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扪心自问,能取得这般堪称知己的女子,嫡庶还重要吗,坚持还重要吗?
一念及此,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不满,也终是烟消云散。
遂轻轻颔首,认真地看着李祖妧道:“事情原委,某已知悉,诚非汝之过也。”
及李祖妧听见这话,亦终是长舒一气,忙起身朝高洋盈盈一礼,谢道:“多谢太原公见谅,民女铭感于心。”
高洋再度颔首,面露沉吟之色。
少顷,忽面色肃然,直视李祖妧双眼,复问道:“若汝言确,某自可聘汝。然则,某犹欲复问:汝嫁某,果无悔乎?”
李祖妧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则依旧坦然,旋即,更斩钉截铁答道:“妾,不悔。”
闻听此言,高洋终是长舒一气,复颔首道:“既如此,某当聘汝为正妻,生生不负,无人可替。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一次,则是轮到李祖妧怔住了。
她万万没料到,这位丑二郎,竟会为她发下如此毒誓,霎时间,只觉眼眶一热。
“太原公......”
她抬眼望着眼前这个面容丑陋,却眼神炽热的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已喉咙发紧。
最终,也只得起身朝高洋深深一拜,哽咽道:“妾......多谢郎君。”
高洋伸手扶起她,四目相对,皆从彼此眼中望见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男女之情,更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相遇,是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他们,都是被命运亏待的人。
但他们,都不甘于命运的安排。
凉亭外,微风拂过,柳丝轻扬。
琴案上的古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也在见证着这一刻的约定。
相视半晌,高洋方笨拙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滴。
旋即,轻轻牵起她的手,言笑道:“何泣也?今日良辰。且随吾往见阿兄及尊翁,以定婚期。”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带着少年人的炽热。
李祖妧小脸一红,却也未曾挣开,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李府正厅之内。
高澄与河北诸家主事,亦已将此前所许中枢官职之事复议了一遍。
然河北诸家主事,相较李希宗,崔楷二人,神色间却多有迟疑戒备,并无半分热切。
当然,这也不奇怪。
毕竟,他们既未亲见荥阳郑氏阖族伏诛之惨状,亦未直面高澄雷霆手段。
在他们看来,高澄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借着父荫入邺掌权罢了。
如今主动许出中书监、尚书仆射这般中枢重位,更是有求于他们,自该待价而沽,多讨些好处。
是故,厅中虽窃窃私语声不断,却无一人敢率先表态,愿与高澄同心协力。
而高澄端坐主位,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亦不见半分愠怒,更未出声催促。
盖他早已洞悉此辈心思,知世家百年传承,最重宗族安危,向来惯于两端观望,待价而沽。
终于,随着日头渐高,厅中议论之声亦渐敛。
半晌,范阳卢氏的卢柔方轻咳一声,率先起身肃然进言道:“世子假中台之任,授方岳之权,仆等闻之,心实倾慕。然孙腾、司马子如辈,咸高王龙潜之旧,秉钧数载,门生故吏布列州郡,盘根深固,诚未易摇。”
“今世子甫临邺下,便欲大加革易。仆族蕃衍数百载,丁口数千,实未敢轻率景从也。”
“故临决之前,敢问世子,高王于此,旨意竟何如,可有明谕?”
卢柔话音方落,太原王氏主事亦随之起身,躬身附和:“卢公所言,正中要害,世子虽承王命总制邺中,然专断独行,殆非高王本旨。倘事有不谐,某等恐举族倾覆,再无复振之期。”
“惟世子明示王意,某等方敢底决。”
二人此言一出,厅中霎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诚二人之言,乃谓一语道出满堂主事心底最深处的忌惮,他们的确想捞取中枢权位,但也确实怕站错队引火烧身。
高澄听着满厅附和之言,嘴角则不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旋即,缓缓摇头道:“诸君所虑,某尽知之。然诸君所欲之明谕,某实无由以奉。盖此事本系豪赌一场,岂假有谕?”
“豪赌?”
一语落地,满堂皆寂。
众人相顾愕然,谁也未曾想到高澄会如此坦直,将此事明定为一场豪赌。
毕竟,在他们的预想中,对于这个问题,高澄要么拍着胸脯保证高欢会全力支持,让他们放心,要么许以更多好处,以此来换取他们的支持,哪还会有第三个选项?
但偏偏,第三个选项就这么出现了。
一时间,众人反倒神色变幻不定,心中犹疑更甚。
高澄视之,则犹是浑不在意,续言道:“诸君不妨扪心自问,若大王早有诏澄清吏治,正邺中诸贵之罪,今日某尚须坐此,与诸君议斯事乎?”
第68章 首鼠之辈,自古积习。(8)
此问一出,厅内众人更再度面面相觑,眼底尽是踌躇。
只因高澄此言,已经说得十分通透。
便是他既没有高欢的保证,更没有稳赢的筹码,赌与不赌,全在他们自身。
及踌躇半晌,方有人再站起身,拱手道:“世子容禀。此事干系至重,非某等所敢专决。世子可否宽以数日,容某等传书于族,延请尊长赴邺,再行定夺?”
骤闻此言,满堂尽又是附和之声。
盖世家行事,向来老成持重,无族中宗主拍板,断不肯孤注一掷。
高澄望着众人这般首鼠两端之态,倒是无甚意外。
毕竟,他早知世家习性,深知这些世家大族向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在没有绝对的利益和十足的把握之前,是绝不会轻易下注的。
故他也未曾拒绝,只颔首道:“如此,某亦不强人所难。今日召诸君,本不过示以抉择。诸君若助我,异日朝堂,自当虚位以待;若不欲,某亦不罪。”
“然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机失则难再。待百司诸曹补授既毕,诸君欲再入局,恐已后时。惟幸三思。”
说罢,他亦不复多言,只轻轻靠回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及满厅主事闻言,则是霎时心思各异起来。
有人心动;亦有人依旧不为所动,更有人暗自盘算着,要不要暗中给四贵递个话,两头下注。
但不论何种心思,众人终是默契地不再开口。
而一侧李希宗见此情形,亦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心知今日之事,恐怕是议不出一个结果了。
不过,他倒也不觉得意外。
毕竟大家族行事,向来便是如此谨慎拖沓。
除非真正能拍板的人物亲自抵达邺城,否则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达成共识。
于是,他当即站起身,打圆场道:“既然如此,今日之议,便姑至于此罢。老夫已命人略备薄酌,吾等且共饮数觥,少憩片时。俟诸家尊长抵邺,再行熟商,如何?”
众人闻言,自然无有不应。
便是高澄,亦十分给面子的颔首道:“如此,叨扰世叔矣。”
李希宗闻之,遂立时传令府中侍从设宴,未几,杯盘声起,酒肉香飘。
然则,众人正欲举杯相贺时,一名侍从忽匆匆入内,在李希宗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希宗听罢,面上则登时浮现几分笑容。
遂起身谓对众人笑道:“诸公,后院适传消息,云太原公与小女相看已竟,此刻方在门外谒见。”
骤闻此言,堂中诸主事登时一怔。
这才想起今日还有相看一事,脸上由是齐齐浮现心照不宣的笑容。
卢氏卢柔捋须笑言道:“哦?如此,老夫当瞻其风采,此太原公何等人物,竟得入李家明珠之目耶?”
崔楷亦笑道:“李李公既得佳婿,今日若不令吾辈尽觞,恐于理未安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打趣之言。
李希宗闻此,当即笑着应着道:“诸公莫急,且待老夫唤彼等入内,拜谒诸长辈。”
说罢,便对那侍从吩咐道:“请太原公与二娘子进来。”
“唯!”
侍从领命而去,俄顷,堂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众人便见高洋牵着李祖妧的手,大步走了进来。
高洋走在前面,面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李祖妧紧随他身侧,面上亦挂着淡淡的红晕。
这般光景,任谁都看得出,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
一时间,堂中诸主事相顾莞尔。
李希宗及见二人牵手而入,心中悬着的大石头,亦终是落了地。
遂走上前去,故意打趣道:“观太原公与小女处之甚谐耶?老夫适才尚忧心忡忡,恐太原公嫌小女粗鄙,未肯接纳也。”
闻此打趣之语,高洋连忙拱手道:“世叔言重。某与祖妧,初时虽有小隙,然今已尽释。尚祈世叔宽怀,往后某必善待祖妧,不令分毫委屈。”
李祖妧闻之,亦是盈盈敛衽一拜,柔声道:“多谢父亲成全。”
“好!好!”
李希宗连道两声好,旋即抚须大笑:“观汝二人这般鹣鲽情深,老夫尽可心安矣。”
说罢,又转头看向高澄,笑问道:“世子,汝观之,如何?”
高澄微微一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高洋脸上,问道:“二郎,汝意下如何?”
高洋趋前一步,红着脸道:“阿兄,弟已相看完毕,弟于祖妧......心甚悦之。”
李祖妧随之盈盈一拜,声音清婉道:“世子在上,妾与太原公两情相悦,伏惟世子成全。”
高澄见此,心中亦不禁有些慨然。
他素知自家这丑弟弟向来眼高于顶,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如今竟被李祖妧这般轻易收服,可见此女确有过人之处。
念及此,他亦不复有异,即颔首笑道:“汝二人既情投意合,某安得不全之理?且坐。”
“谢阿兄(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