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宁回神,顿时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怒声道:“亲卫队跟我来,哪怕用尸体,也要把缺口给我堵死!”
言罢,他拔出腰间横刀,嘶吼着率先冲下城头,朝着缺口方向奔去。
“杀!”
顷刻间,两军在缺口处狠狠撞在一起,溅起一片血花。
刀光剑影间,只见血肉横飞。
尸体很快就在缺口处堆了一层,鲜血顺着碎石往下淌,汇成了细细的血流。
高敖曹冲在最前面,马槊翻飞,挡者披靡。
史宁咬着牙,带着亲卫亲自迎了上去。
可惜,高敖曹实在太猛,便是史宁以多欺少,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不过眨眼功夫,他麾下亲卫,便被高敖曹像是串糖葫芦一般,串成了一串。
史宁见此,也知道硬碰硬不行,只得且战且退,希望用人海战术耗死高敖曹。
.......
便在蓝田缺口处血肉横飞、两军绞杀作一团之时。
十余里外的玉山岗上,则是陷入了死一般的静。
慕容绍宗负手立在最前头,身子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钉在南边那道冲天而起的火光与烟尘里。
一众鲜卑将领更是个个如泥塑木雕,站在山岗上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出半句话。
山下的喊杀声顺着风飘上来,尖利刺耳。
可落在众人耳朵里,却仿佛远在天边。
过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工夫,张保洛才猛地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问道:“将......将军,这......这确定是那火药罐子能弄出来的威势?”
慕容绍宗没应声,只缓缓点了点头,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是见过大阵仗的人,当年六镇起兵,破葛荣,平邢杲,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
可方才那一下,还是震得他心口发紧。
十枚陶罐而已,竟有这般威势?
薛孤明也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道:“十枚捆在一处,便能炸塌半面城墙,那要是一百枚,岂不是能把整片城墙都翻过来?”
张保洛也咂着嘴,连连摇头:“难怪崔昂在草原上能把庵罗辰那老狐狸唬得服服帖帖,这仗还怎么打?骑兵冲得再快,能快得过这东西炸?”
慕容绍宗闻言,终于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随即,语调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慨叹道:“世子......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啊。这般军国重器,竟能于书斋之中琢磨出来。”
“有此物在,我大魏铁骑横扫天下,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了。”
他这话一出,身后众人也纷纷点头,脸上的震惊渐渐都换成了由衷的佩服。
“谁说不是呢,世子才多大年纪啊,真是令人心惊。”
“大王英雄盖世,世子更是青出于蓝。有他们在,大魏何愁不能一统天下?”
“以前某还觉得,世子年纪轻轻就坐镇晋阳,多少是靠了大王的余荫。如今看来......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未必赶得上世子的一根手指头。”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里全是五体投地的叹服。
先前军中还有人私下嘀咕高澄年纪轻,手段酷烈,能做出成绩,全靠大王抬举。
如今亲眼见了这震天雷的威势,终是心服口服。
毕竟,能造出这等杀器的人,又岂是等闲之辈?
便在众人啧啧称叹之时,张保洛忽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懊恼:“坏了,坏了坏了!”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他。
薛孤明皱眉道:“张将军,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做什么?心疼啊!”
张保洛拍着大腿,一脸肉疼道:“早知道这玩意儿威力这么大,咱们就不该白送给高敖曹啊!”
“大王总共才给了咱们六十枚,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军国重器,非紧要关头不得擅用。”
“这一下就送出去十枚,那可是整整六分之一没了啊,亏了,实在亏大了啊!”
第237章 两全其美懂不懂?
他这话一出口,山岗上顿时又是一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随即,脸上的赞叹之色,突然就变成了肉疼,仿佛被人掏了心窝子一般。
薛孤明猛地一拍脑门,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十枚啊!就这么给高敖曹拿去听响了?”
“刚才送的时候,某还觉得十枚不多,不过是些陶罐罢了。”
旁边一名偏将哭丧着脸道:“现在一看.......我的娘,这十枚火药罐子,顶得上数千精兵攻城了,结果,就这么白白送出去了,亏大咧!”
“早知道就送个两三枚意思意思得了。”
张保洛越想越心疼,搓着手来回踱步,嘬着牙花道:“那可是咱们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现在倒好,一口气给那汉儿送了六分之一。等攻长安的时候不够用,怎么跟大王交待啊?”
众人越说越懊恼,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
方才看爆炸的时候,都只顾着震惊了,这时候回过神来一算账,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六十枚火药罐子,那可是大王拨给中路军的全部家当。
结果倒好,竟然在蓝田这弹丸小县,先扔出去了十枚。
关键是,头功还全是高敖曹的,这一次,是真的亏大了。
“行了,都嚷嚷什么。”
便在众人唉声叹气之时,慕容绍宗终于开了口,没好气道:“事已至此,悔之何用?”
众人闻言,顿时收了话头,纷纷转头用哀怨的眼神看向他。
慕容绍宗迎上众人哀怨的眼神,则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接着开口道:“瞧你们这点出息,十枚火药罐子而已,就把你们心疼成这样?”
“将军,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张保洛苦着脸道:“总共就六十枚.......”
“六十枚的确不多,可也不算少。”
慕容绍宗摆了摆手,缓声道:“你们只算着少了十枚火药罐子,怎么不算算,咱们用这十枚,换来了什么?”
“什么?”
此言一出,众将顿时有些不解起来。
十枚火药罐子,都已经炸成灰了,还能换来什么?
慕容绍宗见此,也不卖关子,当即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咱们亲自试出了这火药罐子的真实威力。在此之前,咱们只听大王和世子说这东西厉害,可到底有多厉害,谁也没见过。”
“至今日亲眼所见,各位心中当已有数,也该知道日后攻长安、打硬仗的时候,这火药罐子该怎么用了。”
“第二,咱们还还来了高敖曹的一个人情。诸君当知,高敖曹此人,素来眼高于顶,但今日,他用了咱们的火药罐子破了城,这份人情,他赖不掉。”
“因此,待日后回朝,他少不得要承咱们六镇的情。”
“第三,蓝田早破一日,咱们便能早一日西进与大王会师。真要是等高敖曹自己慢慢啃,再啃个三两日,耽误了会师的日期,误了大王的大事,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他一番条理分明的话说完,众人也不由得再次陷入了沉默。
张保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琢磨了半天,也不得不承认,慕容绍宗说得确实在理。
十枚火药罐子换三样东西,的确怎么算,都不算亏。
薛孤明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将军所言极是。是咱们短视了。只是.......”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只是这十枚火药罐子,的确不少,用在蓝田这种小城上,未免有些浪费了,万一攻长安的时候真不够用......”
“不够用,找大王要就是了。”
慕容绍宗笑着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这种东西,世子既然能造出第一批,那就肯定能造出第二批、第三批,日后还怕少了咱们用的?”
他说罢,转头望向山下的蓝田城,眯了眯眼道:“再者,谁说把这火药罐子用在蓝田城上,就是浪费了?”
“咱们帮了他高敖曹这么大一个忙,趁机捡点残羹剩饭吃吃,也不算过分吧?”
“嗯?”
听见这话,众人顿时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慕容绍宗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道:“传令给窦泰,让他别堵在官道上了。立刻带三千骑往西北方向挪一挪,拉开个缺口。”
“史宁若是撑不住了,必然往长安跑。到时候让他迎头截上一遭,至于能捡多少战功,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慕容绍宗这话一出,众人也顿时眼睛一亮。
是啊!
窦泰可还在西北方向守着呢。
之前他们还担心,贸然和高敖曹抢功,容易坏了友军之间的情分,说不定还会激化鲜卑勋贵和河北汉军之间的矛盾。
可现在,就没这个顾忌了。
毕竟,城的确是高敖曹打下来的没错,可攻城的火药罐子,是他们提供的啊!
这个情,他高敖曹总得认的吧?
想通了这一茬后,众人心情总算平衡了。
张保洛更是忍不住咧嘴笑道:“将军,高啊,您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这一环?”
“少贫嘴。”
慕容绍宗笑着斜了他一眼,缓声道:“赶紧去传令吧,晚了,史宁可就真跑了。”
“得令!”
张保洛闻言,当即肃然领命,转身离去。
慕容绍宗见此,又将目光移向薛孤明,沉声道:“薛将军,你立刻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去渭北大营见大王。”
薛孤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表情也严肃起来,问道:“敢问将军,禀什么?”
“就说火药罐子试爆,威力远超预期,十枚齐发,可破县治城门。”
慕容绍宗缓缓开口:“此外,再告诉大王,南路军高敖曹部借火药之威,已破蓝田南门,日内必克蓝田。我部已遣窦泰截击溃兵,不日便可北上与大王会师。”
薛孤明闻言,当即拱手道:“末将明白,这便去安排。”
“等等。”
慕容绍宗又叫住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再加上一句,就说臣以为,火药乃克城利器,宜多造速运,以供大军攻取长安之用,伏请大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