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60节

  他们的奏疏,竟是后发先制,赶在了盖丰乐之前,送到了渤海王府。

  王府书室内,高欢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一封封自陈奏疏上那熟悉的字迹,久久无言。

  其实,他并非不知道这些人在邺城手脚不干净。

  高澄在邺城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他也都十分清楚。

  可他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没那么严重?

  也许......他们只是一时糊涂?

  也许......

  所以,他派出了盖丰乐,想亲眼去看一看,亲耳去听一听。

  可真当这些罪名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认了时。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静静的望着案上那几封自陈罪状的书信,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脑海中,往昔岁月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当年在信都,孙腾散尽家财充作军资,自己捧着那些金银,拍着他肩膀说“他日富贵必不相负”。

  想起司马子如单骑突围,去秀容搬救兵,回来时浑身是血,却仍笑着说“不负所托”。

  想起高岳在韩陵之战中,身被数创仍死战不退。

  想起高隆之主持营建邺城时,夙兴夜寐,硬生生将一片废墟建成了北方雄城。

  那时候多好啊。

  兄弟们同生共死,心里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打出一片天地。

  怎么如今天下未定,兄弟们反倒先烂了呢?

  他有些想不通。

  所以,他独自在书房中枯坐了一整日,从日中坐到日暮,又从日暮坐到天明。

  门外,娄昭君来过数次,却始终没有推门进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高欢需要自己静一静。

  如此这般,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书房的门,亦终于打开。

  随后,高欢走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

  娄昭君迎上前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欢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便在这时,卢勒叉又匆匆而来,躬身禀道:“大王,王妃,刘贵、斛律金、段荣、薛孤延、张保洛、彭乐、慕容绍宗......等诸将联袂求见,言有要事面陈。”

  夫妻二人闻言,由是齐齐一怔。

  旋即,高欢嘴角便不由得扯出一抹疲惫的笑容,神色悲凉地喃喃道:“这群老东西,来得倒是挺快......”

  娄昭君回神,则是微微蹙起眉头,沉声道:“大王,诸将群情汹汹,必是为四贵陈情而来,不若......稍缓之?”

  然高欢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彼等非为四贵,乃物伤其类,为其自身耳。”

  言罢,即对卢勒叉吩咐道:“引彼等至正厅,孤更衣便至。”

  “唯!”

  卢勒叉点点头,领命而去。

  娄昭君见此,不禁几番欲言又止。

  然见高欢面上满是坚毅之色,终是不复多言,只轻声道:“妾于后院安候大王佳音。”

  语毕,即转身款款而去。

  高欢见她走远,则负手立于阶前,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旋即,眼中再无半分犹疑,阔步往正厅而去。

  ......

  ......

  晋阳王府的波澜,注定影响不了邺城,然邺都之内的气氛,却依旧一日紧似一日。

  盖天子明诏早已传遍全城,将于本月十五日,御崇光殿行大朝会,并敕令朝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员,皆需悉数赴朝。

  尽管天子并未说明,此次召开大朝会所谓何事。

  但朝野上下,凡有些耳目之人,皆已经嗅到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

  故而,整座邺城如今已是暗流涌动,人人自危。

  而随着大朝会之期日近,四贵也越发慌乱不安,每日都派心腹守在城门口,期盼晋阳的消息。

  但很可惜,任凭他们左等右等,晋阳那边依旧没有准信传来。

  倒是世家那边,或许是真的学乖了,亦或许是真的被高澄那日那句“他能等二十年,世家未必能等”的话吓到了。

  这一次,总算是没让高澄再失望。

  六月十三,距离大朝会只剩下两日,李希宗再登都督府门,带来了河北诸族最终的答复。

  河北诸家,承诺在三个月内,将高澄需要的三十万石粮、三万匹绢,以及每族三十名子弟,如数交付。

  至于那三万顷良田和十万丁户,则是恳求分期三年交付,即每年交付三分之一。

  而高澄对于诸家提出的分期交付的条件,倒也没再拒绝,而是十分干脆的答应了下来。

  毕竟,三万顷田,十万丁户这个数字,的确是刚好卡在世家的脖子上。

  若是一次性强征,则势必令河北世家元气大伤。

  而现在,他还需要依靠世家帮他处理朝政,以及制衡鲜卑勋贵。

  故而,他亦不欲将世家往绝路上逼。

  然则,高洋对于这个结果,却是颇有异议。

  只待李希宗一走,他便忍不住蹙眉问道:“阿兄,彼辈皆首鼠两端之徒,今日正宜乘势逼之,何故反启方便之门?以弟观之,即令尽索其所有,料彼辈今日亦不敢有片言只语也。”

  高澄闻言,则是微微一笑,反问道:“倘逼而毙之,谁为吾操持文牍、治理郡县?岂欲使吾兄弟日对此如山之案牍耶?”

  高洋一时语塞,还欲再辩。

  高澄却是未曾给他这个机会,接着说道:“况分期三载,正可徐图磨砺。待其惯于吐纳,日后有所需索,自然顺手。先取粮帛,此眼前之利;田丁缓收,此长久之益。”

  “汝当知,处事如营商,总要留几分余地,令对方心存念想,方能长久维系。”

  高洋闻言,由是一怔。

  高澄却已不再多言,径直起身,负手走出了书房,远眺宫城方向,唇角浮起一抹淡笑。

  高洋回神,见高澄离去,则是盯着高澄的背影,面露沉吟之色。

  半晌,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89章 晋阳使至。

  六月十四日,夜。

  距离大朝会仅仅只剩下最后四个时辰,都督府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高澄端坐主位,指尖叩着案上朝仪图册,满面沉思。

  半晌,目光方扫过下首三人,沉声道:“明日大朝,系邺都百年之局,凡所措置,宜再详核,慎毋纤毫之失。”

  闻听此言,下首三人不禁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望见了几分凝重。

  旋即,高洋率先开口道:“京畿营已遣千卒屯宫门,隶明月麾下偏将,候令即入弹压。四贵邸周悉布逻卒,彼若闯宫或自裁,可立阻之。”

  段韶则斟酌一瞬,方道:“弹章已付御史中尉郦伟,罪证帛书三卷,一呈御览,一示百官,一藏台阁。条目同前所宣,惟增截粮焚营、构陷世子二事,证佐咸备。”

  斛律光最后道:“宫卫已易七成,皆腹心。至尊左右内侍亦简汰讫,敢妄言者,可即擒。”

  高澄静静听罢三人筹策,良久,方才缓缓颔首:“既无阙漏,则便如是。各归息可也,明日毋生变端。数月筹谋,成否在此一举矣。”

  众人闻言,亦面色沉凝,重重点头,盖四贵盘踞邺城多年,蠹政害民,朝野积怨已深,故此番清算,势在必行。

  然则,未及几人起身离去,厅外忽传一阵急促步履声。

  接着,纥奚舍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奏报道:“启世子,晋阳遣使而来,欲谒见世子。”

  闻听此言,厅内四人皆是一怔。

  高洋眉峰骤然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安:“晋阳使至,当此之时,宁有善兆?殆阿父将宥四凶耶?”

  段韶与斛律光对视一眼,面色亦沉了几分。

  毕竟,倘对方是奉大王之命为四贵说情而来,那他们此前数月布局,只怕就要打个折扣了。

  唯独高澄眉宇微动,心头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因为他等这一行人,已然许久,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王教不至,便暂且先将四贵收押,不做处置的准备。

  万幸,老爹终究还是赶上了。

  于是,他当即扬声道:“既晋阳使至,可宣入。”

  “唯。”

  纥奚舍乐转身出去,俄顷,即引着三人鱼贯而入。

  然则,只待看清来者三人的瞬间,高洋、段韶、斛律光三人便齐齐僵在原地,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便是高澄,望着纥奚舍乐引进来的三人,心头也不禁微微一震。

  盖因高欢此次遣来的,并非是盖丰乐,卢勒叉,陈山堤等高欢近侍,而是三位中年文士。

  且这三人,他都认识。

  其中为首那面容温雅,气度沉凝之人,名叫陈元康,陈元康左侧那风神俊朗的男子,则是叫做杨愔,而最末位那个身形清瘦,双目内敛的男子,则名唤翟嵩。

  陈元康,杨愔,翟嵩。

  这三个名字,莫说在晋阳霸府,便是放眼整个北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陈元康自不必多说,善谋能断,乃高欢身边第一等的机要谋士。

  杨愔则典掌霸府文翰,吏治之才冠绝一时。

  在历史上,此二人便是高澄最核心的班底,堪称北齐开国的底定之臣。

  至于翟嵩,在历史上的名声虽然没有陈元康和杨愔那么大,但也只是名声不那么大而已。

  真要论起能力,却是丝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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