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大元第三代皇帝赵华洛之子所封的“新斯王”(统治斯里兰卡),整个天竺地区,总共并立着这四大藩王。因为斯里兰卡地区海贸发达、实力最强,所以这四王向来以新斯王赵兴白为尊。
听到赵兴白这形同“抗旨”的建议,赵寰牧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玩味:“王叔,如果……我不接受你们的建议,非要遵旨出兵呢?”
赵兴白毫不退让:“那我们四王,必将联手出兵,进攻你的地盘!”
赵寰牧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笑出声:“王叔啊,你们四家的人口全部加起来,还不到我天竺直辖区的三分之一,而且你们根本没有铁路之利。真打起来,你们绝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是,论平时,我们确实打不过你。”赵兴白剖析道,“但是!你若奉诏,手底下的十五万正规军主力必将被调走。短时间内你在天竺现征府兵,战力参差不齐,真打起来,你未必就一定能赢!再说了,就算我们四王输了,那又怎样?”
赵兴白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眼中闪烁着豪赌的光芒:“等新楚王赵寰铭将来做了天子,就冲我们今天为了牵制你而起兵的这份大功,他能不给我们补偿?这对我们来说,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相反,如果朝廷赢了,当今那位皇上容得下藩王吗?他还不是要削我们的藩!谁轻谁重,我们分得清!”
“好大的胆子!”赵寰牧猛地一拍桌案,冷冷道,“你们尽可以试试!”
赵兴白却没有被他吓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恐怕……我们未必有试验的机会吧?大都督,陛下的调兵诏书已经到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至今连一兵一卒,都没调动吧?”
大殿内的空气凝滞了足足十秒。
突然,赵寰牧仰起头,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哈哈哈!看人真准!不愧是王叔!”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当今陛下若是赢了,对我这个亲叔叔能有什么好处?我这大都督的位置,能做一辈子吗?但是,如果是新楚王赢了,那‘宗藩贵族院’里,必有我赵寰牧的一个世袭席位!”
“至于太祖嫡传的身份?你们四个藩王,就不是太祖和华筝太后的后人?这身份,根本就不值钱!凭什么让我拥护他?”
“不过嘛……”
“不过怎样?”赵兴白暗暗松了口气。
赵寰牧耸了耸肩,恢复了那副慵懒做派:“实话说吧,我这人,平生就好美酒、好歌舞、好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胆子小。刚才拿话试探王叔,也就是想考验一下你们四家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朝廷若是真的挺过了这一关,得势反扑,你们四家可得帮我!”
“那是自然!”赵兴白痛快地答应道,“我们四王与大都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寰牧搓了搓手,有些犯难地说道:“还有,说实话,直接公然抗旨,我还没那个胆子,底下那些受朝廷恩惠的官员将领也未必答应。王叔觉得,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名正言顺地拖延这出兵之事?”
赵兴白显然早有腹稿,胸有成竹地道:“大都督是当局者迷了。你大可以将朝廷的调兵诏书公之于众,然后让各阶层的天竺人来议论:这十五万大军,到底该不该出!如此一来,既能拖延时间,又能借机凝聚天竺本土的民心。”
赵寰牧眼前一亮:“妙啊!王叔此言,真乃绝妙之计!”
他太了解这帮天竺人了。天竺的民意,绝对是百分之百的不愿意出兵!
……
……
大元德干行省,黑石村。
村正南宫立那宽敞的砖瓦大院内,全村十七名在册的府兵,今日被悉数召集到了堂屋。
南宫立清了清嗓子,手里捧着一份盖着天竺大都督府鲜红大印的公文,逐字逐句地向众人宣读。
这份公文,正是大都督赵寰牧向整个天竺地区下发的。
公文的篇幅极长。它详尽地将最近天下发生的大事彻底公之于众:从皇帝执意要求“全球平权”,到群臣绝望之下的“午门叩阙”;从左行之逼死新召王,再到新楚王赵寰铭起兵,在中南半岛一战全歼朝廷百万大军;最后,公文写到了皇帝连下诏书,要求全球各行省火速出兵,回中都勤王。
而在公文的最末尾,大都督赵寰牧并没有下令点兵,而抛出了一个问题:让天竺上下的军民百姓共同商议,天竺,到底该不该出兵勤王?
南宫立放下公文,一双精明的眼睛扫过众人,慢条斯理地问道:“诸位,都听明白了吧?说说吧,咱们黑石村,该怎么应对?”
南宫立虽然有个标准的汉姓,但他是地地道道的天竺本地人。
他的先祖名叫阿贾伊,不仅是黑石村土生土长的土著,而且还是天竺种姓制度中最底层的“达利特”。
但阿贾伊是个猛人。当年大元举办第一届“全球太祖运动会”时,阿贾伊一路杀进总决赛,硬是拿了个冠军!
阿贾伊不仅获得了极其丰厚的奖金,还被赐予了大元六品散官的头衔,并直接加入“汉籍”!
激动万分的阿贾伊,当即给自己改了个汉姓,取名“南宫”。
虽然那个六品官衔没有实职,也不发俸禄,只是个单纯的荣誉,更不能世袭,但单凭着那笔丰厚的起步资金和“汉籍”身份,南宫家族此后一路顺风顺水,几代下来,牢牢霸占着黑石村首富和村正的宝座。
不仅如此,大元在攻入天竺之前,本地人被严格分为四个等级。大元占领天竺后,作为统治阶级的华夏人,自然凌驾于这四个种姓之上。
真正的华夏人不愿意意与天竺本地人通婚。再加上黑石村实在太偏僻了,很难见到华夏人。
这就给了南宫家族极大的操作空间。
无论是哪家想把女儿嫁进南宫家,或者是想娶南宫家的女儿,那都是高攀了。南宫家族就凭着这个身份特权,每次联姻都要狠狠收取一笔极其夸张的彩礼或嫁妆,这就成了南宫家族另一条生财之道。
此时,见众人都不敢先开口,一名年轻的府兵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村正大人,这公文上边……到底是个啥意思啊?大都督是让咱们去打仗,还是不让咱们去啊?”
南宫立冷哼了一声,将公文拍在桌子上:“这还用问?我给你打个比方,要是你和一个普通百姓在街上打架,我是村正,我站在旁边看着,死活都不插手去管,你能说我是公平的吗?不能!旁人只会说,我南宫立是在拉偏架,我就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那年轻府兵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大都督,其实是站在新楚王那一边的?”
“那当然了!”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接茬道,“这还用想?要是大都督真想帮朝廷,接了陛下的调兵旨意,直接发军令就完了,大家无条件遵从便是!哪里还会专门发下这等长篇大论的公文,让咱们来‘商议’出不出兵?”
南宫立赞赏地看了那老兵一眼,随后冷着脸说道:“大都督偏向谁,朝廷削不削藩,那些神仙打架的事儿,咱们这穷乡僻壤管不着。但是!公文里写得清清楚楚,当初那位陛下,要在全球搞什么‘平权’!这咱们可绝对不能如了他的意!”
开什么玩笑!他的先祖阿贾伊拼了老命、跑断了腿才换来这个高人一等的“汉籍”,凭什么皇帝一句话,就要跟那些贱民“平权”?
要是真平了权,大家身份都一样了,以后他的儿女成婚,凭什么再张口问人家要天价的钱财?这平权,是要断了南宫家族的财路啊!
南宫立的话音刚落,底下的十七名府兵顿时群情激愤,纷纷附和起来。
“村正说得对!平权?平个毛的权!”
“就是!咱们祖祖辈辈流血流汗换来的府兵身份,凭什么跟那些连弓都拉不开的废物一样?”
“绝不能让新楚王输!不然咱们的好日子全完了!”
……
当年大元铁骑征服天竺,均田免赋,给当地根深蒂固的种姓制度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主管祭祀和学问的婆罗门,虽然地位排在华夏人之后,但好歹还有一口饭吃,受冲击不算太大。但原本占据着大量土地、作威作福的刹帝利阶层可就惨了。大元的均田制直接分了他们的土地,他们失去了经济基础,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而在大元统治近百年后的今天,像黑石村这十七名被选拔出来的“大元府兵”,早已经被天竺百姓视为新的“刹帝利”阶层!
府兵的待遇,让他们在经济和教育上拥有了极大的优势;再加之优良基因的遗传和世代习武,这些“新刹帝利”基层,早已固若金汤,成了天竺社会中的既得利益者。
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要掀翻桌子搞平权?
如果在平权之下,连“汉籍”和华夏人的至高位置都不稳固了,那他们这些依附于大元体制的“新刹帝利”,还有啥崇高地位?岂不是又要跟自己之前同阶层的人混为一谈了?
看着群情激愤、意见空前统一的府兵们,南宫立极其满意地笑了。
他将那份公文仔细地折好塞进怀里,大声宣布道:“好!既然大家的心意都一样,那我现在就亲自去镇上发电报!就向上面禀明,我们黑石村全村上下,坚决遵从太祖爷遗志,绝不赞同出兵!”
540章 施耐庵:没有《水浒》,只有《太祖横扫寰宇演义》!
江苏行省,苏州城。
自古以来,苏州便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庶之所。在南宋时期,更是有了“苏湖熟,天下足”的民谚。
自从大元一统寰宇、建立全球帝国以来,苏州不仅经济更见富庶,文化产业更是前所未有的发达。尤其是近些年,市面上流传的新鲜杂剧、评话、小说,有将近一半是出自苏州文人之手,渐渐在天下博得了一个“苏州话本冠天下”的美誉。
当然了,苏州的文化产业能有如今这般盛况,除了经济富庶、人文荟萃的底子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当今的苏州知府施耐庵。
施耐庵今年已经将近六十了。宦海中沉浮了三十余年,升迁的速度虽然不算慢,但也绝不算快。别说是位极人臣的当朝宰相了,就是做个一省之长官,这辈子也是指望不上。
但他对此却没有半点不满。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凭什么别人谋个一官半职都难如登天,他就非得做到行省长官或者当朝宰相?比上虽不足,比下却颇有余。
于是乎,自从调任苏州知府以来,施耐庵除了日常处理地方政务外,便开始将大把的精力沉迷于自己的兴趣爱好之中:写小说,写话本。
他不仅自己提笔创作,还经常亲自给苏州城里的各位名伶捧场、改戏。
堂堂四品知府带头“追星”,极大地抬高了戏子与话本先生的身价,进而让苏州的文化产业越发兴旺。
而施耐庵笔下最擅长、也最爱写的内容,便是大元太祖赵朔开国时期的各种英雄传奇。
这当然不是施耐庵的首创。事实上,早在大元太祖赵朔去世之前,市面上就已经出现了类似的话本戏剧。
比如最著名的《张爵爷西征记》。原型张满仓,原本只是金国的一个底层签军,被赵朔俘虏后放走;后来张满仓加入了太祖的八旗军,跟随着赵朔一路西征,在撒马尔罕城立下战功,得赐了花剌子模公主,后来更是以大元男爵的身份获得了南洋地区的一块封地。
这种从小人物一路逆袭成为帝国新贵的传奇经历,实在太对老百姓的胃口了,先后被改编了好几个版本的杂剧。
后来,天下承平日久,一方面是百姓爱看这种热血沸腾的开国故事;另一方面,那些开国功臣的后代爵爷们,为了给自己的祖先扬名立万、巩固家族地位,也极其乐意掏出大把的真金白银来赞助文人创作。这便使得“开国英雄故事”成了一大戏剧流派。
施耐庵对此甚有兴趣,投身其中后,很快就展现出了极其过人的文学才华,写出的几部话本全都脍炙人口。
一位如此接地气的知府老爷,自然甚受苏州百姓的爱戴。
不过,让人惋惜的是,自从中都朝廷下达诏书、宣布“全国总动员”准备平叛以来,这位深受爱戴的施知府,竟然“病倒”了。
……
……
苏州知府衙门,后宅书房内。
炉香袅袅。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国史》,正看得津津有味。
此人,正是苏州知府施耐庵。
看他那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气定神闲的模样,哪里有半点“病重不能视事”的虚弱?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手里拿着一本装订好的薄册子,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这青年名叫罗贯中。
他出生于一个丝绸商人之家。在原本正常的历史轨迹中,罗贯中应该会在元末乱世投入张士诚的幕府,并在那里结识施耐庵,成为其弟子;在看穿张士诚难成大事后,两人挂印离去,最终施耐庵写出了《水浒传》,而罗贯中则写出了《三国演义》。
不过,在这个时空里,大元太平盛世,罗贯中家资豪富,连科举都懒得去考,家里的丝绸生意也不愿打理,唯独痴迷于小说话本,于是便带着厚礼,拜了苏州知府施耐庵为师。
“恩师!”
罗贯中快步走到书案前,将那薄册子和一张汇票递了过去,“这是新高阳公张处臣给您的回信。他听说您老人家要写他先祖的故事,非常高兴!他不仅将家族里流传的张老将军当年的神勇事迹全部整理了一遍送来,还直接给您汇来了五百银元的款子做润笔费!”
施耐庵放下手中的《太祖本纪》,瞥了一眼那张面额不菲的汇票,轻笑了一声:“五百银元……这位新高阳公,还真舍得下血本啊!他这是想让我借着写书的机会,往他祖宗张甫的脸上贴金呢!”
罗贯中笑道:“张老将军当年也是一员猛将啊。”
“张甫早年归顺太祖爷,南征北战,东荡西杀,的的确确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一点谁也抹杀不了。”施耐庵摸了摸胡须,随即眼神一冷,“不过,他晚年昏聩暴,活活逼死了人命,最终被太祖爷下旨,明正典刑给砍了脑袋!太祖爷,还亲自给他送行!”
“这事儿天下皆知,我施某人写书,是绝不会为他的先祖去刻意掩饰的。”
施耐庵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贯中啊,你要明白。如果我们拿了人家的钱,就把张甫写得完美无缺、忠肝义胆,那最后是谁杀了他?是太祖爷!把他写得太好了,那下旨杀他的太祖爷,岂不是就成了一个刻薄寡恩、滥杀功臣的昏君了吗?”
罗贯中受教地点了点头,随即将那整理好的册子放在一旁。他看着施耐庵桌上铺开的鸿篇大纲,有些遗憾地问道:“恩师,您就真的不写那本《水浒传》了?非要写这本《寰宇万国归元演义》?”
“那是自然。”施耐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叹息道,“当初,有朋友劝我,说我写了太多大元开国的故事,建议我写点别的。于是乎,我和你一起搜集大宋时期,关于宋江起义的那些民间故事,准备写一本《水浒》。”
施耐庵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过,后来我越搜集,越琢磨,就越觉得不对劲。”
“这本《水浒》说穿了,核心就是四个字:‘官逼民反’。它写的是朝廷黑暗、奸臣当道,书中必须得有一股子冲破天际的‘不平之气’,才能写出林冲风雪山神庙的悲愤,才能写出武松血溅鸳鸯楼的狠辣。”
施耐庵指了指窗外的蓝天与繁华的苏州城:“可是,你我皆生在大元盛世。对于真正的‘朝政黑暗’和‘官逼民反’,咱们哪里来的那么深刻的切肤之痛?”
“就算我勉强提笔写了,恐怕也是隔靴搔痒,没有那等震撼人心的力量的。这本书,也就成了平庸之作,有和没有又有多大的区别?”
这话,确实是发自施耐庵的肺腑。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施耐庵之所以能写出《水浒传》那等千古奇书,一方面是因为他亲身经历了元末乱世的极度黑暗与残酷,深知何为“官逼民反”;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给自己的故主张士诚抱屈,以及狠狠地“黑”一把朱元璋以及那些背叛张士诚的降将。
而如今,大元太平富庶,施耐庵为四品朝廷命官,罗贯中都成了个富贵闲人。这两大创作的灵魂条件都不复存在,施耐庵自然也就写不出那本充满草莽戾气的《水浒》了。
贯中微微皱眉,脸上浮现出几分担忧之色:“恩师,您不写《水浒》也就罢了。但是,您这本新书《太祖扫平寰宇演义》,可是要直接以太祖爷为主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