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154节

  “若论起佛宝的品级,南朝终究是差了一筹。若能将我大魏的几件佛门至宝送去,说不定还真能行。”

  孙搴更是连连点头,笑着抚掌道:“南朝前些年派使臣来求取《大般涅槃经》的义疏,咱们推三阻四不肯给,梁帝便专门遣人绕道吐谷浑,远赴西域去寻抄本。”

  “这份痴劲,便是神仙也得动容,真要送几件佛宝过去,不信他不动心。”

  众人越说,越觉得这法子靠谱,甚至可以说是专门为萧衍量身定做的计策。

  高澄听着众人议论,心里也渐渐定了下来。

  他点点头,沉吟道:“既然诸位都觉得此计可行,那便议一议,咱们手里究竟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佛宝?”

  听见这话,封隆之当即掰着手指数起来:“据臣所知,晋阳崇福寺内,供有一枚从天竺传来的释迦牟尼舍利,据说是当年鸠摩罗什亲手从西域带回的。”

  “此外,邺城的大觉寺还藏有一部金泥抄写的《华严经》,字字鎏金,乃是太武帝所制。”

  “还有洛阳白马寺,供奉有一枚佛牙,据传是从犍陀罗辗转而来,历经三朝供奉......”

第213章 没错,要的就是弘扬佛法!

  然而,便在封隆之历数东魏佛宝之时,一旁的杜弼却是忽然皱眉道:

  “封兄所说的这些佛宝,固然都是好东西,可臣却是忽然想起一桩难处。”

  “难处?”

  高澄一怔,问道:“什么难处?”

  杜弼眉心紧蹙,缓声道:“世子当知,这些佛宝,皆是各寺的镇寺之宝,向来被历代僧众视若性命。”

  “平日里,便是朝堂上那些王公贵胄想看一眼,都得提前斋戒沐浴、焚香祈祷三五日。还要在佛前许愿立誓,方得允准。”

  “可如今咱们却要将其取走,一路送到南朝去,只怕那些老和尚,不会轻易答应啊。”

  而随着杜弼这话一出,堂中适才那热络的气氛便顿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那些佛宝的确是好。

  可东西都在寺庙手里呢,朝廷总不能明抢吧?

  “封公所言,的确是个大问题。”

  孙搴最先回过神来,也跟着点头道:“我朝佛教兴盛,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庶民百姓,多有崇信者。”

  “光是京畿之内,便有佛寺数百座,僧尼数万人。更兼各寺占田纳户,财势之厚,丝毫不亚于地方豪强。”

  “朝廷若是强行征取佛宝,只怕是难如登天。。”

  孙搴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又沉默了。

  因为,这确实是个问题。

  北朝的佛教势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从北魏孝文帝开始,北朝便崇佛之风日盛,到了胡太后那会儿,更是几乎举国敬佛。

  修永宁寺、造龙门石窟,连国库都快砸进去了。

  尽管六镇之乱时,依靠战争损毁了不少寺庙,可佛门在民间的势力,依旧是根深蒂固。

  真要是把佛门得罪狠了,背后指不定能给你闹出不少事端。

  甚至就连高澄,心底都不禁有些烦躁起来。

  他本以为不过是几件佛门器物,拿来用用便是,却是没曾想,这其中竟然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那依诸位之见,此事便没有转圜余地了?”

  沉默半晌,他终于蹙眉开口道:“南边萧衍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总不能因为几个和尚不肯,就眼睁睁看着南朝打过来吧?”

  听见这话,屋内众人不由得相视了一眼。

  随即,孙搴斟酌着开口道:“要说转圜的余地,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毕竟,佛门虽重镇寺之宝,却也并非全然不通情理。”

  “倘若朝廷能给出足够的诚意,譬如承诺重修寺院、增拨田产、加赐法号......或许还能谈。”

  “谈?”

  高澄闻言,却是不满道:“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还怎么谈?等咱们谈完,怕是南朝的大军早就打过大江来了,就没有更直接一点的办法了吗?”

  见高澄发怒,孙搴连忙道:“世子息怒,臣并非说让世子一味退让,只是佛门与世家不同,动硬的不如动软的。”

  “若能用诚意打动,那便是水到渠成;若真强取豪夺,只怕后患无穷。”

  封隆之闻言,也跟着点头道:“孙兄所言不错,当年太武帝灭佛,下令焚经毁寺、坑杀僧尼,不过十余年便人心尽失,连鲜卑老营里的将士都在背地里骂他不敬神佛。”

  “其后文成帝复佛,诏书甫下,便是万民欢呼的盛景。”

  “这遗祸......至今未消。”

  “若咱们今日也因一桩佛宝与佛门翻了脸,只怕不是什么社稷之福。”

  高澄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眉头越皱越紧,心情也越发烦躁。

  听了好半天,他终是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不满道:“诸位所言,某已知悉,但此事绝不能拖延。”

  “这样吧,朝廷先派人去各寺交涉,就说朝廷要借佛宝南下弘法,结好南朝。”

  “他们若是识趣肯献,那便罢了;若是不肯,少不得便要用上些手段。”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都是一惊。

  封隆之连忙起身道:“世子,此事还需三思!”

  “某已经思过了。”

  高澄摇摇头,不耐烦道:“依某看来,诸位未免也太高看那些僧人了,佛门再大,还能大过世家?”

  “那些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田连阡陌,手握部曲,某都能治得服服帖帖,还能怕了一群光头?”

  听见这话,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封隆之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道:“世子,佛门毕竟与世家不同。世家贪利恋权,可佛门......”

  “可什么?”

  高澄反问:“难不成他们还敢造反?”

  “这......”

  封隆之被噎了一下,苦笑道:“造反倒是不至于,只是人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如今我大魏,百姓信佛,士卒信佛,便是朝中官员,也多有奉佛的居士。”

  “真要把那些僧人逼急了,登高一呼,说朝廷失道,只怕是得不偿失,这账,不划算啊。”

  高澄闻言,却是摆了摆手,不容置疑道:“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言罢,他转头看向杜弼,沉声道:“杜公,此事便由你牵头去办,先礼后兵。那些和尚真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休怪某不讲情面。”

  听得高澄一槌定音,众人不由得面露苦涩。

  但见高澄说得斩钉截铁,几人也不敢再劝,只得拱手领命,带着满腹忧虑陆续退了出去。

  片刻后,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高澄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那股子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对于佛门之事,他自然也知道硬来不妥。

  关键在于,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毕竟南边的局势不等人,真要像孙搴说的那样,慢慢去谈,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因此,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侍女隔着帘子道:“世子,王妃请您往后院去一趟,说是有事商议。”

  听见这话,高澄不由得一怔。

  这个时候,娄昭君叫他去干嘛?

  不过,他还是迅速起身理了理衣襟,沉声道:“知道了。”

  言罢,他即快步出门,跟着侍女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了娄昭君日常起居的后院。

  后院的凉亭里。娄昭君正坐在廊下翻一卷《维摩诘经》,见他进来,便放下经卷,示意他坐下。

  高澄依言坐下,率先开口问道:“不知阿母唤儿子过来,所为何事?”

  娄昭君放下经书,淡淡笑道:“你们方才在书房商议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用佛宝去打动萧衍,这主意不错。你那位魏著作,倒是有些急智。”

  高澄闻言,又是一怔,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娄昭君的耳朵里。

  不过,他也没多意外。

  毕竟,这座王府里能瞒住娄昭君的事情,本就不多。

  于是,他当即颔首道:“儿子也觉着此计可行,只是......”

  “只是佛门那边不好办,对么?”

  娄昭君接过话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高澄点点头,沉声道:“不错,佛门的势力,盘根错节,的确不太好办。”

  言罢,他抬眼看向娄昭君,问道:“阿母召儿子前来,就是为了佛宝之事吗?”

  娄昭君听罢,则是沉默了一瞬。

  随即摇了摇头,语气仍是那般平和:“说是也不是,主要,还是想提醒你。”

  “提醒?”

  “不错,你方才在书房里说,佛门的影响力再强,还能强过那些世家?这句话,你或许应该再想想。”

  娄昭君此言一出,高澄登时一愣,不解道:“阿母此言何意?”

  “世家和佛门,看着都是势力庞杂,可本质上,却截然不同。”

  娄昭君伸出一根手指,缓声道:“世家的影响力,是看得见的。他们有土地,有佃客,有官位,有部曲。”

  “哪家出了几个官、占了多少地、族中有多少子弟在军中为将,这些都是能算得清、看得见的账,都是实打实地摆在明面上的。”

  “朝廷要对付他们,可以用官位笼络,可以用利益绑定,可以用兵权压制,实在不行,还可以抄家灭族。”

  “总归是有迹可循,有法可依。你拿捏住了他们的身家性命,他们便不敢翻天。”

  “说得直白些,朝廷和世家,是一张牌桌上的对手,大家玩的,是同一套规则。”

  “但佛门不一样。”

  她说着,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轻了些:“佛门的影响力,是看不见的。它在人的心里,在人的念想里。”

  “百姓信佛,是觉得拜佛能消灾解难,能求来生福报,家里有个红白喜事都要请僧人念经。”

  “士族信佛,是觉得谈佛能彰显风雅,能寄托心境,聚会的时候不谈几句禅理都没面子。”

  “便是军中的士卒,也有不少人战前要拜一拜佛陀,求个平安。”

  “而这些东西,你砍不了,烧不掉,也禁不了。你今日强夺了佛宝,明日便会有万千信众在背后骂朝廷无道,骂你这个世子不敬神佛。”

  “人心散了,再想收回来,可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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