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八剌沙和兀鲁忽乃对视一眼,连忙起身见礼。
“住得惯,住得惯。”兀鲁忽乃赔笑道,“中都繁华如梦,多谢朝廷关心。”
木八剌沙年轻气盛,终究有些沉不住气,急切地问道:“王相,不知大汗什么时候能见我们?我们已经等了半个月了。”
王文统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急。陛下近日公务繁忙,你也知道,全球灾异,朝廷要统筹赈济,实在分身乏术。你们有什么话,就先跟本相说吧。若有必要,本相自会替你们转达。”
这番官腔打得滴水不漏,却也透着刺骨的冷漠。
兀鲁忽乃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了。
她噗通一声跪下,哀声道:“王相,实不相瞒。如今察合台一系遭逢大难,祖宗基业丢尽,只剩下非洲那一块地盘了。我们母子已经死心了,不想收回欧亚的失地。只求朝廷出兵保护我们察合台一系在非洲的封地,让我们母子有个栖身之所。”
“保护?”
王文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凭什么?”
他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旧大陆上,是谁无视朝廷权威,率先起兵挑起战端的?是你们察合台一系的阿鲁忽!现在阿鲁忽打输了,察合台一系的地盘丢了个七七八八,你们却跑来要朝廷保护?兀鲁忽乃,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朝廷不治你们的罪,不杀你们,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木八剌沙涨红了脸,争辩道:“毕竟是亲戚!陛下的亲奶奶,是成吉思汗的女儿华筝公主!我们体内流着同样的血!”
“亲戚?”王文统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攻打你们的窝阔台系、术赤系、拖雷系,哪一个不比朝廷这一系更亲?这些系的宗王们哪一个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你们怎么不去求他们?哼,在国家大事面前,只有顺逆,没有亲疏!”
木八剌沙继续争辩说:“当初是阿鲁忽起兵,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被挟持的!而且我们已经大义灭亲,把阿鲁忽杀了……”
“木八剌沙,够了!”
兀鲁忽乃突然厉声喝止了儿子。她比儿子更清楚,政治谈判桌上,弱者的辩解毫无意义。
她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王文统:“王相,明人不说暗话。朝廷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要能办到的,我们察合台系绝不推辞。”
王文统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还是太后是个明白人。”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推到桌案上。
“陛下仁慈,念在木八剌沙毕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不忍见其没个下场。所以,给你们一条出路。”
王文统竖起一根手指:“朝廷可以封木八剌沙为公爵,赐府邸一座,年俸两万两白银,世袭罔替。你们可以在中都安享富贵,受朝廷庇佑,谁也不敢动你们分毫。”
“但是,”王文统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书上,“察合台一系在非洲的所有地盘、军队、人口,必须全部无条件移交给朝廷,由朝廷派人治理。”
“什么?!”
木八剌沙勃然大怒,猛地跳了起来,“交出非洲的地盘?那我们察合台一系岂不是亡国了?这绝对不行!这是祖宗留下的最后一点……”
“木八剌沙,跪下!”
兀鲁忽乃颤抖着声音吼道。
木八剌沙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额吉,您?”
兀鲁忽乃面色惨白,却伸手拿过了那份文书,双手颤抖着捧在胸前。她看着王文统,眼中满是认命的颓唐,却也有一丝解脱。
“公爵……好,公爵……也好。”
兀鲁忽乃惨笑道:“木八剌沙,你还没看明白吗?如今天下大乱,群狼环伺。我们要那非洲的地盘有什么用?窝阔台系就在旁边,我们守得住吗?没有朝廷帮助,我们想守住那里,只会是死路一条。”
她转头看向王文统,重重地叩首:“天可汗一系仁慈,对我们确实比其他几系强得多。非洲之地落在他这一系手里,总好过落在其他系手中。我们……愿意交出一切。只求靠着大元这棵大树,保全性命和富贵。”
414章 世界乱套,风光大元独好!
察合台系国灭,察合台系在非洲的地盘的纳入大元版图,按照赵华洛原本的计划,大元应该介入这场世界大战了。
毕竟,他不可能一直眼睁睁地看着蒙古四系的厮杀,再杀出个成吉思汗来。
赵华落的目标,就是窝阔台系的伊比利亚半岛以及非洲地区。这块窝阔台系的地盘虽然完全连接在一起,却已经被大元的欧非势力包围。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场中世纪的空前天灾,不仅包括气候异常,还有瘟疫!
别误会,不是黑死病。
这场中世纪晚期的几乎席卷半个地球的瘟疫,事实上是以牲畜疫情为发端的。
连绵的阴雨,牲畜在狭小的空间内长期聚集,在英格兰造成了一种叫“羊疥癣”病的蔓延。
“羊疥癣”不仅造成了很多羊的死亡,即便挺过这“羊疥癣”活下来的羊所产的羊毛也粗劣不堪,难以纺织。
而羊毛产业,是英格兰最重要的支柱产业之一!
英格兰所产的羊毛和羊毛纺织的布匹,不仅供应本土,而且供应欧罗巴地区。
大元朝廷发现这种情况后,果断切断了英格兰和欧罗巴的贸易,阻止“羊疥癣”病的蔓延。
但是,英格兰那些纺织工坊里的工人怎么办?那些靠着英国羊毛羊毛制品生产的法兰西、意大利工坊里面的工人怎么办?
朝廷只能赈济,将受到影响的工人迁徙至农村地区,进行授田。
这还没完,羊毛产业受到巨大打击,大元欧罗巴地区的衣物价格急剧上涨。
衣食住行,衣还排在食的前面!
大元朝廷在调集大量粮食赈灾之余,还得调集大量的纺织品往欧罗巴地区。
祸不单行。
这场“羊疥癣”的瘟疫刚刚有平息之象,又有一种叫做“肝吸虫”病的牲畜疾病爆发,只是这次不是爆发在英格兰而是欧罗巴地区。
欧罗巴农民们对于出现症状的牲畜,肯定不是倾向于扑杀而是赶紧卖出去,又更进一步造成“肝吸虫”在欧罗巴大陆的蔓延。
正当大元朝廷被欧罗巴地区的牲畜疫病搞得焦头烂额之际,蒙古草原也出事了。
一种名为“牛瘟”的瘟疫,出现在草原上,感染上这种疾病的牛类十死其九!
极端气候、牲畜瘟疫,大元朝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开疆拓土?甚至大元朝廷不知多少官员想着,这鬼天气持续这样下去,除了牲畜之外,是不是也会有人疫?
还是苟下去,尽量囤积粮食和各种物资,什么宏图霸业等着气候回归正常再说吧!
要不然,天发杀机,龙蛇起陆。大元参与战争,天灾人祸加在一起,无数饥民起义,笑到最后的未必是姓赵的或者姓孛儿只斤的!
蒙古三系这边,则已经杀红了眼。
本来,脱脱孟哥取了德意志地区后,和他的儿子脱脱兀剌,南北夹击旭烈兀,旭烈兀在罗斯新占的地盘岌岌可危。
可正在这时,刚刚统合了河中地区、蒙古西部草原的窝阔台一系,向钦察草原发动了进攻!
脱脱兀剌不得不分出了大部分兵力,来保护钦察草原。
别儿哥在长期的战争后,终于在打耳班城取得了突破,攻入了钦察草原,术赤系三线作战,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然而,形势又有变化!
长期的战争和征发,以及全球气候异常造成的灾情,蒙古三系手下的百姓们再也受不了了,作为另外一方势力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一二九一年,九月初三。
河中地区,养吉干城。
这座位于的锡尔河下游地区的城市,曾经是花剌子模的要塞坚城。不过,蒙古西征,不但摧毁了这个城市,扒掉了此城的城墙,还破坏了附近大量的水利设施。
后来,此地归属于察合台汗国,恢复了一定的元气。
可是随着赵朔去世,全球气候异常,中亚地区的降水量减少,两三年时间总会出现一次大旱,甚至大旱连年出现。
窝阔台系起兵,攻打两河地区,养吉干地区又被狠狠劫掠了一番,元气大伤。
再加上窝阔台系攻打钦察草原,不断在此地抽丁筹粮,民怨已经积蓄到了极点。
烈日如焚,风沙漫天。
城外,一座三丈高的木制高台仓促搭好。
台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养吉干城以及附近村落的百姓。
高台之上,一名身穿丝绸官袍的中年男子迎风而立。他叫曼苏尔,是窝阔台汗国驻养吉干城的色目军千户长。
“真神的虔诚子民们!养吉干的百姓们!”
曼苏尔的声音嘶哑而洪亮,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之前发生了什么,你们都清楚吧?”
曼苏尔指着远处残破的城垣和干涸的沟渠,“蒙古人自从占领了这里,可曾修过一条水渠?可曾建过一座真神庙?没有!他们像蝗虫一样,只知道收税,只知道抢掠!”
“如今,养吉干连年大旱,他们不但不发一粒粮食赈济,还要把我们最后的血肉都榨干,去填那该死的战争无底洞!”
曼苏尔从怀中掏出一张书卷,狠狠地摔在台上:
“三天前,海都汗的收税官又来了。他带来了海都大汗最新的旨意。他要我们养吉干城,在十日之内,上缴干草五万束,羊两千只,粮食一万五千石!”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炸了锅。
“五万束干草?这也太多了!”
“一万五千石粮食,把种子卖了我们都凑不齐。”
“这是要逼死我们!”
……
百姓们有的之前听说过此事,有的没听说过,但如此沉重的赋税,让他们咆哮声此起彼伏。
曼苏尔大声喊道:“这么多贡赋,我们怎么可能交得起?但是,不交,就是抗税,按照蒙古人的律法,那就是屠城!”
他深吸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脯,悲愤地吼道:“我是蒙古人任命的色目军官!我是帮他们收税的走狗!只要我心够狠,收再重的税,也收不到我的头上!我也许还能从中捞一笔,活得好好的!”
“但是!”
曼苏尔双目赤红,道:“我看不下去了!我也是生在养吉干、长在养吉干的人!我不忍心看着我的同胞们被饿死!所以我杀了蒙古人,夺了养吉干城!”
“干得好!”
“曼苏尔是英雄!”
“曼苏尔是为了我们!”
……
台下有人带头高呼,紧接着是一片附和之声。
曼苏尔趁热打铁,厉声道:“可是乡亲们,开弓没有回头箭!蒙古人的大军虽然在钦察草原打仗,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里的消息,很快就会抽出兵力来报复我们!”
“告诉我!你们愿意引颈受戮吗?你们愿意看着妻子女儿沦为奴隶吗?”
“不愿意!”百姓们的吼声震天动地。
“你们愿意,让那些不敬真神的蒙古异教徒,继续骑在你们的头上作威作福,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宰割吗?”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人群已经彻底疯狂,无数双手臂挥舞在空中。
“很好!”
曼苏尔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苍穹,发出了最后的动员令:
“今天,我们就一起反了蒙古人!不管是海都还是谁,谁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让他死!”
“从今天起,没有蒙古人的税吏!所有的土地,归我们自己所有!所有的粮食,归我们自己分配!我们要在这废墟上,重建属于真神子民的国度,让真神教的荣光重新照耀养吉干!”
“杀蒙古人!分田地!护真神!”
狂热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垮了养吉干城几十年的恐惧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