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恰如闷雷滚过地面。
赫连达下意识转头看去,便见彭乐一马当先从水渠拐角处冲了出来。
手中长槊轻轻横扫,便将两名当先的西魏百夫长连人带盾掀翻在地。
“哈哈哈哈,西魏的鼠崽子们,爷爷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彭乐一边朝着赫连达的主力杀过来,一边癫狂大笑,笑声得意至极,畅快至极。
他身后两千精骑,更是如一道铁灰色的洪流一般,瞬间便将赫连达的队伍拦腰截成了两段。
西魏军连日奔波,本就人困马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冲,更是登时大乱。
“不好,快撤!”
“有埋伏,将军快走。”
不过几个呼吸间,赫连达麾下两千精骑已成了无头的苍蝇。
前队往仓城方向跑的,和后队往后撤的撞在了一处,拥挤不堪,连刀都拔不利索。
东魏骑兵居高临下,长槊短刀轮番招呼,只一个照面,便放倒了一片人。
“不要乱!”
赫连达拔刀在手,刀锋映着远处的火光冷冽逼人。
他连着砍翻两个往他身边挤的溃卒,厉声吼道:“往南退,退进枣林去,百人一队,各自突围!”
他领着身边数百亲卫且战且退,瞅准一个空隙,一刀劈开一名东魏骑卒的马腿。
那马痛嘶一声翻倒在地,连带着背上的骑士一起摔出去,正好阻住了后面追骑的路。
赫连达趁机带着人转身便走,一头扎进了幽暗的枣林深处。
其他西魏士卒见状,也总算是有了方向,赶忙朝着各自的百夫长聚拢,开始且战且退。
彭乐见此,更是笑得猖狂,手中长槊指向枣林,高声道:“儿郎们,立功的时候到了,追上去,杀光他们!”
“杀!”
他身后的两千轻骑闻言,更时兴奋得嗷嗷叫,策马便朝着枣林追了过去。
一追一逃间,不断的有西魏士卒倒下,也不断的有东魏将士因杀死了敌人兴奋得大吼大叫。
一追一逃间,局势可谓是一面倒。
彭乐见此,更是兴奋得眼眶通红,就要亲自带着人追杀进林子里去。
还好关键时候,乞伏宝死死拽住了他的马僵,连声劝道:“将军不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守好粮食,万一对方杀个回马枪,那就完蛋了。”
面对乞伏宝的阻拦,彭乐很是不满。
但他毕竟不是傻子,也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
最终,他还是冷静了下来,一脸遗憾的在林子前勒住了马僵。
第191章 声东击西?将计就计!
旋即翻身下马,厉声骂道:“晦气,竟让这伙鼠辈钻了林子。”
但他踱了两步,待见得麾下士卒正拖着尸首清点战果后。
又忍不住咧嘴一笑道:“不过,干了几百颗脑袋,也算不虚此行。”
乞伏宝见此,也跟着下了马。
但他却没接彭乐的话茬儿,而是蹲到一具西魏兵尸首前,翻了翻对方衣甲内衬,又拿起地上散落的引火物看了看。
待检查了一遍敌人尸首上的引火之物后,他便不由得眉心微蹙。
随即起身凑近彭乐,压低声音道:“将军,末将瞧着,有点不对劲啊。”
“这伙人轻装简从,都没带什么干粮,两千多人渡河,却不带口粮,只怕是还有人马在后头接应啊。”
“接应?”
彭乐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脚边一具西魏兵的尸首,不屑道:“宇文黑獭手里那点家底,全堆在潼关只怕都不够用,哪来的人手?”
“要我看啊,你就是胆子太小了,怕这怕那的,能成什么大事?”
“传我命令,留三百人守汾阴仓,其余弟兄回营歇着。大不了明日再沿河岸搜一圈,把剩下的散兵清了便是。”
乞伏宝还想再劝,可见彭乐一脸不耐,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彭乐多年,深知这厮的脾性,从来是打了胜仗便听不进逆耳之言。
只得暗自吩咐麾下队正,夜间加派双岗,不得懈怠。
夜色沉沉,汾水边的厮杀声渐渐散去,血腥气混着河水的潮腥,在风里飘出老远。
彭乐大营里燃起了篝火,士卒们围坐着烤干粮、分战利品,笑声此起彼伏。
彭乐自己则拎了半坛酒,坐在帐前石头上,翘着腿,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
喝美了,还不忘对乞伏宝扬了扬下巴道:“去,把斩首最多的那队弟兄叫来,老子当面赏他们几串钱。这一仗打得痛快,明日该给高王报捷了。”
乞伏宝见此,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但最终,还是没能拗得过彭乐,只得起身去给他叫人。
而与此同时,枣林深处的沟壑里,赫连达正靠着树干喘息。
他左臂挨了一刀,血浸透了麻衣,被夜风一吹又硬又冷。
他身边聚拢的士卒,也只剩下了千余人。
余下的或死或散,有的迷失在枣林里不知方向,有的趁乱扔了兵器躲在草丛中不敢露头。
休整了片刻后,几名百夫长总算是按捺不住,朝着他围了过来。
随即,其中一人神色灰败地低声问道:“都督,东军守得太严实了,汾阴仓眼看是拿不下了。咱们......是不是先撤回去?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赫连达闻言,不由抬眼扫了他一眼,蹙眉道:“撤?苏先生交待的事没办成,就这么回去,你我有何面目见大行台?”
那人迟疑道:“可若是不撤的话,就咱们这点人手,如何能挡得住东军的围追堵截?”
赫连达闻言,却是没有应声,而是脑子里把白日里的事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今日一战,彭乐虽胜,但胜得粗糙,压根没有追击的打算。
显然是仗着骑兵之利打了一场埋伏便心满意足。
这种人,最容易得意忘形。
念及此,赫连达语气渐渐沉定下来,缓声道:“咱们本就不是来和东军硬拼的,既然焚仓不成,那便再想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
“没错,他能守住粮仓,我就不信他还能守住烽燧,驿道。”
赫连达满脸执拗,咬牙道:“他在汾阴守得铁桶一般又如何?咱们毁他驿道、断他烽燧,把他的耳目全捅瞎了,他便是头猛虎,也要变成瞎子。”
闻听此言,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几分迟疑。
赫连达却是没有理会众人的心绪,当即沉声道:“接下来,咱们换个打法。”
“换?怎么换?”
众百夫长满脸不解地看着赫连达,表情一言难尽。
赫连达蹲下身,沉吟了一瞬,缓缓开口道:“很简单,化整为零,打游击。”
说罢,他不再废话,当即看向几名百夫长道:“接下来,尔等将余下人马分作四股,每股二三百人,各自配火油引信与干粮。”
“四股人,分别往东南,北面而去,沿途见亭驿就烧,见烽燧就拆,专挑巡防薄弱处下手。”
“若有押粮民夫经过,能劫则劫,不能劫便驱散,让他们不敢再运。”
“另外,再把沿途驿站里的驿马统统放走,再把官道上的木桥能拆尽拆,不能拆便泼油点火。”
“总之,便是想尽一切办法搞破坏。三日后,在龙尾渡汇合。”
听罢此言,众百夫长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但渐渐的,也回过了神来。
毕竟,他们此行本就是扰敌疲敌,而非夺地歼敌。
只要搅得河东不得安宁,让东魏的粮道和通信两道瘫痪,便算完成了苏绰交代的差事。
至于怎么搅,是烧仓还是搞破坏,反倒不重要。
相通这一层后,众人也不再多言,当即纷纷领命,各自收拢人手,趁着夜色散入了沟壑林莽之间。
而赫连达送走众人后,也带了最后一股人,往西南方去。
他步子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龙尾渡的汇合点。
又想着若李弼的大军趁东军注意力被牵制时东进,自己这点残兵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林间风凉,裹着远处隐隐的河水声,像一场没有听众的絮语。
......
时间很快来到次日天明。
潼关前锋大营之内,慕容绍宗刚刚睡醒,便收到了两封紧急军报。
两封急报,其中一封是彭乐送来的捷报,言其于汾阴仓外大破西魏游骑,斩首四百余,缴获弓弩甲仗若干。
而另一封,则是张保洛差人送来的急报。
说是涑水沿岸数处亭驿昨夜遭了火,烽燧也被人拆了两座。
另外,还死伤了十余名游骑,跑了七八匹驿马。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慕容绍宗便立刻意识到,对方很可能已经改变了战术。
他高坐中军大帐之内,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汾阴到涑水再到龙尾渡。
指尖划过的地方,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慢慢浮现,正好与中军主力的粮道隐隐重合。
望着舆图上的线路,他不由得眉心微蹙。
随即,便对着门外的亲卫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但还不等亲卫进门,薛孤明便快步走进帐中,一脸无奈地低声禀道:“将军,彭将军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要咱们乘胜西进,再逼潼关。”
“说此时西魏新败,士气低落,正可借机拖住李弼,赵贵等人,为大王西进争取时间。”
慕容绍宗闻言,当即抬手挥退进门的亲卫。
旋即抬眼看了看薛孤明,反问道:“彭乐要咱们西进,那你觉得呢,咱们应不应该西进?”
薛孤明闻言,则是沉吟了片刻。
旋即缓缓摇头道:“末将以为,敌军虽败,却未见全军溃退,反倒分兵袭扰驿道,分明是想拖住咱们的手脚。”
“再者,关内守兵换防,旗号杂乱,听斥候回报说关城头新兵操练时连口令都喊不齐.......”
“末将现在是疑心,李弼、赵贵的主力,恐怕根本就不在潼关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