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绰立于垛口后,目光扫过城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又看了看天边渐沉的日头。
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传令下去,再顶两刻钟,然后放开东门,佯作溃退。”
“记住,弃关时,撤得要真,辎重粮草该丢的丢,伤兵该带的带,别让窦泰瞧出破绽。”
杨檦闻言,总算精神一振,随即重重地点头:“末将明白!”
说罢,他转身提刀冲向垛口,厉声喝道:“弟兄们,再顶住!西边援军快到了!”
城头守军听闻此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呐喊,又硬生生压住了东魏军的攻势。
可这最后的爆发,终究如风中之烛,摇摇欲灭。
两刻钟后,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守军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纷纷丢下兵器,转身往关内溃逃。
紧接着,南门、北门的守军也纷纷弃守,沿着关后的谷道四散奔逃。
顷刻间,粮草辎重丢了一地,旌旗也扔在泥里,任人踩踏。
“将军,你看,守军顶不住了,他们要跑!”
城外的高坡之上,窦泰的亲兵指着城头,兴奋得声音都发颤。
窦泰定睛一看,果然见城头守军乱作一团,有人往关后跑,有人还在顽抗,喊叫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望着这一幕,他先是一怔。
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仰天大笑道:“好。好个杨檦,终究还是撑不住了,传令全军,再加把劲,破了潼关,直取长安!”
“得令!”
亲卫闻言,立刻兴奋的去传讯。
而随着他一声令下,东魏军也瞬间士气大振,喊杀声再次震天动地。
士卒们像打了鸡血一般,踩着尸堆往城墙上攀。
如此这般,又僵持了约莫半个时辰,随着“轰隆”一声闷响,潼关东门终于被冲车撞开了一道缺口。
“破了,破了,潼关破了!”
“杀进潼关,生擒杨檦!”
眼见城门总算攻破,东魏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呼啸着从缺口涌了进去。
城头的守军见状,更是溃不成军,纷纷丢下兵器往关后逃窜。
不过片刻工夫,整座潼关便被东魏军拿下。
杨檦带着残兵一路往西,溃逃进了关后的小关谷道。
沿路丢满了粮草、辎重甚至兵器,看起来狼狈至极。
第169章 孤军深入!
窦泰策马入关,站在关城的敌楼之上,望着西魏军溃逃的方向,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说不出的畅快。
他回头看着身后蜂拥入关的将士,扬声大笑道:“弟兄们,今日破了潼关,长安便在眼前,待某追上宇文黑獭,生擒此獠,人人皆有重赏!”
将士们闻言,更是欢呼声震天。
甲叶哗啦啦碰撞着,满脸都是亢奋之色,谁也没去想,这场胜利是不是来得太容易了些。
窦泰见此,心中得意之情更甚,便欲下令追击。
然未及开口,张保洛忽然策马挤到窦泰身侧,沉声劝道:“将军,关后谷道两侧林木幽深,山势险峻,怕是有伏兵。”
“不如先派斥候搜山,探明虚实,再进军不迟。”
言及此,他顿了顿,方才眉头紧皱道:“主要是,昨日守军那番虚实变换,总让末将心里不踏实。”
“伏兵?”
然窦泰闻言,却是忍不住嗤笑一声。
随即马鞭遥指长安方向,不屑道:“宇文泰都逃去陇右了,就剩这六千残兵,哪来的伏兵?”
“至于昨日,不过是杨檦那厮耍小聪明,强撑了半日罢了。今日他们已是丧家之犬,还能有什么后手?”
二人正说话间,一名斥候忽然从东门方向疾驰而来。
翻身下马急声禀道:“将军,杨檦所部已沿谷道向西溃逃,沿途丢弃粮草辎重无数,溃不成军!”
窦泰闻言,更是精神大振,当即拔刀出鞘,刀尖直指西方:“传令全军,随某追击,生擒杨檦,直取长安!”
“将军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急喝。
众人下意识循声看去,便见慕容绍宗策马从后营赶来,远远的便吼道:“将军,守军溃得太易,恐是诱敌之计!”
“关后谷道狭窄,骑兵展不开,两侧山林又便于藏兵,若中埋伏,我军进退两难,必遭大败!”
“还请将军三思,暂且收兵固守,待探明虚实再追不迟!”
“又是你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而窦泰一见是他,脸色也登时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耐。
“慕容将军若是胆怯,便留在后营守着粮草便是。某麾下儿郎,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还不至于连几个溃兵都不敢追。”
他顿了顿,又冷笑一声:“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伏兵,某也正好一并剿灭,省得日后麻烦。”
“将军!”
慕容绍宗赶到近前,还想再劝。
窦泰却已懒得再听,径直勒转马头,长刀一挥,厉声喝道:“八千精骑,随某追击,剩下的人,留在此地看守辎重!”
说罢,他不再理会慕容绍宗,策马扬鞭,带着八千精骑便追了上去。
慕容绍宗望着他的背影,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胸中更是怒火与寒意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
“将军,这......这可如何是好?”
薛孤明策马赶到,看着谷里扬起的尘土,顿时急得额头冒汗:
“窦将军他......他怎么就不听劝呢?这要是真中了埋伏,八千弟兄可就全完了!”
慕容绍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冷厉。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传令辎重营与两千步卒,即刻整军跟上,沿途在山谷两侧多设鹿角拒马,留作后撤依托。”
“再派两队斥候攀上山林,探查两侧动静,一旦有变,立刻燃放号火接应前军回撤!”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谷道深处沉沉的暮色,声音沙哑而决绝:“世子举荐某来,便是为了今日。纵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一万弟兄全折在这里。”
薛孤明见他神色坚决,也不再多言,当即转身下去传令。
不多时,两千步卒与辎重营便整队完毕,顺着谷道缓缓跟进。
并在沿途险要处留下人手布设拒马,像在身后铺一条救命的退路。
而前方,窦泰还依旧沉浸在破关的狂喜之中。
全然不觉山影正在两侧合拢,只带着八千精骑顺着谷道一路往西疾追。
沿途见了被杨檦丢弃的粮草、辎重、旗帜后,更是信心大增,得意得不行,当即下令加快速度继续追。
如此这般又追了数里,转过一道山弯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谷展现在眼前。
而那谷地的尽头,杨檦所部的残军正乱成一团。
士卒们争相逃命,旌旗歪倒,甲胄丢弃满地,一片溃败之象。
看着这一幕,窦泰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只觉得什么伏兵,什么埋伏,全都是慕容绍宗那胆小鬼杞人忧天。
宇文泰要是真有伏兵,何至于让杨檦败得这么惨?
念及此,他当即拔刀高喝,下令道:“追上去!全歼杨檦所部,生擒者杨檦者,赏百金!”
八千精骑闻言,纷纷加速追击
顷刻间,马蹄声如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直扑溃军而去。
但眼见溃败就在眼前,屠杀即将开始之时。
渭水南岸的谷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其低沉的号砲声。
那声音不算响亮,闷闷的,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进了泥地里,被厚重的山壁吞进去又吐出来,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但就是这么一道声响,却像一盆冰水泼在窦泰的头顶,更是让跟在大部队身后的慕容绍宗脸色狂变。
几乎是瞬间,慕容绍宗便做出了反应,狂吼道:“不好,是伏兵,传令,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相比慕容绍宗,窦泰的反应却是慢了一拍。
他并未第一时间下令迎敌,而是下意识扭头看向谷口方向。
然后,便听得两侧山林里陡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紧接着,就见无数面黑红色的旗帜从林木间竖了起来,遮天蔽日。
而那遮天蔽日的旌旗之下,黑压压的西魏甲士,恰如开闸的洪水,瞬间漫过山脊。
为首一人身披铁甲,手提长槊,打着一面绣有“李”字的大旗,策马冲在最前头,正是西魏太尉李弼。
“窦泰匹夫,汝已中我家大行台之计,还不速速授首!”
李弼声如洪钟,长槊一挥,麾下锐卒便如猛虎下山般冲了下来。
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漫天的箭矢,如雨点一般从两侧射入谷底。
东魏军猝不及防,后方队列先受冲击,惨叫声连成一片,战马惊嘶,人仰马翻。
第170章 悔之晚矣。
“伏兵?真有伏兵!”
窦泰瞳孔骤缩,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先前的狂喜瞬间化为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怎么会.......怎么会有伏兵?
宇文泰不是逃去陇右了吗?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都泛了白。
但还不等他回过神,另一侧的山谷里,又杀出一支人马,打着“赵”字大旗,正是西魏都督赵贵所部。
赵贵手持大刀,带着数千步卒从北侧山林冲下,直接切断了东魏军的后路。
与此同时,前方正在“仓皇逃窜”的杨檦所部,也瞬间止住了脚步。
随即齐刷刷转过身来,一个个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溃逃的狼狈,个个目露凶光,刀出鞘、弓上弦,迎面反杀了回来。
霎时间,三面合围,已成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