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无奈,只得又将酒端起来放在他的手上,让他喝了一口,这才让他笑呵呵地放下。
“坐,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么拘谨呢?”
通判闻言在心里已经都破口大骂了,却也还是只能陪着笑脸小心地坐了下来。
然后再次强调道:“最迟明天,明天不动手,就真的危险了,咱们现在是困兽犹斗,本就是死中求活,管不了那么多了,来不及做什么周全准备,这是在玩命啊!不做就真的死定了!”
闻言,那探海夜叉却是面露讥讽之色,道:“州判官,你一个进士出身的文官,要教我一个盐枭如何玩命?”
“我……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呵,你若是蚂蚱,那我至多也就是蚂蚁,你是进士出身,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至少几千亩的良田,妻妾成群,儿孙满堂,若是寒门出身,想必是你们当地的骄傲,若是世祖出身,呵呵呵。”
“反倒是我和我的这些弟兄,现如今除了一条烂命,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了,家人,更是早就全都没了,事情若是败了,那也没什么,我跑就是了,
我本来就是盐枭,现在还是都纲首,本来我就是通缉犯,事发了我还是通缉犯,你说,我为什么要为了你们,冒冒失失的在我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贸然攻打明州城?”
那通判皱着眉道:“直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我现在,人手不足,盐社的人被自家以前的都纲首所出卖,死得死逃得逃叛得叛,即便是你再给我一天筹备人手的时间,到明天中午前后,我至多能找得到不超过八百个人手,这确实是太少了。”
“整个明州,能调走的军队都已经调走了,便是连水师和盐丁都不在,按照你的要求,我连县衙里的弓手都想办法给调出去了,你还要如何?”
探海夜叉摇头道:“不够,城郭之内,人口接近十万人,除了官僚胥吏之外,还有大量的商贾甚至是工匠,乱战一起,这些人总是要反抗的,我的这几百个人又不是精兵,若只是去抢一把府库抢完了就走,或还可行,但……”
“你还想作甚?让你们劫掠府库,难道还是不够么?”
“不够,当然不够,这次之后我就要逃窜了,我这个都纲首不可能还留在两浙路贩盐,不管是跑交趾,还是跑占城,我都需要足够的人手和钱财,最好能让我割据一方,也做个什么节度使,这才痛快,也不枉我这般辛苦一遭。”
“故而除了城外的盐场之外,城内的百姓我也要劫,不但要劫货,劫财,我还要尽可能多的劫掠一些漂亮的女人回去,呵呵,你可能不知道,咱们大宋的漂亮女子,在交趾也是可以卖大价钱的。”
“你要如何?”
“其一,我需要武器,最好有铠甲。”
“我上哪给你弄铠甲去?”
“皇家盐铁行会,据我所知,他们的盐库里有一批禁军淘汰下来的旧用的锁子甲,听说是朝中的宦官想要武装盐丁,而文官们竭力反对,现如今吵吵闹闹一直没个说法,
但军械监到底是由宦官所掌控的,所以,已经有一部分铠甲运下来了,这一次刘永年剿匪,忠信义的好多盐贩子也都纷纷穿上了铠甲,就是从军械监出来的。”
“皇家盐铁行会,不归我管,盐场有自己的盐丁。”
“你来想办法,正式动手之前,必须至少给我弄出二十副铠甲来,不穿铠甲,我们只是乱匪,穿上全套的铠甲,咱们这些人才是乱兵,
乱匪和乱兵对百姓心里上的震慑是不一样的,只有看得到铠甲,他们才会害怕,从而放弃抵抗。”
“这……好吧,如果只需要二十副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想得到办法,我找个理由,问吴沛恩借一下试试。”
“明日中午之前,由你们知府衙门出面,以防贼的名义,就说城内混进了盐枭,让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尤其是没有户籍的流民,客户,外地商旅,全部集中起来,在城墙处进行筛查。”
“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是把人都给我杀了啊。”
“什么?!!谁来杀,我来杀么?知府衙门来杀么?那可是至少一两万人啊!”
“引入瓮城,直接乱箭射死便是,又有何难,你们不同意,那就一拍两散。”
“你……可是……这,这怎么杀啊。”
“这样吧,你只需要负责将人引入瓮城去,到时候我来杀人,如何?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官老爷心善,见不得百姓遭到屠戮。”
“可是……可是这样的话,破绽就太大了啊,朝廷事后会调查的,很容易被查出来是我们所为的。”
“谁来调查?你是文官还是我是文官?刘永年倒行逆施,引起民怨,从而借此否定新法,甚至是将盐铁务从皇家盐铁行会,重新挪回到盐铁司去,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文官一直以来想要做到的事情么?”
“刘永年若是死了,这明州这边就算是有天大的罪过,也只会记在我探海夜叉的头上,谁会为他一个死人出头呢?
赌一把,至少有一半的概率,到时候来调查的钦差不会发现此事,甚至发现了此事也会替你遮掩,对不对?你若是不赌,是你自己说的,你们可就死定了”
通判脸色阴沉,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点头表示同意。
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这不是他们最开始绑架知州的本意啊!
但是事已至此,早就没有回头路了,还能如何呢?
他们也都是……都是为了大宋啊!
对,都是为了大宋,是为了破坏现在明显不对的盐政而做的这一切。
看看现在的宦官都成了什么样子了?宦官管着盐政,手握大量钱财,还有军械监的军械,将门在搞承包,手里有兵有钱,现在连盐枭都招安上岸拿盐牌了,
那些宦官们之前在朝堂上想要扩大盐丁规模朝廷没有同意,他们竟然就敢将军械铠甲交给盐枭来使。
大宋这都被祸害成什么样了啊!将来必遭反噬,到时候必然是生灵涂炭,天下大乱!
长痛不如短痛,对,自己这些人这么做是为了避免生灵涂炭!这,是必要的牺牲!
“还有其他条件么?”
“有啊,动手的时候,我的人会四处纵火,你们衙门的人不要组织灭火,还要帮我把监牢里的罪犯都给放出来。”
“可以。”
“明天中午之前,将明州造船厂的工人杀掉,给我们准备足够多的船,船上要有足够的粮食,动手之前我的人会去检查船只,劫掠完明州城,我和弟兄们直接架船去交趾。”
“好。”
“那就这么定了?”
“好,那就一言为定。”
第178章 果然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这个明州城是怎么回事,怎么连城内的弓手都给派出去了?你们盐矿的盐丁怎么也所剩也不多了?一点都不给自己留么?这也太积极了一点吧。”
晚上,刘永年没有去驿馆歇息,也没有跟着吴沛恩一块回盐铁行会,而是在河边的路边摊找了个小食店,坐了个小马扎,美滋滋地吃着夜宵。
他今年才十五岁,青春期长身体,怎么吃都不会胖的,一顿不吃都会觉得饿得不行。
这食店很小,本是专门招待码头上来往的商贾的,倒是并不如何的平民,但都是一些炙烤鸡肉,鱼汤米线,清蒸鲥鱼这种民间的中产吃食,刘永年吃得津津有味。
也只有明州这地方,大晚上的能有这种吃食了,便是连汴京也未必会有。
因为这边的晚上确实是有人做工做事,有这个需求,而且这些商贾,乃至工人们确实是兜里有点钱,舍得点一些像样的吃食来犒劳自己。
不像汴梁,贫富差距过大,导致中间的阶层过于小了,中产美食文化倒是没怎么发展起来,反而有一大堆穷人乐的东西,还不似京东梦华录里说得那么好呢。
这种东西好吃,正代表了明州这座城市特有的活力,在这个死气沉沉所有的城市都要吃地方财政转移的封建时代显得尤为难得。
“许是因为这明州本地,确实是没什么匪患吧,至少这州城附近没有,故而这明州地界的官,全都心急了一点。”
“那也不能这么彻底吧,今天咱们溜达一圈了,大街上连个捕快都没看见,听说连城壮也给派出去了,这种贼配军派到外面去剿贼,真的不怕他们剿着剿着,自己也变成贼了么?”
“况且这明州全境都沿海,沿海处又多有盐场,还有些市舶贸易的海外货物也是在海边堆积,这两浙路的盐枭有许多都是海盗,那大海茫茫,即使是有着王刚的挨个点名,那些平日里躲在海里的盐枭海盗也大多都是没找到人的,只是烧了几处据点而已。”
“海岸线那么长,盐枭随时都能从海里上岸劫掠,就算破不了城池,也一定会有所得,就凭你们行会的那点盐丁,做不得什么大事,这明州府衙将那点本来就不多的兵力乱派,就没有想过这些么?只怕到时候出了事,他们都没有余力去镇压。”
吴沛恩道:“是这样的,今日我便听人来报,说是这明州城内,似乎是有可能混进了义群和群贤的奸细,当地的文官衙门可能是才觉得有些不安,呵呵,要问我借一百副铠甲呢,说是万一出了事,就给他们的家丁,衙门里的都头都穿上抗贼。”
“一百副?他们这口气还真不小。”
“是啊,所以我只答应给他们一半,五十副,明天一早就安排人给送去,其实他们再要更多我也拿不出来了,相比于这明州城内,其实还是我们皇家盐铁行会的盐场更容易被那些亡命徒抢劫。”
刘永年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毕竟都是一些盐枭而已,还是被刘永年打得七零八落,被王刚卖得差不多了的残兵败将而已,就算明着告诉他们明州治所城内几乎已经没有兵卒了,他们敢攻城么?
刘永年怕的也只是他们在城外劫掠,城内的知府衙门抽不出足够的兵力出城镇压而已。
“不过有义群和群贤的人混进来倒是也不奇怪,混不进来才奇怪呢,明州毕竟是商业城市,没办法的。”
北宋的城乡流动基本自由,朝廷完全不管的,虽说是长途的人口流动原则上必须有公验,但在执行的时候也就那么回事儿,尤其是明州这种城市,怎么可能细查,犯罪分子弄张假的想混进来几乎是没有任何难度的。
有一得必有一失么。
“几位贵客,听个曲儿么?”
正吹着江风吃清蒸鲥鱼的时候,刘永年一抬头,就见到了一名体态婀娜的女子,已经抱着琵琶过来卖曲儿了,自己的那些个护卫站在外边围城一个圈,也没拦着她点。
懂事儿。
却见这女子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一双大白腿在外边露出了半截,柳腰纤细,晃动着一个蜜桃一样的屁股,那琵琶竟能隐隐地放在屁股上。
当真好臀。
刘永年今天本来就是心情好,吃得也好,刚刚就吃饭的时候就喝了不少的酒,正所谓酒为色之媒,小蝶又没陪着他一块来明州,一时还真有点好色了。
“唱曲儿啊,唱曲儿好啊,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这么晚了,一个人过来唱曲儿么?不怕遇到坏人?”
说着,刘永年上手摸了一下这唱曲儿女的大腿,只觉得手感很棒,很滑腻。
那女子见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刘永年的身旁,与他贴着腿坐了,将琵琶放在了大腿上,道:“回贵客的话,小女子常年在此地卖唱,人头都熟了,码头上也有相好之人关照,倒也不怕什么,明州这地方,就算是夜里,治安也还是过得去的。”
刘永年连连叫好,这女人背后必然是有人罩的,自古以来妓女后面没有不跟马夫的,不过即便是如此,这个时辰了她一个女子能在这种地方卖唱,也足以证明此地民风确实不坏,也确实是有这个市场需求。
“听美人唱曲,吹长江晚风,吃清蒸鲥鱼,好,当真是好一番的享受,明州城果真是好地方啊,会唱什么?唱好了,赏!”
说着刘永年伸出手来,吴沛恩马上从随从的腰间解下了钱袋交到刘永年的手里,刘永年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银饼直接拍在了桌上。
那歌姬一看这做派就知道自己遇上了大豪客,更何况刘永年本身也是年轻英俊,气质不凡,虽还没到嫖妓不用给钱的地步,但仅凭皮囊打个折总是没啥问题的。
更何况刘永年非但不用打折,反而出手阔绰,自然更添了几倍的魅力,直让这歌姬心神荡漾,浑身发春,洪水泛滥。
“多谢贵客,妾身什么曲儿都会唱的,望江潮,抛球乐,生查子,少年游,鹧鸪天,酒泉子,都唱得很好听的,我给您唱一首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如何?”
“晏殊的词啊。”
“嗯嗯,正是晏相公填的绝世好词。”
刘永年闻言撇了撇嘴:“换一个,换一个,不要唱晏殊的词。”
“贵客不喜欢晏相公的词?”
“嗯……就算是吧。”
到底是自家岳父,会让刘永年觉得有些罪恶感。
而且晏小六在家没事儿的时候唱词,也最是常唱晏殊的词。
你什么档次,跟我老婆唱的一样。
“那我给贵人唱一曲,望海潮?东南形胜?”
“好好好,你来唱。”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这歌姬,音色清脆婉转,端的是好听,对刘永年在她大腿上打拍子也不介意,比刘永年在汴梁听过的都好。
关键是他在汴梁也没什么听曲儿的机会,虽然也出席酒色场所,但还真的都是说事儿,平时这种纯享受的游玩是一次都没有的。
“好~,赏钱,赏钱。”
刘永年欢喜之下,大手大脚,直哄得那歌姬合不拢腿,当下又连连敬酒,又接连唱了《望海潮》《雨霖铃》《蝶恋花》《鹤冲天》等好多首流行曲目。
只是听着听着刘永年就听出不太对了。
“怎么全都是柳永的词?这未免也太流行了吧,就没有你们本地特色的词曲么?你很喜欢柳永?”
“这……正所谓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柳先生的词曲本就流行呢,更何况这柳词,本便也是咱们明州的地方特色了呢,传唱自然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