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慕容绍宗听罢薛孤明的分析,紧皱的眉头也总算缓和了下来。
他点点头,沉声道:“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已有为将之能。”
他顿了顿,指尖在“汾阴”二字上重重一点,“若某所料不差,李弼和赵贵此刻应是已过了渭水,正朝汾阴方向去,想吃掉彭乐,再夺渡口。”
骤闻此言,薛孤明登时面色一凛,面露迟疑道:“那咱们......要不要即刻北上驰援?”
“要,但不能大张旗鼓。”
慕容绍宗点点头,正准备做出部署。
但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卫的通报声:“将军,窦将军求见。”
听见这话,帐内二人由是一怔。
但转瞬之后,慕容绍宗心头便有了一个主意。
于是,他脸上立刻挂起笑容,对着亲卫颔首道:“让他进来。”
“唯!”
亲卫领命,转身将窦泰领进了大帐。
今日的窦泰,依旧穿着半旧的甲胄,肩头上的绷带还渗着淡红的血印,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入帐后,他也没了往日的骄矜,对着慕容绍宗拱手一礼道:“末将窦泰,见过将军。”
慕容绍宗见他进来,当即哈哈大笑着迎了下去。
他一边走,一边笑道:“大将军来得正好,某正想差人去请您过来呢。”
窦泰一愣,诧异道:“请我?”
慕容绍宗走到他跟前,抱拳还了一礼,笑道:“不错,某这里有件十分紧要的差事,非大将军去办不可。”
闻听此言,窦泰顿时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将军请讲,末将万死不辞!”
慕容绍宗闻言,也不卖关子,当即笑着问道:“彭乐在汾阴大破西军游骑之事,大将军应该听说了吧?”
听见这个问题,窦泰赶忙点头:“听说了,末将正是为此事而来,想问问将军可有什么用得着某的地方。”
而慕容绍宗听见他是为此事而来,面上顿时笑意更甚。
他点点头,笑道:“某寻将军,亦是为了此事。”
言罢,他不再废话,当即开门见山道:“某欲请将军明日一早率三千步卒,大张旗鼓往潼关关城去。做出欲全力攻关的架势,帮某混淆视听。”
窦泰一怔,不解道:“混淆视听?”
“不错!”
慕容绍宗指着舆图上的关城标记,缓声道:“若某猜得不错的话,这一切,应是宇文黑獭的声东击西之计。”
“明面上,在潼关摆些弱卒诱我注目,实则遣精锐潜渡渭北,欲扰我粮道、断我后路。”
“故而,某打算给他来个将计就计,由将军您负责攻关,某则暗中率兵北上,与彭乐合兵,碰一碰李弼与赵贵麾下的精锐。”
窦泰闻言,又是一怔,然只一瞬,他便明白了慕容绍宗的用意。
显然,慕容绍宗这不仅是已经看穿了宇文泰的算计,更是在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毕竟此战,虽非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却干系着整个河东侧翼的安稳。
念及此,他当即攥了攥拳头,沉声道:“末将领命,还请慕容将军放心,此战,某必定不让关内守军走出一兵一卒去报信!”
说罢,他立刻转身大步出帐,背影挺直,重新升起了几分往日的果决。
只是,薛孤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却有些犹豫。
他迟疑再三,还是凑到慕容绍宗身侧,低声道:“将军,您就这么信他?他可是刚刚栽了大跟头的人。”
“无妨,窦将军乃是百战老将,此前只是骄心误了事,能力是不缺的,如今摔了个大跟头,他反倒会稳重下来。”
慕容绍语气淡淡的替窦泰辩解了一句。
旋即话锋一转道:“彭乐那边靠不住,你立刻点齐三千精骑,只待窦泰一攻关,便随我北上。”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外,你再修书两封。”
“一封送到蒲坂大王行辕,先请某擅自分兵之罪,再言明渭北敌情,请大王佯作渡河牵制宇文泰的注意力,莫让宇文泰再分兵南下。”
“另一封,则送往晋阳王府,便说某已率部北上,请世子速增烽燧守备,勿使驿道断绝。”
“唯!”
薛孤明点点头,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帐外便响起了号角声与甲叶碰撞之声。
而慕容绍宗送走薛孤明后,则是神色凝重地立在舆图前。
目光落在涑水与汾水之间那片狭长地带,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沿。
他很清楚,这一步若是走对了,便能一次性解决掉河东之危。
而一旦走错了,那前锋营便会陷入两面夹击的境地。
可以说,这完全是一场豪赌。
不过,他更清楚,守是守不住的,唯有主动出击,才能把战局的主动权攥回自己手里。
念及此,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
时间来到傍晚时分,蒲坂行辕大帐内,气氛也紧绷了起来。
高欢手里捏着彭乐的捷报,面上却是没有半分欣喜。
作为当世枭雄,高欢几乎是在看见捷报内容的瞬间,便做出了与慕容绍宗一样的判断。
再结合慕容绍宗这些日子呈上的潼关军报,他更是可以肯定,宇文泰必定又和他玩起了虚虚实实这一套。
他先将捷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终是按捺不住怒意,骂道:“好个宇文泰,果然狡猾如鼠,难怪要叫宇文黑獭。”
斛律金立在一旁,眉头同样锁得能夹死苍蝇。
但闻听此言,还是沉声劝道:“大王息怒。彭乐既然已经击退了西军游骑,应是能稳住局面。”
“眼下要紧的,是咱们这边该如何应对?”
“毕竟,若宇文泰当真将精锐尽调于河东,那蒲坂对岸,便真是空营了。”
“咱们这河,究竟是渡,还是不渡?”
第192章 战争的本质,就是要赢!
听见斛律金的问题,高欢也陷入了沉默,一时间难以决断。
毕竟,他之前做出渡河的决定,是基于宇文泰将主力放在关中,潼关一线的基础上。
可现在,宇文泰明摆着是要抄他的后路,若他再继续渡河,那双方便是在进行换家战术了。
而换家这个结果,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开玩笑,关西才值几个钱,能比得上关东的千里沃野?
他清扫一波关西,宇文泰回去之后,大不了往陇右一躲,依旧可以收拾旧山河,重头再来。
但河东要是被宇文泰扫荡一遍,破坏的,可就是晋阳的根基了。
念及此,他终是犹豫起来。
而斛律金见他面露犹豫,也立刻了然了高欢的顾忌。
他沉吟一瞬,缓声道:“大王,既然咱们不确定宇文泰究竟何处是实,何处是虚,那依臣之见,不妨来个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高欢一怔,蹙眉道:“计将安出?”
斛律金沉吟道:“一面大造渡船、增筑栈桥,做出不日渡河的架式,牵制宇文泰中军,让他不敢把全部兵力都押到河东去。”
“一面分兵北上,与彭乐合兵,清扫河东游骑。两头施压,看他宇文黑獭顾哪一头。”
“这......”
听罢斛律金的建议,高欢却仍是有些犹豫:“此计,可行是可行,但某担忧的是,万一河东也是幌子,那咱们贸然分兵,岂不是正中宇文泰下怀?”
而斛律金听罢高欢的担忧,也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因为这个问题,的确是很难两全。
此番东魏三路出兵,固然有着极大的兵力优势,可面对关西复杂的地形,依旧是有些捉襟见肘。
大河对岸,到处都是山,到处都是小路。
宇文泰可以让麾下士卒来回奔波,因为关西有地利,可他们却不敢贸然分兵。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宇文泰的主力,究竟会从哪个位置突然冒出来。
倒是高欢,见斛律金陷入沉默,最终还是深吸口气,做出了决定。
“罢了。”
他摇摇头,转过身看着斛律金道:“世上本就没有两全之事,战场搏命,战机更是稍纵即逝,不容犹豫。”
言及此,他不由顿了顿。
随即表情坚定起来,沉声道:“速速传我命令,命韩轨所率两千步卒,即刻北上河东,协助彭乐守好汾阴沿岸各仓。凡有西魏游骑出没,见则逐之,不必请命。”
“另,再传令各营,今日起,加筑渡口工事,每日派民夫往返搬运木料,声势越大越好,务必要做出渡河的假象,让对岸看得真切。”
斛律金回神,见高欢已经下定决心,也不由得深吸口气。
随即点点头,准备领命而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又听得高欢接着说道:“此外,再命人持我手令往潼关,授慕容绍宗临机专断之权。”
“告诉他,自即日起,潼关至河东一线一应防务,他皆可便宜行事,不必再事事请奏。”
骤闻此言,斛律金登时脸色一变,吃惊道:“授慕容绍宗临机决断之权?这......大王,慕容绍宗毕竟.......”
“无妨!”
然他话音未落,便被高欢摆手打断。
高欢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当即摆摆手,准备解释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缘由。
但便在这时,卢勒叉突然掀帘而入,恭声道:“大王,潼关急报。”
“潼关急报?”
闻听此言,帐内二人皆是一愣,心道这么巧吗?
然转瞬之后,高欢还是对着卢勒叉招了招手道:“呈上来。”
卢勒叉见此,赶忙将双手将帛书奉上。
高欢接过帛书,有些好奇的拆开了封漆,展开里面的急报看了起来。
斛律金见此,也有些好奇地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