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盐铁司,三司胄案的直管文官呢。
要么坏要么蠢的这个逻辑,压在那些基层官吏的身上完全能将人给压死,故而大家自然都想做出一些成绩。
他们又不懂冶铁,能做的自然也就是个监工的角色了,工人们不听话,那就骂,那就打,古往今来道理都是一样的,不可能因为他们都是文官,真的就都是斯文人。
斯文那还是因为压力不够大。
晏殊对此清楚,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还会自我感动,认为大家这是为国分忧,甚至是为国牺牲,是精神可嘉。
官员都冒着生命危险做事了,这不正是忠君爱国么?
自己身为宰相,都亲自来冒着中炭毒的风险来冶铁务巡视工作了,这难道不是兢兢业业么?
虽然大家确实是为了做出一点成绩,以洗脱刘永年的阴谋论,向官家证明自己既不蠢也不坏,可这又怎么能算是私心呢?
冶铁的效率提高,打造更便宜,更好的铠甲,本来就是国事嘛,至于这个过程中被炭毒毒死的工匠,那不都是必要的牺牲么。
从上到下的这些文官自始至终也没觉得大家逼着工匠干活儿有什么不对,所有人的潜意识里,十条工匠的性命可能也不如一条基层官吏的性命。
官吏,乃至宰相都冒着风险下基层了,那些工匠们死也就都是应该的了,也不重要。
连晏殊晏相公都陪着他们吸毒气,他们做不出东西来难道不该死么?
故而包括晏殊在内,谁也想不明白刘永年为什么发火,为什么要说他们文官好坏,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永远都是阴谋论。
晏殊一个堂堂相公,至于那么苦心算计去害他一个小辈么?他算老几?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然就得出了两个结论:要么这人脑子有病。
要么这人就是武勋集团的枪,在故意替背后的武勋集团搅混水。
不管王永德愿不愿意,但他现在确实就是当上了枢密使,夏守赟现在也当上了行军都部署,朝廷正在为王仲保的安排吵得不可开交。
晏殊想得还更多一层,因为他这次也是要去陕西担任安抚使的。
小小的一个陕西,即将同时拥有三个经略使,一个行军都部署,一个安抚使,民间全称帅司,也是福气不小。
正是大宋军制的过渡期么。
名义上三者虽然各有分工,但其实重合远大于分工,经略使且不谈,毕竟只能坐拥一路兵马,夏守赟和他可都是在名义上统帅陕西四路的。
最后陕西的兵权能落在谁的手上,也并不完全取决于官家的意志,说到底还是要各凭本事,
而且很明显的,赵祯一边安排行军都部署,一边又安排安抚使,明显是他自己也没太想明白。
三行军都部署在澶渊之盟以前一直都是大宋绝对意义上的最高军事指挥。
但澶渊之后有了文官经略使一直压着都部署,但那不是不打仗么,现在打仗了,自然一切不同。
权责上来说,行军都部署是野战军总指挥;安抚使是总监军、总政委;经略使是军区司令,分属三条完全不同的政治体系,且大宋并没有过战时到底谁听谁的的先例。
待出了门后,晏殊自然会想:【好端端的又扯什么文官集团的阴谋,还诬陷我要害他,他是不是在替夏守赟在针对我?可这次不是他找我,而是我找他啊】
同为大帅,安抚使因为本质上只是官家的代言人,只要带一千兵马保护自己就可以走,因此就这几天,晏殊就要出发了。
三川口之战后朝廷需要对陕西兵马进行安抚,也需要有个代表和西夏进行谈判,安抚使就是干这个的。
现在在这种事情上打击他的声望,只要有类似的谣言传到军中,说不定是会影响他这个安抚使做事的。
夏守赟这个行军都部署是要带兵马的,故而动作会慢上许多,至少比他要慢半个月,二月能从东京出发就不错了。
夏守赟,或者武勋将门集团,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在等着他呢?
到时候他可就离开京城了,在他离开京城,吕夷简却还没有回来的这一段很短的,至多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本来就是武勋集团搞事的重要窗口期。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将门集团的话。
不,一定有一个将门集团的,将门之间本来就多有姻亲关系,都是实在亲戚,成利益集团要比文官之间容易的多的多。
文官都是科举做官,彼此之间的关系无非也就是考生和考官,就算是互相联姻,谁也不能确保第二代还能肯定中进士。
而且这刘永年口口声声说什么文官集团,文官集团的,如果不是因为同样有一个真实存在的将门集团,他怎么会那么笃定他们是文官集团呢?
【不对,还有军械监。】
三司胄案衙门要和洛阳、河北的几个军功作坊,以及一些国有矿场打包独立出去。
这个时候刘永年突然搞这么一手是为什么?各家将门本来就多有军功相关的生意,洛阳和大名府的作坊本来也一直都是将门的地盘,部门合并必然涉及到大量的利益博弈。
让工坊的工匠全都不服文官,甚至是怨恨文官……将门,恐怕要对军械监这个新衙门下手啊!!
【原来如此,你们这些将门勋贵,怎么这么坏啊!】
晏殊被气得直跺脚。
眼看着刘永年一个人越走越远,却是在身后突然出声道:“大郎等等,等等,我还没请你喝酒呢。”
刘永年回头:“还喝酒?”
“你之前不是说饿了么?”
“你……该不会又有阴谋吧。”
“何来阴谋?昨日遂国夫人曾到我府上,商议两家亲事,我害你作甚?大郎啊,都是为大宋效力,别把我们文官想的那么坏,好像大奸大恶一样啊。”
“遂国……我娘啊,她找你商议什么亲事?”
“当然是你的亲事了。”
“我……哈?”
“走走,我请你喝酒。”
说着,晏殊竟是强行拉着刘永年上车,喝酒去了。
第22章 说亲?
“我娘……她真找你提亲来着?”
酒楼里,刘永年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
“对啊。”
刘永年苦笑,只觉得自己这个妈做事确实是不太靠谱。
且不说他要娶晏殊的女儿这事儿是否靠谱,正常来说不应该先找个媒婆么?
不过转念一想,他妈确实也没本事去找媒婆向晏殊提亲。
毕竟像晏殊这种大佬提亲,怎么也得找一个翰林学士来做这个媒婆,王氏哪认识什么翰林学士?她就认识赵祯,但若是找赵祯提亲的话那就不叫提亲了,那叫赐婚。
有些犹豫地问道:“那您……同意了?”
晏殊摇头:“没同意。”
“嗨~,您没同意啊,那您摆出一副我岳父的样子来作甚,吓我一跳。”
“可我也没急着拒绝,毕竟刘郎君,确实是一表人才,是我大宋的俊杰啊。”
“没同意也没拒绝?那是甚的意思啊?”北宋也流行玩渣女这一套了?
“我那小女今年还小,谈婚论嫁,还有些为时过早。”
“多小?”
“年方十二。”
“那确实是有点小。”
“比郎君只小了两岁啊。”
刘永年苦笑:“那是我也有点小,我着急去打仗么,现在外边都笑我是抱腿衙内,多难听啊。”
北宋这边,习俗上男子的适婚年龄是十六至三十岁,法定最低年龄是十五岁,女子的适婚年龄是十四至二十岁,法定最低年龄是十三岁。
刘永年自己是十四岁,都还没到法定的最低结婚年龄呢,自然太早,纯纯是他着急上战场逼的,这岁数遇上合适的人家了先定亲倒是还好,直接成婚,确实是很难找人的。
文官家里结婚普遍比勋贵还晚些,女子成婚再怎么着急,也至少得等及笄以后,
晏殊家的女儿又不愁嫁,反正及笄之前都是挑女婿的时候,自然不可能胡乱答应,就算是答应了也只能是先订婚,结婚至少要三四年后了。
这或许符合王氏的意思,却是绝不符合刘永年自己的心思的,他现在就想赶紧娶个老婆造个娃,堵住王氏的嘴好让自己赶紧上战场,老婆是谁还真无所谓。
晏殊却是笑着看着刘永年,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一番,笑道:“小郎君圣眷正浓,人又聪慧,勇毅,一表人才,何必非要去西北战场呢?”
“我是将家子,不去战场算什么将家子,真靠着那点圣眷吃一辈子啊,此非大丈夫之志也。”
“好!郎君有志气,大丈夫居于天地,自当做一番事业才是,不过大郎你毕竟还年少,十四岁的少年郎,领兵打仗,实在太早,
况且你刘家哪里又真算将门呢?你娘就你一个儿子,若是一走数年,十数年,她又不孤苦么?若是当真为国壮烈,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未尝不是一件憾事啊”
“晏相公何以教我?”
“战场争霸是为国分忧,朝堂定策,同样也是为国分忧,没有高下之别,郎君就没有想过,读书,考科举,通过正途手段入仕做官么?
国小力弱之时,战场要靠个人武勇,然而于大国而言,粮草辎重,赏罚安置,哪一个不比武勇重要?国战,打到最后打的是国力,先治国,后用兵,以文御武,正是上上之策。”
刘永年撇嘴道:“说的好像咱们大宋现在军事很强,北干辽国西干西夏一样,人家汉唐时代,打得周边蛮夷全都叫爸爸,咱们大宋呢?
以文御武,代价就是现在已经快打得周边蛮夷全都叫爸爸了。”
晏殊却道:“此正是因我大宋国力不足之缘故啊,汉唐时对手是什么人呢?匈奴的龙城王廷,居民不过万口,鲜卑更是被大唐三千精兵一个雪夜突袭就给灭了。
汉灭匈奴,唐扫突厥,非将帅之勇,实是国力相差悬殊之故,我大宋之所以不能收复燕云,扫荡衡山,非将帅不勇,实国力难为也。
大郎君若当真有志向,建功立业,不应该在西北,在军伍,一勇之夫,于国力并无太大用处,当考取功名,将来在朝堂定策,为君上分忧,为生民立命,以增我大宋国力,才是正途啊。”
刘永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个晏殊,是在劝自己考进士,当文官啊。
一时间竟是觉得有些好笑。
“晏相,您可真看得起我,我读兵书,过几年一定有机会上战场,可是读圣贤书,莫说官场,考场都不见得有资格做啊,六经之中我就只读过论语的,额……论语是六经吧。”
晏殊却笑道:“科举而已,哪是什么难事,郎君年岁又不大,又不缺名师教导,现在开始,只要悉心学习,哪里会考不中?
考中之后,年岁上正好适婚,到时再与小女完婚,也算榜下捉婿,如何不算是一件美事呢?”
刘永年闻言面色尴尬:“那个……考科举,难道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么?”
晏殊想了想,道:“确实是有一点难,但只要努力认真,就一定是考得上的。”
“我……行吧。”
考虑到眼前这货是个十二岁就中进士的神童,刘永年决定不说话了。
只是有些好笑地道:“若是我当真弃武从文,晏相当真愿意将小女许配给我?”
“自然。”
“为何啊?你晏相的姑娘待嫁,全大宋的青年才俊那还不是由着你挑啊,你看上我哪了啊?”
“呵呵,我看郎君,当是天下少有的美少年,如何就做不得我的女婿?”
“啊这……晏相公抬爱,当真是让咱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这个……您该不会又有什么阴谋吧。”
晏殊:“…………”
这孩子是不是有病啊!
夏守赟那些人到底是怎么给他洗脑的?
事实上晏殊当然是另有算计,主要是想把刘永年从对面那个满肚子阴谋诡计,很坏很坏的武勋将门集团给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