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即下定决心道:“某今夜即联诸王,明晨发奏晋阳。”
高隆之见他应下,心中登时大喜过望。
面上则依旧不动声色,只颔首道:“王既决,宜速行,毋使高澄反制。否则悔之晚矣。”
元坦颔首,不复多言,惟面色愈发颓然。
......
然较之高隆之这边的摧枯拉朽,孙腾与高岳那边的进度,却没那么顺利。
尉景府上,孙腾,高隆之见到尉景、厍狄干后,亦是毫无保留地道明了来意。
然则,尉景语厍狄干听罢二人所言后,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当二人是杞人忧天。
尉景听罢,更是捻着胡须,摇头笑道:“二位贤弟过虑矣,世子年方十五,纵行事偶失分寸,亦不过年少粗疏耳。”
“吾辈乃其父旧姻,分属尊长,纵其性烈,岂敢不念亲谊,遽相侵凌?”
厍狄干亦点头附和,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宽容:“然也,阿惠自幼聪敏,唯性稍躁。待阅历既久,自能循礼守分。我等既为长辈,宽待一二便是。”
见二人如此乐观,孙腾登时眉头紧锁,便欲再开口阐明事情的严重性。
然未及开口,便听得高岳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道:“二公动辄以亲旧为言,可知某与大王,份属何等?”
尉景一愣,旋即蹙眉道:“公乃大王同宗,血脉相连,自至亲无逾,弗知公此言何谓也?”
高岳闻言,却霎时嗤笑一声,自嘲道:“是啊,某乃高氏宗亲,与大王同出一祖,从大王起兵信都,身经百战,九死一生。然高澄入邺第一事,即暗查某之私产,家中粮谷奴仆,纤悉毕录。”
“孙公更乃大王布衣之交,从龙二十余载,昨日不也被其当众折辱,颜面扫地?”
“故二公自以为至亲,比某之叔父、孙公之旧臣,又能贵几何?抑二公自谓贪墨军饷、强占民田,较我二人更清乎?”
尉景与厍狄干本还不以为意,可随着高岳这番话出口,脸上的笑容也顿时僵住了,心中更是莫名生出一丝惊疑。
毕竟,他们入邺这些日子,虽未与高澄接触,却也听说了高澄在邺城的种种手段。
灭郑氏、折辱孙腾、暗筹罪证,桩桩件件,的确不像是会念及亲情的人。
一时间,二人不禁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几分动摇。
而高岳见二人神色松动,眼中也顿时闪过一抹喜色。
旋即,又从袖中取出两卷帛书,轻轻放在案上,沉声道:“此某所录二公罪证。尉公三年前强占漳水良田三千顷;厍狄公去年贪墨云中军粮二十万石。二公试思,此事某能查得,高澄独不能乎?倘彼以此白于大王,二公以为,汝等尚得两全乎?”
闻听此言,尉景立时接过帛书看了起来,然只匆匆扫了几眼,脸色便瞬间阴沉下来。
厍狄干虽不知书,可望着尉景的脸色变化,也能判断出来,此帛书上所记,必然是实情无异。
霎时间,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66章 惟有两利,方为久安之术!(6)
半晌,尉景看完帛书上的内容,终是缓和了语气,谓二人缓缓问道:“故二公持此而来,乃欲以罪迹相迫乎?”
“非也”
高岳闻言,却是果断摇头,旋即肃容道:“不过出唇亡齿寒耳,今我辈同处危途,自当相与共图保全之计。”
孙腾闻言,亦是缓声道:“某知二公自恃为高澄尊长,心多宽假。然请二公鉴:高澄非高王,更非良善之辈。高王与我等生死兄弟,袍泽情深,虽偶触忤,犹可相容。高澄则未必。某言尽于此,惟二公熟思。”
及听罢孙腾此番肺腑之言,尉景与厍狄干也沉默了。
二人能于这乱世之中立足高层,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岂能不明白,此二人所言,诚出肺腑?
然则,他们心中到底还是顾念着几分亲情,还是不觉得高澄会对他们出手。
故尉景斟酌片刻,仍是摇头道:“二公之意,吾等已知。然事关重大,非某二人可专。容再思之,明日答复,如何?”
闻听此言,高岳顿时皱起眉头,还想再劝。
孙腾却是已看穿二人心思,当即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袖,起身拱手道:“如此,某等不扰。某等今日之境,即诸公明日之鉴。惟二公三思。”
说罢,即拽着高岳起身告辞离去。
高岳不好驳了孙腾的面子,也只得跟着他出门。
然则,甫一出门,便再按捺不住,不满道:“龙雀(孙腾字)兄何为,何不晓之以情,极力游说?”
孙腾闻言,则是摇头冷笑道:“洪略(高岳字)莫急,彼虽未应,然岂真肯坐视罪证达于王前?不过碍于名分情面,未肯明许。且不必急于一时,静待其变即可。”
高岳闻言,犹自不解,孙腾却已不再多言,率先上车归府。
见此情形,高岳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跟上去。
.....
事实也不出孙腾所料。
尉景府内,只待孙腾与高岳离去,尉景与厍狄干面色便霎时凝重起来。
厍狄干率先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姊夫,汝谓子惠果不念亲情,欲加罪于我二人耶?”
尉景闻言,则是叹了口气,缓声道:“彼二人之来,固欲假我等以成其事。然高岳之言实中肯:吾侪门望,岂遂高于彼辈?子惠既能摧折孙腾、高岳,异日独肯宽假于我乎?”
听罢此言,厍狄干顿时皱眉道:“然则果当与孙腾辈连兵乎?姊夫岂不知,斯流贪黩败检,若与同器,必干天怒耶?”
“自不可过近。”
尉景摇了摇头,徐徐道:“大王之于阿惠,意旨甚明。阿惠在邺所为,大王岂容无闻?然迄今未降明诏禁止,其故已可知也。”
厍狄干恍然大悟:“姊夫之意,大王故欲以此磨砺子惠耶?”
“然。”
尉景点了点头:“故吾辈不可显与阿惠为敌,更不得与孙腾之辈合污。当然,若能令子惠归晋阳稍事沉淀,挫其锐气,亦未尝不可。毕竟,彼今骄纵已甚,倘不行裁抑,恐异日大王亦难制之。”
厍狄干深以为然:“姊夫所言极是。”
言罢,又试探着问道:“然则吾等何以为计?独上表陈情乎?”
“不错。”
尉景再度颔首,笑言道:“吾等以尊长之身独上封事,既可免与孙腾辈沆瀣一气,亦不至真触怒子惠与大王。如此两利,乃久安之术。”
厍狄干闻言豁然,连连称善。二人遂议定,择日具疏,各守分寸而行。
......
四贵与元坦,尉景之流的算计,身处李府的高氏兄弟,自然不会知道。
盖因这兄弟二人今日待办之事,业已入了正题。
且说高洋这边,只待入了凉亭,见到前来相看者竟非李祖漪、李祖娥姐妹后,心中便登时恼怒至极。
然则,忆起高澄于马车上时对他的交代。
他终是忍住了怒气,并未直接发作。
而是冷声朝着眼前这个自号李祖妧的女子问道:“某但闻李氏有二女,长曰祖漪,次曰祖娥。安得复有祖妧者?岂李希宗令汝在此搪塞耶?”
李祖妧闻此质问之言,则犹是神色自若。
毕竟,她既然敢站出来替嫁,心中自然早有对策。
故当即从容将自己庶女的身份,以及当日李祖娥宁死不嫁,乃至她主动替嫁之事一一道出。
而高洋静静听罢缘由,面上的阴沉之色总算稍散些许。
他能从她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李府上下的为难与算计,也能感受到这个庶女在家族中的尴尬处境。
然则,这并不是李希宗以庶女搪塞他的理由。
是以,他仍是忍不住冷睨李祖妧道:“如此说来,乃汝自请替嫁于某?”
李祖妧坦然点头:“然也”
“何故?”
高洋逼近一步,语气刻薄道:“汝一介庶女,安敢自作主张?岂非见高氏势大,欲攀附权贵,以求富贵耶?”
然李祖妧闻此刻薄之言,面色却依旧不变,只淡淡反驳道:“太原公此言,乃谓半是半非也。”
高洋愕然:“何谓半是半非?”
李祖妧道:“民女愿嫁太原公,固有攀附之心,然则,亦不乏公非庸人之因也。”
高澄愈发愕然,追问道:“攀附之心何解,某非庸人又作何解?”
李祖妧闻言,亦不卖关子,当即坦言道:“所谓攀附之心,盖余乃庶女,位卑如草芥,若不嫁公,他日不过许以世家庶子,或为老叟妾室,一生任人摆布,如蝼蚁苟活。故惟嫁与公,方得挣脱此命,此乃女私心,不敢欺瞒。”
李祖妧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毫无遮掩。
高洋闻之,心中的怒火亦再消几分,他这一生,最恨的便是别人在他面前虚与委蛇、装模作样。
这李祖妧,虽是为攀附而来,却敢作敢当,倒也有几分真性情。
他由是缓和了语气,续问道:“原是如此,汝不妨试言之,吾又何处非庸人?”
李祖妧闻言,则当即展颜一笑,徐徐道:“前数日,公至我李府,虽动辄拍案怒骂,全无世家子弟雍容之态,然民女于屏后窥之,却见公之所怒,皆因李氏族中诸尊长推诿塞责、坐视河内生乱而不救也。”
“故公之怒,乃为国事,非为私也。由此观之,公诚性情中人,有英雄之概。”
而随着李祖妧这番话出口,高洋亦不禁怔愣一瞬。
他万万未曾料到,自己昔日在李府的失态,竟会被一女子看在眼里,且解读出这般深意。
他必须承认,这一刻,他动容了!
盖因他从小到大,众人皆因他的容貌而轻贱他、嘲笑他,却从未有人能透过他丑陋的外表,看到他内心的赤诚。
而她,看到了。
第67章 本系豪赌一场,岂假有谕?(7)
然动容良久,他却不由自嘲一笑:“英雄之慨?吾此貌,行于天下,人皆轻贱,何谈英雄气?”
熟料,高洋此言甫出,李祖妧便登时肃然驳道:“太原公此言差矣,容貌者,乃天之所赋。况乎英雄之姿,在胸襟,在气度,在才具,惟不在皮相。”
“昔齐之晏子,身不满五尺,而能使楚王折节;楚之孙叔敖,貌寝而年衰,而能辅庄王称霸。”
“太原公何故以貌自轻?”
骤闻此言,高洋更彻底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容貌不重要”。
更是第一次,有除了高澄之外的人说他“有英雄气”。
一时间,高洋彻底沉默了,而沉默之后,便是更彻底彻底的心动。
他不得不承认,相比那两个宁愿去死,也不愿嫁给他的李氏嫡女。
眼前这个坦荡的李祖妧,的确要更适合他。
毕竟,李祖妧一个庶女,在世家大族中生存,受到的冷眼和委屈,恐怕不比他这个“貌寝”的高氏嫡子少。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才是一路人。
更重要的是,她不仅坦荡,清醒,更能懂得他暴怒之下的赤诚,懂他被人轻贱的不甘,懂他藏在丑陋皮囊下的雄心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