么坏啊!”
方慎言扭过头却是直接冲着这俩宦官就开骂:“是个屁呀!你们两个也没有脑子么?”
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个也字,说的时候还扭过头看了刘永年一眼。
冷笑道:“太尉,这是有所不知啊,招安那些海盗盐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一,是大的盐枭根本就看不上咱们朝廷的招安,有些盐枭甚至也未必是咱们广南东路的本地人,很可能是交趾的,甚至可能有些干脆就是海外蛮夷的什么国王,什么王子。”
“其二,我广南东路原本确实是还有些差遣职务是可以用来招安海贼的,最常见的招安差遣,就是沿海同巡检之差遣,
也就是给他们在沿海的一个地方建一个营寨,在此负责缉私查盐,给他们很高的临事决断之权,朝廷也不用给他们开军饷,让海贼之间自己狗咬狗,呵呵。”
元绛在一旁补充道:“但自从太尉您搞了这个承包制之后,您那些从京城带着兵带着钱来的少爷兵,他们干的,也是沿海同巡检的差遣,那还怎么招啊,本来是海贼之间狗咬狗的事,现在,却是成了您的兵,在和那些海贼之间互相……呵呵,还没打过。”
说着,两个人一同摇头嗤笑,对刘永年加以嘲讽。
本来他们这些本地官员其实就对刘永年的这个政策不满,认为他是不了解广南东路的情况在胡搞乱搞,但考虑到他可能确实是不了解广南东路的情况,故而谁都没有提这个事儿,反而对刘永年热情招待。
结果这个刘永年分明是给脸不要脸啊!你都已经不是安抚使了,我们以礼相待,就事论事,是真想让你指点一下大家怎么剿匪,你上来就扯什么文官集团阴谋论,你当我们本地官员没脾气呢?
正好将这个事拿出来讥讽一下他,看他怎么下得来台。
哪知道刘永年闻言不但没有丝毫尴尬,反而还一副大喜的表情,道:“你们看,你们看,图穷匕见了吧,我就知道,你们文官之中没有好人,说了这么多,最后还不是要攻击我的军事承包之策?我这策,影响你们在广南东路只手遮天了是吧,影响你们侵害官家的财路了是吧。”
“呵呵,太尉还是先保证接了这所谓承包的人,都能活下来吧,太尉您若是再晚来三个月,沿山的或许还好,沿海的那些,恐怕就要死光了。”
刘永年却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多大点事儿啊,蒲藩长,陈家主,咱们广南东路最大的海盗盐枭是谁,你们可有联系?”
“啊?”
“啊什么啊呀,自古以来,兵匪一家,这广南东路的盐枭海盗,都已经这么嚣张了,但却依然没有攻破县城,没有杀过哪怕一个朝廷命官,这说明什么?”
方慎言:“说明我广南路的海贼都有脑子,知道什么事儿能干,什么事儿不能干。”
刘永年:“说明他们只是图财而已,起码并不是想要造反,那既然是图财,那就好办了,
蒲藩长陈家主,我打算在广南东路发放四块盐牌,不是粗盐的盐牌,而是雪花细盐的盐牌,将要招安四位在大海上有一定势力的海贼,成为皇家盐铁工会的合法武装,我愿意称他们四个为,大宋,海贼四皇。”
“四皇团隶属于皇家盐铁行会,这细盐自然也就是合法的了,他们想把盐场建在哪就建在哪,建到广州来也没人会管他们。”
“此番朝廷承包下来的巡检,全面退出沿海区域,改为驻守黄岗隘、蕉岭隘、凤凰山、梅关、小梅关、桂岭隘、南风坳等地,全面缉私拦截,所有广南东路雪花盐离开广南的陆路通径。”
“他们兵力有限,可以允许他们与当地的地主豪强、山民、峒人相合作,查得缉私之盐,可以二一添作五的共同分润,
当然了,也可以买通,允许他们非法收取关税,有本事的话爱收多少收多少,我回去之后,会再派人下来的,同样是往山里下寨,承包制,谁觉得有得赚,谁就下来,我倒要看看这些盐枭收不收买的起。”
关卡收买,在古代社会是不可能抑制得住的,刘永年干脆就不抑制,反正缴获都是你的,可以直接跟朝廷换钱,你要是不想缴获想收过路费,也可以,那朝廷就多设关卡,都他妈可以收钱,一直增设到盐枭收买不起的地步。
走私也是有成本的么,广南东路的雪花细盐是便宜一点,但大宋的其他地方雪花细盐卖的也没有多贵,只要走私成本大于收益,他就不信这盐还能卖得出去。
当然了,他们不走陆路还可以走海路,那就比较麻烦了,根本卡不住,不过可以用两浙路的水师来想办法,让忠信义他们那边负责缉私。
起码不存在打不过的问题,好歹有得打。
方慎言扭过头去,又看向两个宦官。
俩宦官低头不敢说话。
他们管不了刘永年,刘永年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况且他们俩也不是盐监的,而是市舶司的,整个广南东路,盐铁行会压根就没派人下来,因为下来也没用,监不住。
这地方的人都不服王化。
“您想的倒是挺好,可是人家最大的四个海贼团体,为什么非得要跟你合作,要你这个盐牌呢?一块盐牌就能制住他们么?”
刘永年道:“凡是皇家盐铁行会的四皇团体,除了可以公然晒盐之外,还可以买卖铁器,甚至是有功劳的话可以直接从军械监购买禁军淘汰的铠甲,兵器,弩箭,还可以使用朝廷的造船厂维修,甚至购买战舰。”
“我刚才的说法有些不太对,并不是最强的四个海盗可以过来跟我领盐牌,而是只要领了盐牌的海贼,就一定是广南东路沿海最强的四个海贼!谁来当这个海贼王,是我大宋的朝廷定的!”
众人一时惊呆,都被如此胆大包天的战略设计给震住了。
海贼已经都这么难以抑制了,你还允许他们买兵器铠甲战船?
他们现在不敢攻破府衙杀害朝廷命官,不代表他们以后也不敢呀!
“这不纯纯的是在养虎为患么?图什么呢?对大宋对天下,到底有何好处?”
“自然是有好处的,朝廷可以用盐牌来钳制四皇,只要这拿了盐牌的四皇听话,这就相当于是我大宋有了一支海军,盐牌可以增加,也可以减少,那些其他的海盗盐枭,都可以由这四皇负责清缴。”
“蒲藩首,三佛齐王子这一次出使大宋,所遭受的损失折算成钱财,到底有多少?算了,不重要了,你们帮我放出风去,任何人只要能将三佛齐朝贡船队被劫掠的财货还回来,三成货,一张盐牌,谁能把九成货都给我找回来,还给三佛齐王子,我给他一个人三张盐牌。”
“一会儿,你们让这位王子过来我要见见他,实不相瞒,这次来广南东路,有个不得不见的人就是他,我甚至可以说是专门为了见他才来的。”
方慎言:“若是按你这样的做法,也许将来有一天,这广南东路沿海,就只有四皇,而没有其他海贼了,到了那个时候,这一张盐牌,还能钳制得住他们么?”
刘永年:“自然不会,此乃权宜之计也,我大宋终究还是要建立自己的海军的,这很重要,明州现在已经决定投资五百万贯来建设造船厂了,海军是一定会有的,海军才是我将来大宋可以依仗的力量。”
“其二,我也不可能只建四皇,蒲藩长,陈家主,除了四皇之外,我还打算让您二位带头,领着咱们广州的,泉州的海贸海商,共同成立七支船队,可以称之为,七武海,同样可以直接从军械监购买铁器,甚至是铠甲,兵器,战船。”
蒲思齐:“太尉,以雪花细盐之利来收买四皇,却不知打算用什么来收买我们七武海呢?莫非是茶酒?”
刘永年摇头:“不是茶酒,我打算把市舶司送给你们,咱们一起合作赚钱。”
“啊?”
“啊?”两个市舶司的太监惊愕地抬起头。
“啊?”方慎言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刘永年,这一切都是你们阉党的阴谋!”
第190章 刘永年和文官集团媾和啦
其实要说这事儿,刘永年说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实在牵强,但人家方慎言说这是阉党的阴谋,倒还当真是有几分道理。
故而回了驿馆,又是晏小六,看不下去了,不禁出言劝慰道:
“官人,我看那方太守是个好人啊,这一路上咱们在福建受尽了冷眼,便是连停船歇脚也无,你已经不再是东南五路安抚使了,人家方太守却至少做到了热情招待,与咱们也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因他自己是文官就要与你为难。”
“你却说甚文官集团的阴谋,岂不是将人家的一颗好心,无端地扔在烂泥里,你这样做事,将来天下人谁还敢与你亲近,岂不是要处处树敌?”
刘永年却是笑道:“我自然是与他胡搅蛮缠,可你当他当真生气了么?你且看着驿馆之中的安排招待,如何?”
晏小六依言看去,见这厅房之内,被褥、枕席烘得暖爽干燥,帐子用细密的蕉布蚊帐,防得住岭南的小蚊,枕边预备了两块折叠整齐的细葛巾,供擦汗用,显然是知道他们北人不耐南天,提前做了准备。
书房案几上不仅摆了上好的笔墨纸砚,还特意铺了一幅广南东路沿海舆图,更有新摘的荔枝、龙眼、金橘等等新鲜水果,一应俱全,后厨更是煮了满满一大锅的葛根汤、藿香水。
虽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看得出来确实至少是在用心招待。
要知道刘永年现在既然不是安抚使,那就是客人,他的官职在那摆着,住在驿站必然要住里三厅,这是礼,但是厅里准备什么东西,不准备什么东西,那却还是在他们这些本地官吏的。
政府衙门混的人,哪怕是胥吏,也一定是有眼色的,刘永年与方慎言既然翻脸闹掰,那刘永年就算再是官大,也万没有卖他面子的道理。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人家广州知州也一样是政务军务财务一肩挑实打实的一方诸侯,为了讨好自家的诸侯,便是有人在这种细节上整他都不奇怪,如何还会安排得如此细致?此必是方慎言特意嘱托之故。
晏小六不禁感慨:“这个方太守,可当真是一个厚道人啊。”
刘永年笑而不语。
“你又取笑我,可是我说得哪有不对?”
“政治上的事,哪那么多的厚道,这只是在跟我表达,他并未真的生气罢了,若是我所料不错,他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写奏疏状告弹劾于我了,明天,当着两位宫里供奉的面,我二人一定还要大吵一架。”
“你的意思是你二人面上吵架,实则他与你是有默契的?你们是什么时候形成了默契的?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你不是说这是文官集团的阴谋论么?”
刘永年笑着道:“我说了三年的文官集团阴谋论,这一次,却是最虚的,已经近似于胡搅蛮缠了,好在这方太守和元漕司,确实都是人中龙凤,从他在这驿站之中的安排来看,他二人至少现在,都已经明白过味儿来了。”
晏小六:“他二人明白了,我确实不明白了,好官人,可否与我详细解释一番?”
刘永年调笑道:“这时候,不嫌弃我是一介武夫,没有文化了?”
晏小六道:“你算哪门子的一介武夫,人家正经的武夫,打仗都是披坚持锐,冲锋陷阵,我却听说,你打了这么多的仗,却极少自己亲自上阵杀敌,
一身武艺,几乎是聊胜于无,可偏偏你却能打胜仗,分明是诸葛武侯在世,乃是智将,而非儒将而已,这又如何能说是你不读书呢?好官人,你就告诉我吧。”
“真想让我为你讲解?”
“真想。”
刘永年趴在晏小六的耳边欲要耳语了几句,晏小六脸颊绯红,低头羞着躲避道:“我,我身子尚未长成,娘亲特意嘱咐,至少要独居两年,两年之后才可以和你同房,你,你找小蝶去,亦或者是找其他什么人去,休要扰我,我,我至多……至多这样罢了。”
说着,晏小六便要蹲下。
刘永年大惊,连忙将人拽起:“你想甚呢?怎的如此不知羞耻?我看你身子都未长成,怎么总是这么急的?”
晏小六又羞又气,直跺脚道:“你……你这人……那你要作甚。”
“我只是想让你走些夫人路线罢了,你这岁数,与他二人的夫人肯定是不好聊天的,但是女儿,儿媳,甚至是孙女,想来总能接触。”
“他二人都是文官,家风必然崇文,咱们家虽是武勋,但夫人却是高才,正可与其深交。”
“哦~”
“你好像很失望啊。”
“谁,谁失望了,你这人,又来逗我,你快说,你与那方、元二人,到底有何政治媾和?”
刘永年笑着道:“倒也谈不上政治媾和,只是要解广东匪患,我手上非得要拿到市舶司不可的,而其实不管是方慎言还是元绛,只怕心里也巴不得我将此差遣给拿走的。”
“然而他二人毕竟都是文官,尤其是方慎言,我朝一直以来都是由广州知州兼任市舶司提举,几乎是个定例,从无意外,我现在来了广州一趟,就从他的手里将市舶司给要了出来,他要如何与其他的文官交代?必要被一同骂做阉党的。”
“况且人家这市舶司提举干的好好的,我一个连安抚使都不是了的人,哪有借口从他手上要来市舶司呢?
更何况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你家官人我到底是个政治家,而不是神经病,故而只能强耍无赖,说他二人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借此与他二人翻脸罢了。”
“好在我这几年来,总是将什么文官集团的阴谋挂在嘴边,故而这一遭使用出来,就算是稍有一些牵强附会,倒也能堵天下悠悠众口。”
“那方慎言也不知是当时就有反应过来,还是阴差阳错,当他喊出这是阉党阴谋的时候,我二人这局就算是成了,我二人互相争斗。”
“他愿也好,不愿也好,到时我将这市舶司抢到手来,他在文官集团的内部也好交代,而且我这也勉强能算得上是师出有名。”
晏小六闻言道:“我看你要抢这市舶司,也非是为了剿匪,便是这广南东路无匪无患,你难道就不抢了么?剿匪只是借口,抢市舶司才是你的目的。”
“此前我问你非得要来广东非要见谁,你却说了一个是蒲家的大宋藩长,一个是三佛齐的王子,皆是番邦蛮夷,岂不正是为了市舶司而来的?”
“若要寻找海商合作,不管是这广州的陈家,还是泉州的林家,也同样是有船有人,你放着本土的汉人不找,反而去找了两个藩人,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么?若说什么华夷一家,不分彼此之语,只怕天底下也没几个人会信,你可是喜欢造景观的人,对待外族分明是残忍至极,没拿他们当人。”
刘永年脸红道:“竟瞎说,我对那折继闵多好?”
晏小六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既是早在下来广州之前就决定了非要见此二人不可,要和他们合作,而不是陈林等咱们大宋海商,还有那明州的船运行头,你也同样找了一个姓蒲的,明明这广州北上两浙这一段,是咱们汉人海商跑的更多。”
刘永年笑道:“你知道的好清楚啊。”
“你当我与你出来,是全都游山玩水了么?我也是有所打探的,你在明州建立商业城市,不惜筹划布局,搞了五百万贯下来投资建造船厂和发展海贸业,但我大宋目前的海运中心明明是在广州,泉州,明州只是第三,我自是断定你意在海贸。”
“偏偏又不找汉商,而宁可去与藩商合作,无非是因为如陈、林等汉人商贾,大多家中都有子女读书应举,除海贸之外往往也确实多置田产,也就是,他们与文官集团的关系远比和你更加紧密。”
“故而我猜测,你此番下来,本意就是要从方慎言手里抢市舶司的,他今日不管跟你说什么,你都会和他找茬,对否?”
刘永年笑着道:“知我者,夫人也。”
“只是那方、元二人,我却摸不清了,我只道他二人是与你真的翻脸,只是现在看他安排的这些物事,莫非真是装的?这是为何?市舶司提举之职,分明乃是实打实的权大利厚、责重险高之职啊。”
“你也说了,这是实打实的权大利厚、责重险高之职,若是岁月静好,自然便是权大利厚,可若是岁月不好,自然便是责重险高了。”
“一来,是广东现在海盗猖獗,这也是他们现在最忧愁的事情,可这海盗与山民不同,并不劫掠州县百姓,只劫盐利和市舶罢了,而盐铁之利,现在已尽归内侍,与他们何干?之所以焦头烂额,盖全是因为这市舶司的缘故。”
“若是能将市舶司甩出去,这就是甩下一个大包袱,从此海盗泛滥,与他二人再无干系。”
“二来,市舶之利虽厚,但其中九成在京,留州者不足一成,转运的更是半个子儿也没有啊,元绛这个转运使处处被广州知州压制本来就很憋屈了,那点运力还经常要帮着去运市舶纲。
市舶纲亦是皇纲,丢失皇纲,责任重大,护着皇纲,跟他们却没甚关系,偏偏海盗嚣张,谁都知道市舶纲里全是值钱的尖儿货,抢一次市舶纲,相当于抢好几个县城,
两个宦官都不提举,这对元绛来说多少是有些恶心的,再说就算是对方慎言来说,留州的这一成之利,只怕还不够维系市舶司运营的基本成本的。”
“这三来么,也是最重要的,是当下朝中文官,武将,宦官,外戚,已经逐渐成了对垒之态,党争之势已经很明显了,而偏偏这市舶司,虽说是由广州知州兼职提举,但和内侍省的牵扯渊源,实在是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