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河东一战,已足见慕容绍宗之将略,传某令,即日起,慕容绍宗加授镇东将军衔,赐金百斤、绢五百匹,增邑三百户,假节,潼关、河东诸军皆受其节制。”
“唯!”
闻听此言,一直守在帐外的盖丰乐当即领命。
一旁的彭乐听见高欢慕容绍宗的赏赐后,则是立刻双眼放光,急忙凑上来问道:“大王,那末将的功劳和赏赐......”
高欢闻言,不由扯了扯嘴角,抬脚作势要踹他。
彭乐见此,顿时被吓得往后一缩。
高欢见他还知道躲,这才收回脚,没好气道:“放心,少不了你的,等军中书记参军核算好军功之后,赏赐便会下发,行了,滚吧!”
彭乐一听这话,登时眉开眼笑,随即起身抱拳,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高欢望着他背影消失,不由摇头笑了笑。
然他面上的笑意只维持了一瞬,便渐渐收敛。
旋即转头看向斛律金,问道:“斛律金,你说......这捷报......要不要往晋阳抄送一份?“
斛律金闻言一怔,斟酌道:“大王的意思是?”
高欢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在帛书上轻轻叩了两下,缓声道:“子惠坐镇后方,操持粮秣调度、民夫征发、罪囚编役,也不轻松。总该让他知道,前头打出了些名堂。”
斛律金闻言,不由轻轻点头:“大王所言极是。”
“只是......”
他顿了顿,迟疑道:“若是要抄送晋阳,那邺城那边,是不是也要送一份?”
高欢闻言,眉头微微一动:“邺城?”
斛律金点点头,低声解释道:“前阵子邺城有些流言,说大王西征不利,后方不稳。更有甚者,在暗地里串联四贵旧部,蠢蠢欲动。若将捷报传过去,或许可以压一压那帮人的气焰。”
听罢此言,高欢不由沉默了一瞬。
随即摆了摆手,摇头道:“先给晋阳抄送一份,至于邺城,便让子惠做主吧,他若觉得该传邺城,便让他传。那孩子做事向来拿捏得住分寸,某信得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要是,某如今在蒲坂,邺城的事看不见摸不着,倒不如让他在后方自己掂量。”
第202章 说到底,这大魏当家作主的人,还是父王。
晋阳收到的信,比蒲坂要晚一些。
彼时,晋阳霸府之内,高澄正在和崔昂,段荣等人核对夏收的账册以及各郡征调罪囚的文书。
正商议到要紧之处时,王纮忽然快步走了进来。
“世子,诸公,大喜,大喜啊!”
屋内众人闻言,登时齐齐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快步进门的王纮。
“什么喜?”
高澄率先回神,放下手中朱笔问道。
王纮闻言,当即单膝跪地,双手奉上捷报,朗声笑道:“禀世子,前线八百里加急!”
“慕容将军前日于龙尾渡设伏,大破李弼、赵贵所部,斩首二千余,俘虏三千众,甲仗粮草无算,唯李,赵二贼仅以身还,遁入介山余脉。”
“河东大捷,大捷啊!”
闻听此言,屋内众人不禁又是一怔。
然下一瞬,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段荣更是猛地站起身来,满脸难以置信,又惊又喜道:“此言当真,慕容绍宗当真大破贼酋?”
王纮高声道:“段公,千真万确,慕容绍宗奏报在此,还请世子与诸公阅览。”
段荣闻言,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之礼了。
当即起身匆匆走下阶梯,接过捷报拆开阅览,甚至都忽略了高澄还在主位上坐着。
而随着捷报的内容展现开来,他也终于没忍住,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慕容绍宗!好一个龙尾渡!“
他大笑着,连道了数声好,笑声酣畅淋漓。
这些日子,他几乎是每日都在对着民夫调拨文书愁眉苦脸,对着罪囚名册提心吊胆。
生怕哪一日粮道断了、仓廪烧了,他这把老骨头便要担着天大的干系去蒲坂请罪。
如今河东大捷的消息砸下来,他心里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石头,也终于卸了大半。
他笑了许久,这才想起捷报该先给高澄过目。
连忙转过身来,双手将帛书呈上,面上犹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道:“世子,老臣失态了,主要是......这捷报委实来得太及时了,这个慕容绍宗,还真是让老臣惊喜啊。”
高澄闻言,面上也不禁浮现一抹笑意。
他点点头,接过捷报,笑道:“慕容绍宗本就是帅才,先前不过是在晋阳被埋没了,如今有了施展才华的舞台,自然大放光芒。”
只不过,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也不自觉松了口气。
毕竟,历史上小关之战的结果,实在令人惋惜。
如今不仅窦泰保住了,连李弼这波袭粮的主力也被打残,总算是把历史的轨道又掰偏了几分。
念及此,他不由垂下眼帘,将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斩俘五千余众”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随即,又扫过末尾慕容绍宗自请“失察贼首之罪”那行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直到将捷报上的内容都看完,他才放下帛书,对着众人笑道:“不错,西征数月,总算是有所建树了。”
言罢,他也不废话,当即看向王纮问道:“只有慕容绍宗的急信吗,蒲坂那边的正式通传,可曾到了?”
王纮还跪在地上没起来,闻言赶忙抬头道:“回世子,蒲坂暂时还未有行文到达。”
听见蒲坂的正式行文还没到,高澄不由挑了挑眉。
不过,倒也没什么意外。
毕竟,与晋阳的距离比河东遥远,且慕容绍宗的捷报抵达蒲坂,也需要一些时间。
念及此,他不由点点头,随即便准备继续开口。
然一旁的崔昂,却是比他更快。
不等高澄继续说话,便笑着上前建言道:“世子,此番河东大捷,可谓振奋人心,不知这大胜之事,可需通告邺城,也好压压那些流言?”
听得崔昂的建议,段荣也总算回神。
赶忙出声附和道:“崔小子所言有理,邺城那边的流言,虽说源头已掐了,但底下只怕还有些人在抻着脖子等风向。”
“若能将这捷报通告邺城,绝对能振奋人心,压住那些宵小之徒。”
高澄闻言,亦不仅轻轻颔首道:“如此大捷,自然是要通告的,且不仅要通告,还要大张旗鼓地通告。”
言及此,他不由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道:“只不过,此事暂且不急。”
崔昂一愣:“不急?”
高澄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淡然:“蒲坂正式行文未到,咱们便先嚷嚷出去,倒像是后方急着给自己脸上贴金,反倒落了下乘。”
“再者,流言这东西最是邪门,你越急着拍胸脯辟谣,旁人越觉得你是心虚掩饰。”
“何况,咱们如今虽在后方理政,但说到底,这晋阳,这霸府,这大魏当家作主的人,还是父王。”
“故而,还是等父王那边的公文先到了晋阳,咱们再以晋阳霸府的名义补一份知照过去,如此方为名正言顺。”
闻听此言,段荣先是一怔,随即,便忍不住抚掌笑道:“世子思虑周全,倒是老臣胡涂了,只想着快些压下流言,反倒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
“晋阳毕竟不是邺城,有些事,的确还是该让大王先开口。”
崔昂闻言,也不由跟着点头,心下更是佩服至极。
这位世子年纪不大,拿捏人心的火候却是比许多官场老吏还准。
不过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的轻重缓急掰扯得明明白白。
河北世家,的确是没压错宝啊......
而高澄见两人不曾出言反驳,便也不再废话,转而看向王纮,吩咐道:“你去把捷报誊抄三份,一份留存晋阳档库,一份送段公处备查,另一份压着别动,等蒲坂通传到了再发往邺城。”
“唯!”
王纮闻言,立刻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而随着王纮离去,段荣和崔昂的情绪,也总算从大胜的喜悦中回归冷静,开始面对现实。
崔昂沉吟一瞬,率先躬身问道:“世子,此番河东大胜,的确是振奋人心,然据慕容绍宗捷报所言,那赵、李二贼,却是逃进了介山,不知晋阳这边,是否要做出什么应对?”
“此外,我军如今既已全歼了西魏游骑的主力,那各郡征调的罪囚,他们的功过......又该如何核算?”
闻听此言,高澄不由得沉吟了片刻。
方才斟酌着开口道:“介山那边,自然是不能放任不管的,不过,也不必大动干戈。”
“毕竟慕容绍宗已经遣薛孤明进山搜捕,又让乞伏宝守了北麓隘口,基本上该布的局是都已经布完了。”
言及此,他不禁停顿了一下。
旋即,斟酌着说道:“这样吧,先让各县把各条出山的官道、小径都盯死了,再令各郡县乡勇日夜巡防。至于能不能抓到人,不要强求,李弼和赵贵真要是能饿着肚子翻几百里山逃回关中,那也算他们本事。”
崔昂闻言,倒也没有什么其他意见,当即点头应下。
“至于罪囚......”
高澄见他应下,则是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便按先前议定的章程来吧。”
“参与守仓、巡道满二十日者,死罪减为流刑,流刑减三等,徒刑以下直接放归。”
“但有一点,不能一次性全放。分三批,每批隔七日,先放罪轻的,再放罪重的。”
“里头若有身强力壮、无大恶前科,愿意留下来充乡勇守仓的,按月发粟,待遇比照郡兵下限。”
说罢,他抬眼看向段荣,沉声道:“段公,此事,劳你亲自督办。”
“放归之人,各郡县都要造册登记,不许地方官吏私下刁难勒索。真有敢借机生事的,直接拿了问罪,不必手软。”
“老臣省得。”
段荣闻言,赶忙躬身应下。
便在这时,崔昂又想起一事,问道:“世子,龙尾渡大胜,慕容将军乃是首功,如今大王尚且远在前线,晋阳这边,是否先嘉奖赏赐些什么,以慰前线将士之功?”
高澄闻言,当即颔首:“奖自然要奖,不过,如今战事还未结束,奖赏不宜过重。”
“这样,你先以霸府的名义,采买一批酒肉送到前线以示慰劳。”
“另外,再以某的名义,给慕容绍宗去一封信,信不必写太长,几句慰劳的话,再提一句李赵遁走乃兵家常事,不必自咎。”
崔昂听罢,心中当即有了数,便准备领命告辞而去。
但便在这时,高澄又忽然开口道:“对了,顺便再提一句,彭乐此番冲锋陷阵也有功劳,让慕容绍宗报功的时候,别漏了他。”
崔昂一怔,随即失笑:“世子倒是体恤彭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