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景斟酌了片刻,缓缓道:“世子近日所推行之新政,老夫皆有耳闻。授田直发,也的确是善政无疑,然......”
他顿了顿,斟酌字句道:“老夫亦听闻贺拔仁等人曾联名上书,言新制繁琐之事,欲请世子恢复旧制?”
高澄闻言,顿时似笑非笑地抬眼望着尉景道:“不错,确有此事,怎么,二位尊长,也觉得某应该恢复旧制吗?”
“自然不是!”
尉景闻言,赶忙否认,随即一本正经道:“老夫与厍狄公虽老迈无用,却也晓得新法之利,自然不会横加阻挠。”
“然则,世子当知,大王麾下如贺拔仁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些人虽不似四贵那般聚敛无度,可几十年来,便指着过手粮饷里那点油水养家糊口。今世子一刀切下去,他们自然不甘。”
他抬首,目光诚恳:“当然,老夫说这些,绝非替他们说项。只是世子手段若太过峻切,逼急了这群人,让他们联起手闹到晋阳去,只怕大王面上,也不好看。”
高澄听罢尉景此言,亦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明白尉景所言非虚。
贺拔仁辈虽非大患,可人数多、分布广、牵连重,真闹大了,高欢纵使偏袒他,只怕也不得不做些姿态安抚。
然则,老将的胃口,却也绝不能惯。
否则今日退一步,明日,只怕便要退十步了。
所以,他亦不再绕弯子,径直问道:“那不知尊长说这些,具体是想讨个什么章程呢?”
尉景被高澄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话说道这份上,也没了退缩的余地。
于是,他当即深吸口气,沉声道:“老夫以为,军饷直发之策,固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军中到底还是有些杂用之处。因此,世子若能稍作变通,许各营主将在一定限度内自行支应,或许......能稍稍平息众人的不满。”
而随着他这番话说出口,高澄也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果然啊,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第108章 敲山震虎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抬眼静静望着对面二人。
直到看得尉景心头发虚、厍狄干攥紧了拳。
方才徐徐开口问道:“姑父的意思,是想让某在军饷里留出诸将私自挪支的余地?”
尉景闻言,由是面色一僵。
但还是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不过暂且变通一二,安一安众将之心罢了。毕竟......六镇起兵以来都是这般旧例,一朝尽数改易,军中难免人心浮动。”
“旧例?”
谁料,高澄闻言,却是忽地嗤笑了一声:“敢问二公,这旧例,究竟是朝廷定下的军制,还是诸位将私下克扣兵卒口粮的陋规?”
“莫非二位尊长觉得,六镇旧时不成文的习气,能盖过朝廷法度?”
闻听此言,厍狄干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道:“世子这话从何说起?我等跟随大王出生入死,难道还会贪图兵卒那点衣食不成?”
尉景面色也有些难看,但还是伸手按住厍狄干。
旋即定了定神,勉强挤出几分笑意,解释道:“世子误会了。老夫岂是要坏法度?”
“实在是军中杂用浩繁,转运、清点、巡防,处处都要使钱。朝廷拨的那点杂用,遇上雨雪天、军情急,根本周转不开。”
“以往从饷里匀出些许,也是没法子的事。”
高澄却是根本不吃这一套,寸步不让道:“周转不开,便该报上来。度支曹的账册就在那里,哪营缺多少、哪项用度没算到,只需列清条目递上来,朝廷自然会酌情添补。”
“而不是借着‘杂用’的名义,伸手去碰士卒的口粮,那是贪墨军资,是喝兵血。”
“二位尊长也是领兵之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不会看不透吧?”
高澄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隐隐带着敲打之意。
尉景听罢此言,亦是面皮微热。
然则,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挣扎一瞬,他还是接着说道:“世子所言,老夫岂会不知,只是各营将主,终究是军中中坚力量,若当真一点情面也不留.......长此以往,只怕营中难免生乱。”
但高澄听罢此言,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着摇摇头,忽然话锋一转道:“说到营中乱象,某倒还真有一事,欲向二位尊长通个气。”
两人闻言,顿时一愣,有些不解。
高澄也不废话,直接问道:“前些日子京营‘尽革胡俗’‘打散部曲’的流言蜂起,煽得士卒惶惶不安,几近哗变之事,二位尊长应该有所耳闻吧?”
听见高澄的问题,两人更是心头一沉,都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好端端的,高澄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莫非已经发现了什么端倪?
两人心中暗暗惊疑,面上则依旧保持着淡定。
尉景抬眼,试探着问道:“此事,老夫确实有所耳闻,怎么了,世子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高澄见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旋即,缓缓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流言平息之后,某麾下的人手顺藤摸瓜,查出了一些端倪,发现此事并非寻常士卒随口胡言,而是有外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搅浑邺城的水。”
闻听此言,两人心里更是咯噔了一下。
但尉景还是强作镇定道:“竟有此事?这些杀才,竟敢乱我军心!”
“不错。”
高澄点点头,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因此,某希望二位尊长回去之后能约束众人,把新政利害说清。”
“毕竟,二位尊长久掌军务,营中诸将多是昔日同袍,威望深重,若是您二位能出面分说,想来将士们心中定然会重新评判新政。”
而随着高澄这番话说出口,两人的心情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毕竟,二人是何等的老于世故,又岂会听不出来高澄这是在给他们留面子?
一时间,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倒是高澄,见到二人的神色变化,不由得微微一笑,递给了两人一个台阶,问道:“不知二位尊长可愿帮小侄这个忙?”
两人回过神来,看着高澄的笑脸,不由得暗暗一叹。
但心中也知道,再争下去,讨不到好了,反倒容易把自己扯进去。
于是,尉景当即顺水推舟道:“世子所言极是。老夫回去便晓谕诸将,让他们安分守己,遵行新政便是。”
说罢,二人也没脸再多坐,草草拱手告辞,步履比来时沉重了不少。
而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廊下,立在一旁的陈元康也终于按捺不住。
当即凑上前来,蹙眉开口道:“世子,营中流言之事,臣原本还以为是尉景、厍厍狄干二人不满新政,暗中挑唆。可看他们方才的表现,又感觉没那么简单,莫非背后还有别的推手?”
高澄闻言,亦不禁敛去了面上淡笑,颔首道:“营中流言的事,的确不简单。他二人或许在推波助澜,却未必有这般周密的手段。”
“毕竟,一夜之间传遍全营,连常驻营中的明月都查不到源头,绝不是他二人有能力做到的。”
陈元康点点头,正欲继续说话,然未及开口,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下意识抬头朝门外看去,便见翟嵩匆匆而来。
见是半个月未见的翟嵩,陈元康与杨愔不由得面面相觑。
高澄见他匆匆而来,也是有些讶异,然讶异一瞬,他还是迅速起身迎上去,问道:“翟先生怎么来了?”
翟嵩闻言,则是左右打量了几眼,见堂中还有一些世家子弟在场,当即沉声道:“世子,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高澄见他如此神秘,也立即了然,颔首道:“随我去偏厅。”
说罢,又转头看向陈元康和杨愔道:“陈先生,杨先生,你二人也过来参谋参谋。”
陈元康和杨愔对视一眼,亦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几分诧异。
但还是迅速放下了手上的卷宗,跟上了两人。
四人一路来到了偏厅,直至四下无人,翟嵩才朝三人拱手一礼,随即语速极快地说起了重建白鹭的进度。
“世子,臣奉命重建白鹭,至今十有六日,今日特来禀明进度。目前,臣已收拢旧日白鹭老候官十二人,并在城南市井、北营侧巷、各处城门布下了三十多个据点。此外,城西旧候官署的暗档也清点完毕,可用的旧线亦悉数造册归档。”
“只是眼下人手尚少,耳目未密,还需徐徐扩充方能织成密网。”
第109章 推己及人罢了!
陈元康和杨愔听翟嵩说起白鹭重建之事,面色顿时便有些凝重起来。
他们就奇怪,这些日子,翟嵩为何总是早出晚归,经常找不到人?
敢情竟然是干起了老本行!
而高澄听他说只在短短半个月内,便干成了这么多事情,也不禁有些愕然。
因为这个进度,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他本以为,翟嵩怎么也得忙上几个月,倒是未曾想,他竟然只用了半个月,便已经搭起了架子,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于是,愕然片刻后,他神色间便添了几分赞许,忍不住称赞道:“不错,半月便能有这般成色,实在难得。”
“至于人手之事,不着急,慢慢来就是,情报之事本就是个细致活,根基扎稳了,往后才好行事。”
翟嵩点点头,谢过高澄赞许,却并未退下。
反倒腰身沉了沉,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接着说道:“此外,臣这些日子布点巡查、梳理旧档之时,无意之中摸到了几处可疑踪迹,事涉京营流言与外方来人,臣不敢擅断,特一并禀明世子。”
然而,随着翟嵩这话一出,厅中气氛却是顿时凝固。
陈元康与杨愔面面相觑,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尉景和厍狄干刚被打发走,翟嵩这边就发现了流言的踪迹?
高澄亦是眉心微蹙,面上明暗不定。
但还是淡淡道:“具体如何?”
翟嵩也不废话,当即凑到三人身侧,压低声音道:“其一,臣设点时,发现城南破败民宅常有不明人士频繁密会,臣的人蹲守了几日,只看清其中一人是孙腾府里的旧账房刘道仁。此人自四贵倒台后便销声匿迹,如今突然躲在废宅里私会生人,实在蹊跷。”
“其二,上月有三个自称河南绢商的人私下见过贺拔仁麾下三名偏将,据探,聊的都是兵额、巡防、粮草储备的事。”
“其三,便是京营流言的源头。臣顺着士卒口耳相传的路子往上追,但才追到北营三名队正身上,便断了线。”
“那三人要么推说听路人讲的,要么闭口不言,背后像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抹干净了首尾,手法很干净,不像是寻常军汉能做出来的。”
“臣怀疑,很可能与那两伙人有关。”
说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如今只有踪迹,尚无实证。且对方警觉性极高,臣也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故而只敢远观,不曾贸然拿人。”
而随着翟嵩话音落下,厅中本就凝固的气氛更是凝重不已。
三人顾视间,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沉重之色。
毕竟,堂堂大魏国都,如今却被渗透成了一个烂筛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半晌,杨愔才蹙眉道:“城南那路人,联络四贵旧人,多半是想借乱生事,至于河南来的......
“世子的新政早晚要推行全国,候景派人来探底细也不算奇怪,只是他这般把手伸进京营,未免也太放肆了。”
陈元康闻言,却是摇摇头,神色凝重道:“也未必就是候景的人,毕竟,如今新政不过推行半月,而京营流言,亦是半月之前的事。”
“邺城距离河南上千里,候景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那么快做出反应。”
高澄闻言,亦不禁轻轻颔首:“此言有理。侯景坐拥河南十三州,素来持重多疑,未看准风向之前,断不会贸然遣人深入京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