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59节

  骤闻此赤裸直言,李希宗更脸色微变。

  盖此事,正是他所忧者。

  但嘴上还是强辩道:“世子姑息雷霆之怒。此事诚出谬误,盖诸族事繁,决议需时,实非首鼠两端也。”

  高澄闻言,却是摆手打断道:“世叔不必解释。某非不明事理之人,诸家顾虑,某亦能谅之。”

  “然世家有其虑,某亦有其规。昔某亟待奥援之际,世家既不肯施以援手,坐观成败,则今日世家欲再分利,其规自难循旧例。世叔以为何如?”

  李希宗闻言,心中顿时满是苦涩。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们当初选择骑墙,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故而,他也不再说什么车轱辘话,而是硬着头皮道:“世子之言有理。然敢问世子所谓‘补过’者,当如何补之?”

  高澄闻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旋即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简单,三个条件。”

  “其一,诸家当出粮三十万石、绢三万匹,以实军资。”

  李希宗听见这个数字,顿时心头一沉。

  然沉吟片刻,他仍是点了点头,三十万石粮,三万匹绢,这个数字虽大,然诸家合力,尚可筹措。

  高澄见他应下,则继续道:“其二,每族须遣嫡系子弟至少三十人,入都督府听用,不得推诿。”

  对于这个条件,李希宗倒是未曾多加思考,便直接点头应下。

  毕竟,这对世家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及高澄见其前二约皆应之爽然,亦终于露出最后的獠牙,徐徐道:“其三,诸家再献田三万顷、丁十万户,并无条件助某推行均田,安辑流民。”

  闻听此言,李希宗由是一怔。

  却只一瞬,便心头巨震,几乎喘不过气。

  盖他心中虽早有预判,知对方必会借此前观望之事借机施压,却万万没料到,高澄所求竟至于斯?

  三万顷良田,十万户人丁,这哪里是令世家补过?分明是直刨河北门阀数百年立足之根基!

  须知,自天平以来,大魏户部册载天下垦田,总计不过一百三十六万顷。

  纵使算上各地豪强隐匿的私田、山泽旁的新开之地,举国耕亩满打满算亦难逾二百万顷。

  而今高澄开口便索三万顷,此于扎根河北的世家而言,何异于于剥皮抽筋?

  至于十万丁户,那更是将世家往绝路上逼。

  大魏如今在册的户口人数,也才堪堪两百七十四万户,今高澄张口就要十万户,又何异于釜底抽薪?

  顷刻间,李希宗只觉背脊发凉,细密冷汗顺着鬓角层层渗出,濡湿了衣襟。

  及喉头滚动数番,方强压下心绪,艰难道:“世子……此约毋乃太苛乎?诸家虽号望族,亦不堪此耗。三万顷之田、十万户之丁,纵尽拆诸族之庄、括其荫户,亦难充此数也。”

  高澄闻言,却是往后一靠,神态散漫道:“世叔若以为难,则罢之可也。某自寻他人为助便是。盖河北门阀为鲜卑勋贵所抑,已近百载,再抑数十百年,谅亦无妨。”

  闻听此言,李希宗更是又气又急,脸色青白交替,胸膛剧烈起伏,忍不住失声道:“世子此举,不公之甚,这般索求,与釜底抽薪何异?”

  “不公?”

  高澄抬眼睨视,冷笑道:“世叔今日与某言公,不亦晚乎?前番诸家坐观成败、阴通四贵之时,何不念及某之公与不公?”

  李希宗闻言,顿时语塞。

  但这个条件,他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他咬咬牙,又搬出高欢来压人:“世子当知,大王方春秋鼎盛,而孙腾之流,终属从龙于微末之旧勋。世子先谓彼辈赶尽杀绝,复谓我等望族需索无厌,独不畏终竹篮打水一场空耶?”

  熟料,高澄闻听此言,却是忍不住朝他扔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旋即,更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然则其如之何?纵使父王念旧,姑保彼辈,某亦不过再待十载八载耳。即再待二十年,某亦不过三十许人,犹可待也。”

  言及此,他不禁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戏谑:“然河北诸家,则未必也。”

  “当然,世叔亦可效仿永嘉旧事,说服诸家再行衣冠南渡,或是衣冠西渡之举,试观关西之宇文黑獭、江南之萧菩萨,其肯纳诸家乎?”

第87章 朝堂博弈,取舍自有定则。

  李希宗及听得高澄口中吐出“衣冠南渡”四字,面上强撑出来的冷硬,亦终于彻底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颓然与万般无奈。

  衣冠南渡,说来轻巧,然其背后所系,却乃河北汉家最不愿提及的那百年隐痛岁月。

  五胡乱华,中原陆沉,士民奔逃江南,沿途白骨蔽野,易子而食,生者十不存一。

  这般惨烈之状,又岂是等闲?

  何况,倘河北诸家真能舍得放弃北方百年根基,当年便已随司马家一道南下,去江南做那南渡的侨姓去了。

  又何须耗费巨万之资筑邬堡、结义从、周旋诸胡,死保门楣?

  而现在这个时候再去渡,莫说江南之地早已被吴地本土士族与早年南渡侨姓瓜分盘踞,根本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便是关西宇文泰,有武川旧部和陇右士族在前,只怕也不敢轻易接纳他们。

  纵使侥幸容身,也不过屈居人下,沦为二等门第,再无如今在河北、邺城呼风唤雨的风光。

  一念及此,李希宗更只觉胸口窒闷,喉头发甜,满腔辩驳之词尽皆化作乌有。

  更可笑的是,先前他竟还想拿高欢压人。

  及至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人家父子本就是一体,高澄今日敢开这个口,心里又岂能没半分底气?

  最终,他亦只得长叹一声,软了语气,神色颓然地哀求道:世子明鉴。三十万石粟、三万匹帛,诸族勉力尚可措办;然三万顷膏腴、十万户丁口,此等数目,纵令诸家尽鬻庄田、悉括私附,亦非旬月可集。岂......竟无纤毫回旋之地乎?

  而高澄听罢此番哀求之语,亦知火候已足。

  于是,他语气也随之缓和了下来,徐徐到:“也罢,某非不达人情者,何尝欲诸家一朝一夕尽输此物?世叔可归与诸族熟议,但于六月十五大朝之前,报某一准信即可。”

  “六月十五?”

  然李希宗听得此期限后,瞳孔却是骤然一缩,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大朝会,天子御殿,百官毕集......届时高澄若颁诏命......那便是板上钉钉,再无反悔之余地。

  想到那种可能,李希宗更觉心绪翻涌。

  终是满脸复杂地颔首:“既如此,老夫当归告诸族,共议此事。然结果如何,老夫实不敢保。”

  言毕,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追问道:“只是不知......二郎与小女的婚仪,又当如何?”

  而高澄听他应下,脸色也总算缓和下来,遂颔首笑道:“世叔果明达之士,如此,某当静候佳音。惟愿此番,世家莫再令某失望。”

  “至于婚仪之事,大王与王妃既已应允。某自当敕礼部依制操办,断不委屈二娘子。世叔但宽怀耳。”

  “如此......便好。”

  李希宗闻此,亦登时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毕竟,只要这桩婚事还能继续,那李氏就还能占得先机。

  纵使此番割肉出血,日后亦可于朝堂之上慢慢补回。

  念及此,他亦不复多言,当即起身拱手告辞。

  高澄亦不挽留,只唤王纮代为送客。

  李希宗步履蹒跚走出厅堂,背影萧索孤寂,一路行去,满是心事。

  高澄立在廊下目送远去,面上则不见半分怜悯。

  毕竟,朝堂博弈,取舍自有定则,首鼠两端、坐观成败者,本就该付出相应代价。

  何况,这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

  与此同时,邺城另一端,司马子如府上的气氛,亦如乌云盖顶,沉闷得令人窒息。

  孙腾、高隆之、高岳三人端坐案前,目光皆落在司马子如身上,人人面色焦灼。

  盖自午后尉景、厍狄干二人自高澄的都督府离去之后,至今尚未传来任何消息。

  几人等了快一天,心中已是七上八下,如坐针毡。

  终于,高隆之按捺不住了,率先开口道:“何乃音信杳然?岂彼二人已为高澄所慑,胆气尽丧耶?”

  司马子如闻言,亦不禁眉头紧锁,但还是摇头道:“且稍安。彼二人皆大王姻戚,久历仕途,岂肯遽折腰?纵说和不遂,亦必有回音来报。唇亡齿寒之理,彼辈岂有不谙?”

  而就在司马子如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也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顷刻间,四双眼睛齐齐望向了门外。

  便在这时,一名心腹仆从也连滚带爬奔了进来。

  甫进门,那仆从便满脸急惶道:“明公,诸公,尉......尉太保与厍狄......厍狄公......”

  四人望着仆从这般模样,心中也不由齐齐一沉。

  孙腾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问:“究竟何事?速言!”

  那仆从伏地叩首,声音抖得如筛糠:“尉......尉太保与厍狄公,将......将前日诸公送去的书信、金帛、田契皆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更......更托人传语,云此事彼辈已无能为力。诸公若果欲解此厄,唯亲诣世子府第,乞活献金,输诚待罪耳。”

  “什么!”

  骤闻此言,孙腾霎时怒目圆睁,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厉声喝骂道:“竖子焉敢背弃?尉景匹夫,厍狄老贼!昔信都举义,彼辈不过牵马执鞭之徒,今乃敢落井下石耶?”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当场就要提刀去找二人理论。

  高隆之亦是面色煞白,瘫坐回席,喃喃道:“何至于此......彼辈乃大王至亲,高澄今日能治吾等,异日岂不能治彼二人?岂可坐视?”

  司马子如并未说话。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亦表明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他原以为,以尉景,厍狄干二人外戚的身份,亲自登门说和,高澄纵然不会收手,心中亦必然会生出些许顾忌。

  却是未曾料到,尉景和厍狄干仅仅只是去见了高澄一面,便如此干脆利落地和他们划清了界限。

  这说明什么?

  说明高澄手中的筹码,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重,重到连这两位尊长都不敢沾身。

  念及此,他由是满脸绝望地闭上眼睛,旋即,哑声开口道:“事已至此,外援尽绝。吾辈......唯余晋阳一路耳。但愿大王念信都旧谊,留吾等一线生路。”

  然高岳闻言,却是苦笑一声,摇头道:“大王若果念旧,何至今日尚无明旨?恐吾辈所望,终为.......镜月水花耳。”

  一语落,密室中再无人言。

  唯余烛火噼啪跳动,将四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

  恰似四头身陷绝境的困兽,惶惶不安,看不到半分出路。

第88章 高王是个念旧的人。

  而便在邺城四贵惴惴度日之时,他们连夜递往晋阳的自陈罪状、求援私书,亦终是抵达了目的地。

  然则,也不知他们是幸运,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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