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6节

  而这三日,郑大车没再派人来,娄昭君也没再来骂他,就连元仲华,都只是在次日让侍女送了些吃食过来,自己并未露面。

  整个世子院静得仿佛被世界遗忘。

  高澄也乐得清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写。

  等到第三日清晨,他那洋洋洒洒近万言的方略终于收笔。

  高澄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玩意儿,再配上司马子如的说情,老爹要是还打我一顿,那他就不配叫高欢了。”

  他如是想着,将方略仔细折好塞进袖中。

  随后正欲传膳,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王纮快步走了进来,脸色肃然:“世子,大王大军已至城外十里,王妃传令,令您禁于院中,静待王驾,不得有误。”

  听见这话,高澄顿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王纮点点头,退至一旁。

  .......

  与此同时,晋阳北门之外,自清晨起,疾驰的马蹄声便不绝于耳。

  那是高欢麾下苍头军先锋,沿官道一路清道,查验前路,为班师大军开道。

  同样,晋阳内外,亦是早早忙碌起来。

  大军班师,按制,留守晋阳的鲜卑勋贵、霸府僚属、王府家眷,皆需出城迎驾。

  及至正午时分,北门外三里长亭处,终于扬起了遮天蔽日的旌旗。

  数万铁骑甲胄鲜明,缓缓而来,马蹄踏在黄土道上,声如雷滚动。

  须臾间,一股杀伐征战的铁血之气,便直奔晋阳而来。

  而在军阵最前,一匹神骏乌骓马上,此刻正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着玄色铁甲,肩披猩红披风,长头高颧,目有精光,颌下长须随风微动。

  纵然征战归来面带倦色,也掩不住那起于寒微,定鼎北方的枭雄气度。

  此人,便是东魏霸府之主,当朝大丞相,大将军,渤海王高欢。

  高欢勒住马缰,一眼便望见长亭前率众相迎的娄昭君,心中暖意顿生。

  忙翻身下马,大步迎上,伸手扶住了正要下拜的发妻:“昭君,吾归矣。”

  他与娄昭君,乃少年结发。

  当年他只是怀朔镇一介破落子弟,是娄昭君不顾宗族反对,私定终身,毁家纾难,陪他走过了尸山血海,才有了今日的基业。

  这份情分,绝非府中姬妾可比。

  娄昭君望着他,眼中泛起笑意,躬身敛衽:“大王北征大捷,荡平北境,妾率晋阳文武,恭迎大王凯旋。”

  高欢笑着扶她起身,目光在迎驾人群中扫过一圈,眉头却渐渐蹙起。

  他前几日便传信回府,令高澄总领迎驾诸事。

  可此刻人群之中,宗室子弟、勋贵僚属皆在,唯独不见他的嫡长子高子惠。

  “子惠何在?”

  高欢的声音沉了下来:“吾前令他总领迎驾诸事,今日何以不至?”

  娄昭君闻言,顿时心头一紧。

  面上却依旧镇定,柔声回道:“大王息怒,澄儿触犯家讳,妾已将他禁足于世子院中,闭门思过,故此未能前来迎驾。”

  “禁足?”

  高欢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彼犯何过,汝竟禁之?”

  “此事一言难尽,”

  大军当前,娄昭君不好多说,只得避重就轻道:“今大军远征劳顿,请大王先入城歇息,回府之后,妾自细禀之。”

  高欢深深看了她一眼,虽心有疑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家事的时候。

  只得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扬鞭道:“回城!”

  “唯!”

  大军应命,随之入城。

  后各营归建,将士们领了赏赐,各自散去休整。

  留守晋阳的霸府,丞相府官员则井井有条地安排起庆功事宜。

  少顷,王府之内张灯结彩,却是庆功宴已备妥。

  可眼看庆功宴将开,满座勋贵皆已到齐,高澄却依旧未曾露面,高欢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唤过娄昭君,将其扯至屏风之后,低声喝问:“昭君,汝当明言,此逆子究竟犯何弥天大罪?”

  娄昭君闻言,脸色微变,却也未再隐瞒。

  她深吸口气,对着高欢直直屈膝跪下,额头贴地:“妾教子无方,致使逆子高澄,行悖逆乱伦之事,上辱高氏门楣,下负大王所托,罪该万死,请大王降罪!”

  “什么?”

  骤闻此言,高欢顿时满脸惊愕。

  片刻,才猛地回神,厉声喝问:“汝言何谓,悖逆乱伦,彼竟行何事?”

  娄昭君心知瞒不住,只得咬着牙,将高澄私通郑大车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禀明。

  话未说完,高欢的脸已彻底黑了。

  直至娄昭君话音落下,更是额头青筋暴起,须发皆张,怒声喝骂:“竖子,敢尔!”

  他本就是乱世枭雄,眼里从来揉不得半粒沙子,更何况是这等私通父妾的乱伦丑事?

  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二人避身的屏风已然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娄昭君脸色大变,赶忙连连叩首求情:“大王,澄儿年少,一时迷于情欲,致犯此大错。然自事发,便闭门思过,日夜忏悔,未复有半步差池。”

  “求大王念其为嫡长子,往日理政颇有才干,恕其死罪,饶此一回!”

  “饶?”

  高欢怒极,双目充血:“某饶彼,孰饶某?此事若泄,高氏面目何存,某何以立足天地?定决心废之!”

第8章 此真吾高氏之麒麟子也!

  闻此废黜之言,娄昭君更是大惊。

  忙一把扯住高欢衣袂,哀叹哭求道:“大王,子惠乃吾等嫡长,亦大王亲定之嗣也。若废之,则半生基业将谁属?大王且三思啊!”

  高欢听见这话,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犹豫,但转瞬之后,便又被怒火吞没。

  “吾宁传位于子进(高洋的字),亦不取此辱门败户之物!”

  说罢,他抄起墙边挂着的马鞭,转身便往外走。

  娄昭君见状,更是大骇。

  也顾不上哭求了,急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求道:“大王不可,子惠体弱,不堪鞭笞!”

  “呔!无知妇人,去休!”

  高欢见此,怒火更甚,一把将她甩开,大步流星冲出正殿,朝着世子院狂奔而去。

  “大王不可,不可啊!”

  娄昭君在后面跌跌撞撞追赶,急得泪落沾襟,她太清楚高欢的脾性,这一去,怕是真要将高澄活活打死!

  高欢却对其视之不见,一腔怒火直冲顶梁,提着马鞭径直冲到世子院门前。

  见院门虚掩,想也不想,一脚踹了过去。

  旋即传来“哐”的一声巨响,院门应声而开。

  他大步入门,可在看清院内的景象后,又瞬间愣在了原地,就连追过来的娄昭君,也猛地停住脚步,满脸错愕。

  只见院子正中的青石板上,高澄身着素白单衣,未戴冠帽,长发束于脑后,正直挺挺跪在那里。

  他面前的石板上,还整整齐齐摆着一摞写满了字的麻纸和一块小令。

  而其脊背虽挺得笔直,面上却无半分桀骜之色,分明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此一幕,高欢握着马鞭的手,不由僵在了半空。

  他本是冲进来就要一顿马鞭,将这逆子打个半死,可望着眼前如此乖顺,等着他来责罚的长子,手中长鞭却又挥不下去了。

  他愣了半晌,才惊觉来意,复又怒火高涨,厉声喝问:“逆子,汝知罪否?”

  “儿知罪。”

  高澄闻言,立即深深叩首,额头结结实实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儿与父妾私通,行乱伦悖逆之事,上辱宗庙门楣,下累父母忧劳,罪无可赦,请大王赐罚!”

  高欢见他如此干脆,则不由又是一愣。

  他本以为,高澄这次也会像以往那般,犯了错后巧言令色,百般狡辩,不到将证据甩在他脸上之时,绝不承认。

  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今日竟会半点不狡辩,如此干脆的将所有罪名尽数认下!

  这还是他那个仗着有几分急智,就恨不得把天都翻过来的儿子吗?

  霎时,他只觉准备好的一肚子怒骂,一肚子质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娄昭君见此,亦是赶忙上前再拜乞请:“大王,澄儿有此大罪,妾固不敢求恕。”

  “然彼千错万错,终为大王之嫡长。愿王念其向时之才,幼冲之年即为王坐镇中枢,署理后方之劳,万勿轻言废立之事。”

  高欢见老妻涕泪横流,又听其提及往日之事,亦不由面色变幻。

  少顷,他冷哼一声,忽将马鞭狠狠掼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旋即低头望向高澄,怒声问:“汝既知罪,何不逃窜避祸?反跪于此待罚,莫不是佯作悔悟,便望吾恕汝?”

  高澄依旧伏在地上,恭声回道:“儿自知犯滔天大罪,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与其巧言欺大王,不如坦承其罪,俯首受罚。纵使大王废儿世子之位,赐儿百杖之刑,儿亦绝无半句怨言。”

  他心中清楚,昔日本事发于此,今日若不先一步坦承,这顿打断然躲不过去。

  他这具身子虽弓马娴熟,却也未必扛得住高欢怒火。

  更别说挨了打,便是失了世子体面,日后再难在怀朔勋旧面前抬头。

  而高欢见他如此坦承,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底的怒火,也莫名消了几分。

  毕竟,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敢做不敢当,欺上瞒下的小人。

  这混账虽犯了天大的错,却还敢作敢认,半分不推诿,倒也有几分他年轻时的血性。

  只是胸中这口恶气,依旧难平。

  虽弃了马鞭,但终是没忍住,抬脚踹在高澄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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