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太武皇帝何等雄才大略，灭佛之后又如何？还不是人心尽失，朝野怨怼？”
“到最后，还得他儿子来收拾烂摊子，下罪己诏，复佛法，这才稳住局面。”
随着娄昭君一番话说完，高澄也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娄昭君说的这些事情，他自然明白。
甚至比任何人都明白。
宗教的影响力，从来都是扎根在思想里的。
别说是在这愚昧的封建王朝，便是后世一千多年后号称文明的社会，宗教冲突依旧流血不断。
沉默许久，他方长出口气，颔首道：“听阿母一席话，儿子茅塞顿开。是儿子考虑不周，险些闯了大祸。”
言罢，他又摆出一幅求教状，询问道：“那依阿母之见，此事孩儿该如何处置？”
娄昭君见他醒悟得快，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许。
然听见高澄的问题后，却又摇了摇头，无奈道：“我要是有现成的法子，就不会只是劝你别太强硬了。”
高澄闻言，顿时一噎：“啊？”
看着他一脸错愕的样子，娄昭君不由得微微一笑：“怎么？难不成你以为为母无所不知？”
“佛门之事，牵扯甚广，我也只能给你提个醒罢了，具体怎么办，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为母倒有一些粗略的想法，你且听听。”
高澄连忙坐直身子：“阿母请讲。”
娄昭君缓缓道：“你方才说‘先礼后兵’，这话其实没有错。只不过礼和兵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
高澄一怔，不解道：“什么？”
“态度！”
娄昭君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旋即解释道：“你若是摆出一副‘朝廷要取用佛宝’的姿态，那便是你在向佛门求东西。”
“既然是求，那些和尚自然便会拿乔，说你轻慢了佛陀，因此，你需要换一种态度。”
高澄赶忙追问：“怎么换？”
娄昭君笑道：“很简单，将朝廷取用佛门佛宝，换成朝廷是要替佛门弘扬佛法。”
“就说‘如今北方战事将起，若战火蔓延，寺庙难免受损，为了佛法不至于断绝，朝廷愿取几件佛宝，送往南朝供奉，以存佛法于江南。”
“这样一来，朝廷就不是在抢佛宝，而是在‘弘法传道’了。”
骤闻此言，高澄又是一怔。
然只一瞬，便忍不住双眼放光，猛地拍案而起，笑道：“妙啊。如此一来，寺院得了好处，又有了弘法的美名，非但不会抗拒，只怕还得抢着来。”
“毕竟能去南朝弘法，对他们佛门来说，也是光大法门的大好事。”
言罢，他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转头对着娄昭君郑重拱手道：“多谢阿母指点，孩儿先前确实有些急躁了。”
“阿母这一番话，可顶十万大军，孩儿这便去召集诸位先生，再论此事。”
娄昭君见此，也不再废话，只摆了摆手，柔声道：“去吧。”
高澄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脚步匆匆又雀跃。
娄昭君这番话，看似只是换了种说法，实则高明得很。
把“朝廷取用佛宝”换成“朝廷护持佛法”，这姿态一变，主动权便易了手。
那些和尚再能说会道，总不能说佛法不该往江南传吧？
那是打他们自己的脸。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一回到书房，便重新派人将封隆之、杜弼、孙搴，魏收等人召了回来。
第214章 历史的偏差，出现了！
众人方才踏出书房，还没半刻时辰，闻得世子又召，心头顿时有些纳闷。
但众人却也不敢耽搁，还是转身折返了回去。
待入得堂中，见高澄立在案前，神色比先前舒展了不少，皆不禁对视了一眼。
看世子这神色，莫非事又想通了什么关节。
高澄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也不兜圈子，当即便开门见山的将娄昭君方才的点拨和盘托出。
随着高澄一番话说完，堂上众人先是一愣。
可紧接着，便立刻双眼放光。
为首的封隆之，更是抚掌大笑道：“哈哈哈哈，妙，妙啊！”
“王妃此计，可谓两全其美啊。以弘法之名，请佛宝南下，既全了佛门的颜面，又达了咱们的目的。”
“老臣方才还在担心得罪佛门，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杜弼回过神来，也忍不住连连颔首。
眉宇间的忧色一扫而空，连连称赞道：“不错不错，以护持佛法之名，再加上朝廷的赏赐，那些寺院，只怕非但不会抵触，反倒会感恩戴德。”
“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佛门反弹了。”
孙搴更是笑着摇了摇头道：“听世子这么一说，别说那些僧人了，便是老臣听着都觉得动心。”
“能去南朝弘法，那可是光耀法门的大事，各寺的高僧只怕得打破头抢着去。”
魏收站在末席，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主意，本身就是他提出来的，如今有了更妥善的法子。
他的功劳，跑不了了。
念及此，他当即笑着拱手建言：“世子，臣以为，咱们届时还可请朝中名士作序，记此弘法盛事，传为佳话。”
“南朝士人最重风雅，见咱们如此郑重，更觉佛宝贵重。”
而他这话一出，几个老臣更是忍不住连连夸赞。
主位上，高澄见众人都已经转过弯来，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当下也不再废话，抬手压了压，吩咐道：“既然诸位都觉得可行，那便这么定了。”
言罢，他转头看向杜弼，笑道：“杜公，此事还是由你牵头。你回头先挑几样合适的佛宝，列个清单出来。”
“然后再派人去各大寺院传旨，就说朝廷欲选派高僧携宝南下弘法，共襄盛举。”
“愿意去的寺院，事后朝廷自有封赏；不愿去的，也不勉强。”
“臣领命。”
杜弼闻言，心中也在无异议，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应下。
“另外。”
高澄顿了顿，又补充道：“记得挑几个懂佛法的官员随同，别到了南朝，人家问起佛法来，咱们的人一问三不知，反倒露怯。”
孙搴闻言，当即笑道：“还请世子放心，臣正好认得几位高僧大德，每一个都是讲经的好手，到时候可以请他们一同南下。”
“南朝那些和尚，论富贵或许比咱们强，可若只论辩经，却未必能占到便宜。”
“如此便好！”
高澄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一事，此事，需暂且保密，不必满城张扬，一切等南边有了回音再说。”
“臣等遵命。”
众人也知道轻重，当即齐齐拱手应诺。
正事说完，高澄便也不再多言，只摆摆手，示意众人各自去办。
众人心头的大石落了地，情绪也总算平复下来，当即再度散去，脚步轻快不少。
片刻后，书房中重归寂静。
高澄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情也总算缓和下来。
北边的柔然，有崔昂带着火药去威逼利诱。
南边的萧衍，有佛宝去投其所好。
这两桩麻烦，总算是按下去了。
现在，就看两边什么时候能传回消息了。
倘若两边都能有好消息传来，父王在蒲坂便可专心对付宇文泰，不用再顾虑腹背受敌。
届时，这天下还真未必没有一战而定的可能。
念及此，他总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历史，总算改变了.......
......
与此同时，段荣和盖丰乐已在路上疾驰了三日。
两人日夜兼程，马换了数匹，终于在第三日傍晚赶到了蒲坂大营。
彼时，高欢正与斛律金在帐中分析着中路军慕容绍宗和南路军高昂发过来的军报。
这几日时间，高欢三路大军并进，北路军可谓是势如破竹。
六万主力，如今已有两万大军成功渡河，与对岸西魏守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后续的四万大军，也在稳步推进之中。
除此之外，中路军的慕容绍宗和窦泰，也打得不错，正在不断的强攻关城，准备以疲敌之策，消耗关中的守城物资。
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再有半个月，便能将潼关之中的物资尽数消耗一空。
惟独南路武关城外的三万汉军，如今却是没什么进展。
也不知是因为武关真的太过于险峻，还是河北汉军出工不出力。
因此，两人主要分析的，便是南路汉军的攻城进度。
时间来到傍晚时分，便在两人纠结，要不要再给南路的高敖曹去一封催促攻城进度的急报时。
卢勒叉忽然掀帘而入，躬身禀道：“大王，斛律公，盖公回来了，还有段公，也从晋阳赶了过来，如今正在辕门外候见。”
听得卢勒叉此言，帐内二人登时一愣。
段荣来了？
他不在晋阳坐镇后方，跑蒲坂来作甚，难道是晋阳出事了？
两人心中齐齐冒出这个念头。
随即高欢抬手道：“宣。”
熟料，他话音未落，段荣已是掀帘而入。
一身远行的便装沾满尘土，腰间佩刀还带着风露，身后跟着盖丰乐，两人皆是满面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