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26节

  这老狐狸,分明是把烫手山芋直接甩了过来。

  然则转念思量,高欢所言亦非无理。

  郑大车这事,说到底是他惹出来的,世家发难,也是冲着他这个世子来的。

  高欢若是出手,反倒落人口实,谓其偏袒亲子,打压世家。

  倒不如让他自己去邺城,与世家周旋。

  事若成,则证明他有能力驾驭朝局;败,则说明他难堪大任,届时高欢再出手收拾残局亦未为晚。

  此为考验,亦是机遇。

  想通此节,高澄不再犹豫,当即召王纮、刘桃枝至前,下令道:“传吾之令,即刻拔营,悉弃辎重,以轻车兼夜疾驱。明日午时之前,务必出滏口陉!”

  此言甫出,王纮霎时一愣,迟疑道:“世子,太行山路本就崎岖,若连夜疾行,恐有.......”

  “休得多言。”

  高澄摆手打断他:“军粮被截,河内生乱,邺都勋贵虎视眈眈,某若再徐行缓进,待至邺城,则大事去矣,速去传令!”

  王纮闻言,犹有些犹豫。

  倒是刘桃枝面无表情地拱手抱拳,应了声:“唯”,遂领命而去。

  高澄亦不多言,复扭头望向盖丰乐,斟酌一瞬,即沉声道:“汝归报大王,但言吾高澄十日之内,必解河内之围;半月之内,三万石军粮,必颗粒无亏,输至王前。若弗能,唯大王裁之。”

  盖丰乐闻言愕然。

  然见高澄神色坚毅,不容置疑,终未多言,只拱手道:“唯。仆必以世子原辞,转奏大王。”

  高澄颔首,不复多言,携二女转身登车。

  少顷,车骑连夜进发,倏忽隐没于茫茫夜色之中。

第36章 世家发难?此诚天助之!(周二求追读)

  与此同时,邺城。

  夜色深垂,整座邺都早已沉寂安歇,唯城中一处占地数百亩的深宅大院内,依旧灯火通明。

  宅院正厅之内,时人并称邺中四贵的司马子如、孙腾、高岳、高隆之四人,此刻正围坐一堂。

  四人面前的案上,还堆着厚厚一摞文书,只是文书墨迹早已干透,却无一人伸手翻阅。

  厅堂之内气氛凝滞压抑,恰似风雨欲来,沉闷得令人心口发紧。

  而这般光景之所以会出现,也并非没有由来。

  盖因自高欢定下旨意,令世子高澄赶赴邺城总领庶务,署理朝政的消息传开后,四人心中便是积满郁气。

  他们皆是高欢起家之时,便相随左右的旧部勋臣。

  多年盘踞邺城,深耕势力,更把持地方军政财权日久,敛财弄权,安享尊荣。

  心中早已将这座大魏邺都,视作自家囊中之物。

  骤闻高澄要来邺都总揽大权,分明是欲凭空摘取他们多年经营的成果,断其财路权势,心中自是抵触不满。

  及至段韶、斛律光二人奉高欢之命先行抵达邺城。

  明面上坐镇稳住局势,实则为高澄铺平前路,他们的心情就更差了。

  可没办法,二人乃受高欢亲自指派,身负王命而来。

  他们就算再不爽,也不可能明着违背高欢的命令,便只得联合起来,打算用荣华富贵将二人腐蚀。

  熟料,他们好不容易才耗费了极大的代价,勉强稳住了段韶和斛律光,复又发觉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们。

  且对方不仅暗查他们的良田私产、粮饷调度,卖官鬻爵种种劣迹。

  乃至平日居家行事、私下往来人情,亦皆被一一暗中摸排清查。

  此桩桩件件隐秘之事被人窥探,可谓直叫四人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然则,更令他们憋屈难耐的是。

  他们分明早已知晓暗中有人行事,亦曾倾力派人追查许久,却始终抓不到半分踪迹。

  这般如芒在背,暗中受窥却无力反击的滋味,简直让他们比吞了死苍蝇还要难受百倍。

  时间缓缓流逝,沉寂气氛持续许久。

  半晌,终是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发问:“诸君,吾等查访许久,竟无一字消息耶”

  开口之人,正是高欢早年的布衣之交,司马子如。

  他生得温润儒雅,面和神敛,眉目清和,常年身居文臣高位,自带一派文士气度。

  然则,满厅众人听闻此言,却尽皆摇头。

  一旁身形敦实,久掌实务的孙腾无奈接话道:“彼辈行踪诡秘,术极精妙,每至机要,辄遁无形。”

  “尤可异者,似于吾等动止,洞若观火。倘非知在座皆心腹,某几疑中藏间矣。”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霎时更沉。

  高岳默然沉吟片刻,忽眉宇紧锁,徐徐开口:“以诸君度之,暗中行事者,其段韶、斛律光之流乎?彼二人日事宴饮,殆欲故炫耳目,以掩其迹耳?”

  然高岳此言甫出,尚不等其余人思索答话。

  司马子如已然轻轻摇头,语气笃定道:“断然不会。此二人虽心机精敏,然性喜张扬,素乏沉隐。”

  “且其所携部曲,尽在吾等罗织之中,动止纤悉无遗,安有余地潜布牙爪?”

  “若非此二者,当何人也?”

  高隆之眉头紧紧皱起,出声疑惑:“莫非是纥奚舍乐所为乎?”

  司马子如再度摇头否决:“亦无是理。舍乐近督建都督府第,旦夕不遑,焉暇旁骛?”

  “况其人本依高澄奔走之末属,位卑望微,安得有此深心与底气哉?”

  几番推测尽数被推翻,四人霎时又是一阵沉默。

  少顷,素来性情最为火爆急躁的高隆之,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怒喝道:“无论暗中潜伏者谁,要之不过高澄鹰犬耳。”

  “以某观之,吾等何苦费心暗索?不若明立旗鼓,正面对垒!”

  “吾等皆心腹旧臣,纵高王亲临,亦当念旧日之谊,存吾辈体面。高澄一黄口孺子,初涉世事,纵亲临邺都主事,其能奈吾等老臣何?”

  高隆之此言虽狂妄直白,然其余三人听在耳中,亦尽皆深以为然。

  毕竟,他们昔日毁家纾难追随高欢征战,所求者何为?

  不正是今日的权势富贵,世代尊荣吗?

  可如今,高王却遣子来掌权,如此行径,岂非卸磨杀驴?

  一时间,除却心思深沉的司马子如尚且自持神色,孙腾与高岳二人纷纷出言附和,声援高隆之所言。

  然则,正当几人群情激愤之际,厅外却是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黑衣探子快步走入厅堂,神色慌张道:“诸公,大事不妙矣!”

  孙腾见状,当即沉声呵斥:“何事如此慌张失仪?”

  探子俯首抱拳,急声禀报:“报诸公!河北急递至:荥阳郑氏以高王姬侍郑大车暴逝、称有冤抑为由,于河内煽动流民,构乱阻道,公然截留输邺军粮三万石。”

  “更联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诸河北名门,连名上书晋阳王府,恳请高王穷究郑氏死因。倘不得公允之断,诸世家即绝各州粮饷,不复输粟邺下!”

  “什么?”

  一番急报入耳,四人顿时大吃一惊。

  高岳更是豁然起身,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呼:“荥阳郑氏安敢狂悖若此,独不畏高王震怒而降罪乎?”

  孙腾与高隆之二人虽未言语,但脸上亦满是震惊凝重之色。

  唯独司马子如,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接着,脸上竟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妙!妙!妙!”

  少顷,更是连道三个妙字,抚掌而笑,似连胸中郁结都一扫而空。

  众人见得司马子如发笑,亦尽皆愕然。

  孙腾忍不住蹙眉问道:“子如兄,军粮被截,河内生乱,兄何反笑耶?”

  “正为此故,是以笑耳。”

  司马子如正手捋须,也不故作遮掩,遂缓缓道出其中利弊关节:

  “诸君试思:河北世家发难,高王必命世子处之。彼孺子初至邺城,人地两疏,遽当此大衅。倘处置失宜,便为不才,尚有何颜总揽邺务乎?”

  此言既出,众人亦瞬间豁然开朗,尽数悟透其中玄机。

  孙腾当即抚掌大笑,语气满是欣喜:“此诚天助之也,果真精妙。”

第37章 此谓打草惊蛇之绝妙策也!(周二求追读)

  高岳与高隆之两两对视一眼,眉眼之间亦是纷纷涌上喜色。

  高澄尚未抵达邺城,河北世家便骤然起兵发难,截留军粮,挑起事端,此非天助,又待何也?

  孙腾由是面含笑意,徐徐道:“诸君,此番世家骤发难端,实千载一时之会也。”

  “河北诸郡骚然,军粮中道见夺,内忧外患并集。高澄年少总务,及抵邺都,必焦头烂额,自救不暇。”

  “不止于此。”

  高岳即接其言,目光如炬环视座中,笑言道:“我辈正可乘此纷扰之势,将久潜暗伺,窥我动静者一鼓而擒之。”

  高隆之闻言,却是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连忙开口追问:“何以逼之?”

  高岳轻捋颔下胡须,从容道出谋划:“自是借势而行。”

  高隆之再怔:“借势?”

  “然也!”

  高岳颔首,徐徐道:“今世家构乱,高澄必心如火焚,恨不旦夕驰至邺城以安其局。”

  “我辈但须潜布流言,直云晋阳霸府已得河北诸门联名之奏,高王震怒,严敕世子即日启程,驰赴邺都,专董平乱之事。”

  “再使人扬言我辈已获暗探者之端绪,数日内可定其踪,尽收罗网,则彼潜匿之人,必自露行迹矣。”

  听闻此计,众人顿时眼前一亮。

  孙腾当即出声赞叹:“好一招打草惊蛇之绝妙计也!”

  “正是此意。”

  高岳微微颔首,复言道:“彼潜迹日久,吾等无从捕索。然一闻我辈已得端绪,必生惶惧。心既摇,则动辄有隙,不待穷追,其形自露。”

  然高隆之听罢,却依旧心存顾虑,迟疑道:“倘其人沉鸷,不信此谣,按兵不动,如之奈何?”

  “纵彼弗信,吾亦无损。”

  司马子如适时接话,从容笑道:“聊布片言而已。彼中计而乱,则我之胜也;彼不动,则更图他策。进退之间,毫发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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