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7节

  并喝骂道:“汝这孽障!年十五便敢染指父妾,色胆包天,他日若登高位,岂不欲欺君罔上,弑父篡位也?”

  高澄硬生生挨了高欢一脚,只觉五脏六腑移位,浑身鲜血逆流,嘴角溢出一抹嫣红。

  却是不敢喊痛,忙再次回身叩首:“儿不敢!”

  言罢,便是抬手指了指面前的那摞麻纸,痛陈道:“大王容禀,儿虽行差踏错,犯不赦之罪,却也宿思夜寐父之王业,未敢半分懈怠。”

  “此儿近日闭门思过,所书国朝内外利弊,军政革新方略,请大王过目。”

  “儿纵使百死,唯求大王知,儿绝非溺于女色,荒弃基业昏聩之徒也!”

  听闻此言,高欢顿时眉头一挑,忍不住瞥了眼那摞麻纸。

  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随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

  但只看了数行,他脸上的怒色便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一卷阅毕,他又拿起第二卷,旋即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

  只见纸上所书,俱是事无巨细,分条陈述,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从晋阳与邺都二元体制的弊端,到鲜卑勋贵与汉家士族的矛盾根源,从应对关西宇文泰的攻守方略,到整顿吏治、均田劝农的具体举措......

  桩桩件件,全都戳中了他半辈子都未能解决的痛点。

  且其上还尚不止有弊政剖析之术,更有切实可行的解决之法。

  虽有些地方还略显稚嫩,乃至不合时宜。

  但整体框架,却已然成型,只需再细分条列,多加推敲,便不失为一份谋算天下之方略。

  待诸卷阅毕,他更是只觉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儿子虽有神童之名,然终究只是个少年,心性不定。

  却没想到,此子竟把这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通透!

  这份见识,这份格局,已然远超出了“聪明”的范畴。

  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写出来的东西。

  “此真吾高氏之麒麟子也!”

  他没忍住,在心里暗暗夸赞了一句。

  然面上仍是一幅余怒未消的表情,板着脸道:“此为汝写就?”

  高澄赶忙点头:“儿不敢欺瞒阿父,此方略确系儿所写。”

  一旁的娄昭君,则敏锐的听出了高欢语气中的松懈。

  连忙上前再劝:“大王,澄儿自犯过,便禁足于此,日夜书此条陈,未敢半分懈怠,是真心知悔,亦真心为大王分忧也。”

第9章 投石问路,何也?

  高欢望了望娄昭君,又望了望手中的麻纸,最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高澄,脸色变幻不定。

  其面有怒,有气,有惊,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沉默了许久,才终是重重哼了一声:“竖子好本事。”

  说罢,又抬脚踢了踢高澄的肩膀。

  声线仍带着未消的怒火,却已无杀伐戾气:“此方略,倒有几分可取之处,不至全是纸上空谈之言。”

  “然功自功,过自过,汝莫谓凭一纸空文,便可脱此滔天大罪!”

  “今大军凯旋,庆功在前,吾不与汝计较,待宴罢,必与汝细算此账!””

  高澄闻言,心中悬了三日的大石总算轰然落地。

  他了解高欢,这话看着是放狠话,实则已是给了台阶。

  否则,高欢若真是铁了心废他罚他,又何须等宴席散后?

  念及此,他面上却愈发恭谨,急忙再次叩首:“儿不敢乞大王宽宥。唯愿此浅陋之见,能稍解大王烦忧,若能助霸业于万一,儿死且无憾。”

  高欢闻言,心中虽仍是怒色翻涌。

  但见他如此诚恳,终是松了口:“起来罢。汝这孽障,真真气煞吾也!”

  谁知他话已出口,高澄却依旧直未曾起身。

  反而又深深叩首,沉声道:“大王容禀,儿尚有一事,须面禀大王。”

  高欢眉头骤拧,火气又往上冒:“何事?汝这竖子,尚有何祸事隐而不报?”

  高澄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先将那块用于镇纸的郑氏族令高高举过头顶。

  这才声音平稳道:“此郑氏姨娘日前遣人赠予儿之物,儿不敢私藏,特呈予大王,请大王收回。”

  听高澄说郑大车还给他送了东西,高欢才压下去的怒火,顿时又升腾起来。

  但怒火刚要冲上头顶,目光忽又被玉佩上的小字吸引。

  待看清那玉佩上阴刻的“郑”字,还有边缘那荥阳郑氏独有的族徽纹记后,他面上怒色便顿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凝重。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夺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确认是真品无疑后,便低头死死盯着高澄,喝问道:“此物,郑氏何时所赠?”

  “事发次日。”

  高澄老老实实答道:“姨娘遣贴身婢子送至儿院中,儿本欲拒之,又恐欲盖弥彰,只得暂且收下,锁于案中。今大王归来,儿不敢再瞒,特请大王定夺。”

  高欢闻言,脸色更沉。

  他不是蠢人。

  他能在这乱世之中,从一介破落子弟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凡事多想三步的脑子。

  此刻看着手中这块郑氏族令,再回想郑大车那些年的种种行止。

  许多此前被他忽略的细节,便尽数涌上心头。

  郑氏入府数年,从不与其他姬妾争宠,也从不在他面前吹枕边风,安分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安分的人,偏偏在他北征稽胡、晋阳空虚之时,勾上了他的嫡长子。

  这样的事情,未免过于巧合了。

  何况,荥阳郑氏的嫡系族令,何等贵重之物,若非背后有人授意,一个外嫁之女,岂能轻易到手?

  想通此节,高欢只觉后背一阵发凉,猛地垂眸看向高澄,声带急切:“汝早知郑氏有令耶?”

  高澄摇头道:“回大王,儿事先不知。只当是酒后失德,铸成大错,事发后恐大王降罪,乃自作主张,夜修书送往邺城,请司马公来晋阳为儿转圜。”

  “及见此令,方悟世家背后之谋,然彼时木已成舟,儿不敢擅处,唯悉数禀明大王,听候定夺。”

  高欢闻言,脸色更是阴晴不定。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少年贪慕美色,行差踏错的闺闱丑事,最多丢了高氏的脸面。

  可如今看来,他竟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私通?

  分明是河北那些汉家世族,借着郑大车这个棋子,往他高氏的继承人身上投石问路来了!

  即是如此,那他就必须要好好重新审视此事了。

  毕竟,他如今虽已掌控了东魏军政,并以晋阳为霸府核心所在。

  但诸军补给、粮草调拨、乃至于州郡治理之事,依旧要仰仗河北各州。

  而河北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虽对他毕恭毕敬,暗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阳奉阴违之事时有发生。

  这些年,他虽也想过拉拢,可他身为六镇军主,天然便与汉家世族有隔阂。

  任他如何示好,那些世家始终与他隔着一层,不肯真正交心。

  而现在,这些世家却是主动把橄榄枝递到了高澄手上......

  若此事真如他所想那般,是河北那些汉家世族,借着郑大车往高澄身上下注!

  那这桩事情,便极有可能是缓和霸府与河北世家之间对立关系的转机。

  心念电转之间,高欢立即有了决断,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院外一个苍头奴立刻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大王有何吩咐?”

  “即刻备快马,星夜赴邺城!”

  高欢沉声道:“见司马子如,告之晋阳事已了,令彼不必来晋阳,谨守邺城即可!”

  “唯!”

  苍头奴应声,未曾多问半句,起身疾步退了出去。

  吩咐毕,高欢再看向高澄,语气里的怒火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凝重:“旬月后,汝亲赴邺城一行。”

  随即,又甩了甩袖子道:“此间事,暂止于此,容后再罚,汝速去换朝服,随吾赴前殿宴,满座勋贵咸在,莫令旁人笑我高氏无状!”

  说罢,他转身便走,未在给高澄开口的机会。

  而随着高欢离去,一侧的娄昭君也终于松了紧绷的神经,疾步扑到高澄身边,伸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最后更是不顾王妃仪态,亲手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才又摸了摸高澄被踹中的肩头,满脸痛惜道:“澄儿,汝无恙耶,可伤及肺腑?大王诚然过矣,纵汝有罪,亦不当施此重手也。”

  高澄感受着老母亲毫不掩饰的偏爱,心里也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老母亲,不论立场如何,但对高澄的偏爱,却是实打实的。

  不论现在,还是历史!

  他伸手轻轻替娄昭君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笑道:“阿母勿忧,儿无恙。此事本儿之过,大王一时情急动武,理所宜然。”

  “况儿乃大王亲子,大王岂忍真伤儿性命?阿母不必挂怀。”

  “汝这孩子,偏是嘴硬!”

  娄昭君闻言,忍不住嗔了一句:“汝年方弱冠,大王久历行伍,纵是收力,亦非常人所堪也。汝且稍待,吾即召府医来,为汝诊视。”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高澄赶忙伸手拉住了她,劝道:“阿母,实不必。儿之身,儿自知之,不过皮外伤耳,无碍。”

  “今大王与北征诸将,皆在前殿相候,大王既命儿侍宴,岂容久候,失了礼数?”

  娄昭君仍是担心,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可汝这伤......”

  “一席之宴,不过须臾耳。”

  高澄抢在她前面道:“待宴罢事了,儿再回院请府医诊视,犹为晚也。”

  娄昭君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态度坚决,又想着前殿的庆功宴确实耽误不得,终是没再坚持。

  但依旧是不放心地叮嘱道:“既如此,汝且去。然宴中若有不适,万勿逞强,即刻便回,知否?”

  “儿谨记,谢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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