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把“元”这个字从这片土地上抹去。他以为他做到了。可天幕告诉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元”没有亡。不仅没有亡,还出了一个比所有人都强的皇帝。
“赵朔,本大宋宗室后裔,先祖流落草原。”
“少时逢乱世,赵朔初为成吉思汗铁木真部将。其人雄才大略,武勇冠世,屡立战功。”
“曾于危难之间,救成吉思汗于万军之中。后结‘班朱泥河之盟’,共饮浑水,誓同富贵。”
“斩王罕,平克烈。成吉思汗感其勇力,更赖其谋,遂将长女火真别姬公主下嫁。”
“铁木真称成吉思汗时,赵朔受封万户长,世袭五千户。”
“后赵朔随成吉思汗南征西讨,征西夏,伐金国,剑指花剌子模,饮马伏尔加河。功勋卓著,受封燕赵、齐鲁、呼罗珊、吐火罗、北天竺、巴格拉季昂尼及西罗斯之王。”
看着这一连串显赫到近乎虚幻的封号,朱元璋握剑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他虽然愤怒,但也懂得军事。如果这些功绩是真的,那这个赵朔,简直就是个不输于成吉思汗的怪物。
不过,赵朔……宋室后裔……成吉思汗的女婿……这怎么可能?
史书上从未有此记载!
天幕上的字迹,继续显示。
“然,成吉思汗虽乃一代天骄,其子孙却多不肖!”
“自贵由汗崩逝,黄金家族为争大位,骨肉相残,刀兵不休。蒙古草原染血,百姓哀嚎,昔日荣光,几近毁于一旦!”
“赵朔念及与成吉思汗之恩义,不忍见其基业崩塌,苍生涂炭。遂顺天应人,践祚天可汗之位!”
“继而西伐欧罗巴,横扫寰宇,定鼎天下!自此,黄金家族成员各归藩国,享尽荣华;天下万民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安享太平。”
“赵朔去世时,举国同悲,百万之众自发为赵朔修建陵墓,哭声震天。”
天幕上的文字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画面。
朱元璋看到了一座陵墓。不,那不是陵墓,那是一座山。漫山遍野的人,一眼望不到头,全都穿着白色的孝服,把整座山铺成了一片白。
有老人,有孩子,有士兵,有书生,有农民,有商人,他们跪在地上,哭成一片。
朱元璋攥紧了栏杆。
百万之众。自发。修陵。
他想起自己修孝陵,征发了多少民夫?那些民夫是自愿的吗?他不敢想。
画面变了。
战马、刀剑、烽火、尸横遍野。
“然则!自赵朔龙驭宾天,未及二载,黄金家族诸汗为争子女金帛,为夺寸土尺地,互相残杀。后来更勾结一气,兵锋直指大元。”
画面再变。然后,一切归于平静。一面旗帜插在了世界的尽头。
“赵朔子孙奋三世之余烈,尽败黄金家族,寰宇一统,天下归元。该位面所有人类,尽归大元皇帝统治,安居乐业三十八年!”
画面又一次变换。
朱元璋看到了铁轨。
两条平行的铁轨,铺在大地上,比大运河还直。铁轨上趴着一只铁箱子,底下有轮子,顶上有个烟囱在冒黑烟。那铁箱子动了起来,变成发出“呜呜”怪叫的钢铁巨兽,正拖着长长的车厢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
“火车,日行一千二百里,风雨无阻。”
画面一转,一根一根的木杆立在道路两旁,从一座城连到另一座城。有人坐在一间屋子里,按动一个机关,电光石火之间,另一端的人就收到了消息。
“有线电报,瞬息两百里。”
画面再转。
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艘艘造型奇特、帆樯林立却速度极快的巨大船只,正在劈风斩浪。
“海上飞剪船,月行万里,连接寰宇诸大洲。”
画面再次变幻。
大元元统三年(翻译成了本位面年号,便于理解),九月十八。
河北行省,深州府,束鹿县,田家庄。
夕阳的余晖,将一个齐整的农家小院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画面中,一家八口正围坐在一张简朴的八仙桌旁,吃着晚饭。
桌上的菜色清晰可见,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煮羊肉、一只酱色浓郁的卤煮鸡、花生米、肉糕、炒鸡蛋……
“真好吃……爷爷,要是咱们家天天都能吃上这些东西,那就最好了!”
“那你小子就得好好在小学里念书,将来考上初中、高中,长大了有出息,或者参加科举当官,或者去铁路局、大商行里谋个差事,就能天天吃上这些好东西了。”
……
这些对话,都发出了声音。
朱元璋听得清清楚楚。
“大元……”朱元璋喃喃自语,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大元元统三年,也就是1335年。
那一年,朱元璋七岁,还是个在濠州钟离乡给地主放牛的贫苦孩子,每日吃饱穿暖都是奢望。
而在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寻常大元农户,竟然能吃上什么新西兰拉来的便宜羊肉,能让孩子免费上小学,能在夜晚点亮什么煤油灯,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而他朱元璋,身为堂堂大明开国皇帝,在这洪武二十六年,他的百姓,依然在为温饱而挣扎,他的朝堂,依然在为了皇权的稳固而不得不剥皮实草,杀戮止渴!
画面中,田老爹激动地举起酒盅,红光满面的一句话,通过天幕,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头上:
“唐宗宋祖,秦皇汉武,如果能从地下爬出来,看一眼咱们如今这治世,看看天上的电报、地上的火车,看看老百姓碗里的羊肉,他们非得羡慕死不可!”
“咔嚓!”
朱元璋手中的天子剑,在汉白玉栏杆上劈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他的眼珠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画面中那个老农幸福的笑脸。
羡慕。
是的,即便是身为洪武大帝的他,此刻看着这个“大元”的治世,他的心底……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羡慕与嫉妒!
当然了,朱元璋现在最大的感觉,不是羡慕和嫉妒,而是恐慌。
位面是什么?
天上为什么显示这一切?
上苍到底要他朱元璋干什么?
他的大明,能不能继续存在下去?
484章 朱元璋睁眼看赵朔,抓住了航海大时代的机遇!
然而,天幕没有给任何提示,显示完这个画面后就渐渐淡去,进而恢复了正常的夜空。
弯月如钩,群星依旧璀璨。仿佛刚才那天幕,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幻梦。
“来人。”朱元璋终于开口。
“奴婢在。”老太监的声音还在发颤。
“传旨,詹徽、茹瑺、杨靖、郁新、秦逵、蒋瓛,让他们到乾清宫觐见。其余臣公,尽数散了,明日正常上朝。”
“呃……遵旨!”
老太监一愣。乾清宫是寝宫,不是议事的地方。但他不敢多问,口中答应一声,赶紧传旨去了。
一刻钟后,乾清宫内,灯火比先前多加了十几盏,将大殿照得通明。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天子剑就横放在御案的奏折旁。
大明朝最核心的权力班底,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詹徽、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杨靖、户部尚书郁新、工部侍郎秦逵,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正跪伏在金砖上,瑟瑟发抖。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大殿里只能听到这几位朝廷大员粗重而凌乱的喘息声。
他们都看到了。
那不可思议的奇观,那大逆不道的“大元”,那富足到令人发指的“田家庄”。此时此刻,谁先开口,谁就有可能触怒大明的最高统治者朱元璋。
“都哑巴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大殿中却宛如惊雷,震得几人心头猛地一颤。
“平时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怎么今天天现异象,你们一个个反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詹徽!你先说!那天幕上说的‘位面’,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詹徽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额头砸在金砖上。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颤声答道:
“回……回陛下。臣以为,这‘位面’二字,古籍中虽无记载,但结合天幕开篇所言‘诸天万界,位面无穷’,其理……其理应与佛家所言的‘三千大千世界’暗合。”
“三千大千世界?”朱元璋双眼微眯。
“正是!”詹徽咬了咬牙,继续大着胆子剖析,“按照佛门的说法,宇宙浩瀚,有无数个世界并存,互不相通。那天幕上的‘大元’,绝非被我大明推翻的那个暴元!那是另一个天地里的事……那是一个与我大明互不相干的世界啊,陛下!”
听到“互不相干”四个字,朱元璋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一分。他最怕的,就是这天幕预示着残元要卷土重来。既然是另一个世界,那这大明的江山,暂时还是稳的。
“好一个互不相干……”朱元璋冷笑一声,目光扫向其他几人,“既然互不相干,那这天上为何要给咱,给大明的百姓看这些?郁新,你是管钱粮的,你看了那田家庄的晚饭,有何话说?”
被点名的户部尚书郁新叩了个头,抬起头时,眼中竟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狂热与绝望交织的神色:“陛下,臣……臣死罪!臣方才在殿外看了那天幕,心中算了一笔账,越算越觉得……心惊肉跳!”
“说!”
“是!天幕中那农户言道,吃的是海外运来的‘新西兰羊肉’,不仅运费低廉,且一斤只卖二十三文。陛下,若要做到跨海运活物而不折本,且价格贱于本土,这背后需要的海船之巨、航线之安稳、以及沿途所谓的‘铁路’之便捷,简直超乎常理!”
郁新越说语速越快:“还有那‘五年免费教育’,让天下农户子弟皆可读书……陛下,若我大明要效仿,哪怕只在南直隶一地推行,恐怕就要把国库掏空吧?”
“陛下,户部尚书所言极是!”工部侍郎秦逵此刻也顾不得害怕了,身为技术官僚的他,脑子里全是被天幕画面震撼出的火花,“那‘火车’,无需牛马,日行一千二百里;那‘有线电报’,瞬息之间消息可达两百里外!陛下,此乃神工鬼斧!若我大明能窥得其中一二分机理,造出这等钢铁巨兽,莫说国富民强,便是天堑变通途也是指日可待啊!”
兵部尚书茹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激昂:“陛下!臣看到的是军机!若有那火车与电报,边关若有警,一两日之内消息便可直达京师;大军辎重旬日之间便可投送至九边!若我大明有此神物,何惧北元余孽?何需在边境屯田戍边?”
大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从最初的极度恐慌,变成了一种见证了“降维科技”后的集体亢奋与焦虑。
朱元璋冷眼看着这些往日里沉稳老练的大臣们,此刻像是一个个见到了稀世珍宝却摸不着的穷汉。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刑部尚书杨靖:“杨靖,你掌管大明刑狱,你怎么不说话?”
杨靖浑身一震,伏在地上,声音苦涩至极:“陛下……臣只看到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天下归心。”
杨靖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死寂。詹徽、郁新等人脸色骤变,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杨靖咬着牙,顶着朱元璋那如同利刃般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天幕之上,那百万之众自发为赵朔修陵,无论胡汉,皆悲痛欲绝。臣在想……历朝历代,皆重刑法以威慑天下。我大明更是以重典治国。可是,重典只能让人‘畏’,却不能让人‘敬’,更不能让人‘爱’。那大元太祖赵朔,能让百万之众甘愿自发修陵……”
“砰!”
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端砚,狠狠砸在杨靖身旁的金砖上,墨汁四溅,溅了杨靖半张脸。
“放肆!”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指着杨靖的鼻子怒吼,“你的意思是,咱是个只知杀戮的暴君?!咱这几十年来夙兴夜寐,杀贪官,平骄吏,是为了谁?咱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不再受贪官污吏的盘剥!咱的江山,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不是靠施舍恩惠哭出来的!”
“臣万死!”杨靖吓得连连磕头。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着。
“陛下息怒!”詹徽见状,连忙膝行上前两步,大声高呼,“陛下,臣以为,杨尚书此言差矣!这天幕降世,绝非是上苍在警示陛下,恰恰相反,这是上苍钟爱陛下的明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