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曹操功在社稷”,什么“曹操乃汉室再兴第一功臣”,听得刘协是一阵反胃。
玉阶之下。
百官皆是跪伏于地,恭听董昭宣诏。
唯有曹操却鹤立鸡群,负手立于百官之前,脸色似笑非笑,昂首听诏。
刘协看着曹操倨傲无礼之状,拳头暗暗紧握,却敢怒而不敢言。
他清楚,曹操的无礼,乃是对他的无形惩罚。
谁让他在曹操北征冀州之时,授意孔融携口谕逃往关中,拜刘备为大司马,都督三州之军事。
虽说他是吃了衣带诏教训,没有授以孔融明诏,只传了口谕,没给曹操落下实证。
事后面对曹操质问,他也矢口否认,称是孔融自作主张。
可曹操是何许人,岂会被他轻易糊弄,虽没拿到他的把柄,这笔账却在心里给他记下了。
今日的听旨不拜,公然无礼,就是对他的变相惩罚。
诏书宣读完毕。
曹操只是微微作揖,言语神情冷淡的谢恩。
刘协也只能强压着不爽,令宦官将丞相印绶赐与曹操。
然宦官手捧玉盘,将印绶捧到曹操跟前时,曹操却重新负手于后,并未接领。
大殿中,气氛瞬间凝固。
众臣彼此对视,皆是心领神会。
荀彧则是眉头暗暗一皱。
曹操这副态度,分明是要逼刘协亲自下阶,给他赐印。
你对天子有怨气,领旨不跪也就罢了,竟然还要逼天子下阶给你赐印?
过份了点吧…
荀彧眼中亦是闪过不悦,却也不敢作声。
龙座上。
刘协也读懂了曹操暗示,拳头悄然攥紧,眼中闪过一道愠色。
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暗吸一口气后,刘协只得强咽下怒火,不情愿的起身下阶。
当来到曹操面前时,刘协脸上已丝毫不见不悦,甚至还堆起了几分笑容。
“爱卿,今日你便是我大汉朝丞相,军国诸事之繁,江山社稷之重,朕就有劳爱卿替朕担下了。”
刘协不只脸上堆笑,甚至还捏着鼻子吹捧了曹操一番,亲手将那枚丞相印信放在了曹操手中。
曹操这才解了几分气,接过印信,拱手一笑:
“陛下如此信任臣,臣焉能不为陛下赴汤蹈火,焉能不为大汉鞠躬尽瘁?”
“陛下放心,臣必为陛下讨灭刘备这等汉贼,助陛下中兴我汉室,成为万世传诵之千古圣君!”
曹操也大表了一番决心。
只是这什么万世传诵,什么千古圣君,在刘协听起来,却像是在挖苦自己一般。
尤其那句“讨灭刘备这等汉贼”,明显是在讽刺:
我知道你把刘家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大耳贼身上,以为找到了靠山。
我明告诉你,没用!
我早晚会灭了刘备,亲手断了你的念想!
左右众臣们,皆是彼此对视,显然都听出了曹操话中的阴阳挖苦之意。
荀彧又是眉头一皱,面对曹操公然对天子不敬,却依旧选择了不作声。
刘协却被刺激到,一股莫名的勇气在心头燃起,于是便问道:
“朕有丞相这等千古闲相,中兴汉室,致天下一统,自然不是空谈。”
“只是朕闻荆州刘景升欲归附朝廷,却不想其部将蔡和偷袭宛城未果,却被刘玄德部将所斩。”
“宛城握于刘玄德手中,荆州与朝廷道路不通,如何能归附?”
“丞相啊,荆州户口百万,若不能归附朝廷,却反为刘玄德所得,却当如何是好啊?”
曹操眉头一皱,略显意外的眼眸瞪向了刘协。
这位天子,显然是在拐着弯的讽刺他不自量力,明明屡在刘备那里栽了跟头,还大言不惭自称要讨灭刘备。
身处这般窘境下,竟然还有胆子阴阳挖苦自己,不愧是刘家的种啊…
曹操遂强压下不爽,冷笑道:
“陛下勿虑,臣已令徐晃夏侯尚率一万五千雄兵南下,蔡瑁亦奉诏率两万荆州兵北上。”
“两军合兵三万有余,十倍于宛城贼军,围而强攻,必可破之。”
“只等宛城收复,臣当亲率百万大军南下,亲自为陛下将荆州收归朝廷。”
“荆州非是并州,这一次,臣绝不会容大耳贼再渔翁得利,从朝廷手中分得半杯羹!”
刘协咽了口唾沫,脸上笑容变的略显尴尬。
曹操显然胸有成算,早有应对之策。
刘协虽不太懂军事,可山川地理还是略有所知,从曹操的部署中似也觉察到,其对荆州似是志在必得。
“荆州户口百万,刘景升又乃我刘氏宗亲,玄德皇叔当真要置之不顾,坐视其落于曹操手中吗?”
刘协目光瞥向长安方向,原本尴尬眼神中,不禁又闪过几分焦急困惑。
看着刘协那副茫然之状,曹操嘴角钩起一抹讽刺。
小子,凭你还想阴阳老子,你还嫩了点。
“陛下!”
曹操竟在众目睽睽下,轻轻一拍刘协肩膀下,尔后以长辈的口吻道:
“这大汉江山,若非臣讨平二袁吕布等逆贼,不知有几人称王几人称孤。”
“臣对大汉的赤胆忠心,乃天下人所共见,陛下乃圣君,理应也知臣心。”
“陛下就安心坐镇许昌,莫再受奸臣蛊惑,做出一些令忠臣寒心,令小人窃喜之事了。”
“三刘,孙权,袁谭,公孙度等四方汉贼,交给臣去讨平便是。”
“不出十载,臣必还陛下一个天下一统,中兴盛世!”
刘协身形一凛,眼神既是震惊又是悚然。
曹操身为臣子,竟然当众拍自己肩膀?
此等忤逆僭越之举,就算是当年的董卓李傕等也不敢有啊。
还有那番叮嘱,显然是在警告他,莫要再折腾出衣带诏,孔融出逃等把戏,给他背后添乱。
刘协袖中拳头陡然攥紧,目光直射曹操。
曹操却不避他眼神,傲然直视。
刘协心头一颤,却为曹操霸道如刃的眼神所慑,不敢直视,袖中拳头也悄然松开。
气势上镇压住刘协,曹操嘴角扬起一抹得意,便是哈哈大笑,转身扬长而去。
众臣则是恭身相送。
就在曹操将出大殿时,一员虎卫高举帛书入殿,叫道:
“启禀丞相,徐晃夏侯尚自宛城发来急报。”
曹操大笑一收,眼眸一亮。
掐指一算,徐晃和蔡瑁合兵,围攻宛城也有十余日了。
十倍之兵,宛城又非潼关那等险关,这个时间点也应该攻下了。
那这道急报,必是捷报。
曹操眼珠一转,拂手道:
“天子百官皆在,何必向吾禀报,宣读便是!”
荀彧眼眸微聚,秒懂曹操用意。
他这是要借着宛城捷报,来向百官炫耀,来打天子的脸。
你天子不是把刘备当靠山吗?
那我就用攻破你靠山的城池,打通南下荆州之路的捷报,来打你的脸!
虎卫犹豫了一下,只得将战报展开,朗声道:
“逆贼刘承率军自汉中东进,会同刘琦于上庸突然杀入南阳。”
“敌军分兵两路,一路张飞佯攻襄阳,诱使蔡瑁撤宛城之围,星夜回师南下。”
“刘承亲率步骑自阴县奔袭新野,于新野城西截住南归荆州军,并大破之!”
“蔡瑁遭受重创,已退守襄樊,晃等恐重蹈壶关一役覆辙,只得撤至博望,奏请丞相定度!”
曹操捋着短髯的手渐渐悬滞,脸上自负凝固,顷刻间化为愕然。
金殿之内,百官先是一片死寂,尔后则是轰然炸裂,惊哗声四起。
“关陇军竟然不走武关,从上庸杀进了南阳?”
“统军之人,就是刘备那个死而复生,用兵如神的麒麟儿?”
“这才几天功夫,南阳局势便急转直下,刘玄德占风?”
“蔡瑁遭受重创,这么说荆州要不保,要被刘备所吞?”
“就算蔡瑁败了,徐晃他们不得丞相之命,怎敢擅自撤宛城之围?”
“你忘了壶关一战的教训了吗,徐晃夏侯尚若是不走,恐怕也要步夏侯渊的后尘啊……”
大殿之中,群臣惊议声纷起。
一声声议论,如一只只巴掌,狠狠的呼在了曹操脸上。
曹操额头青筋爆起,眼中震愕变成了羞怒。
原本他以为这是道宛城攻下的捷报,指望着能打天子的脸,好叫刘协认清现实。
谁曾料到,刘承天降南阳,竟是反呼了他一巴掌。
颜面扫地啊…
曹操恼羞成怒,上前一把夺过急报,顺势将虎卫一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