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不过甫一交战,各种厮杀声、惨叫声、甲叶碰撞声、以及滚石砸落地面的闷响便已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天的嘈杂。
滚油从垛口泼下来,烫得东魏兵惨叫连连,连带烧着了云梯上的麻绳,火苗蹿得老高。
可后面的士卒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便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城头守军的箭矢射得密如急雨,东魏军的弓手阵列也不甘示弱。
两方箭雨对射,竟直接将城楼上的女墙射得泥屑纷飞。
“冲车攻上去,给我攻上去,撞开城门!”
“弓箭手掩护,给某压上城头。”
“拦住他们,滚木雷石,放!”
“传令,二轮齐射,给我放!”
城上城下,更是到处都是临阵将官的嘶吼声。
将旗在烟尘中挥舞如乱蝶,传令兵在箭雨中穿梭奔走,每个人的嗓子都喊得嘶哑。
不过半个时辰,战事便已进入白热化。
尸体在墙根下铺了厚厚一层,滚石擂木砸进人堆里,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血顺着土坡往下淌,渗进干硬的黄土里,洇出一片片深褐的渍痕。
窦泰立马阵中高坡,手按刀柄望着城头,眉头越皱越紧。
今日这守军的韧劲,竟比昨日还强了几分。
他本想着昨日已耗去守军大半储备,今日再攻,该当势如破竹才对。
可眼下这局面,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观战片刻后,他心头不禁有些急躁起来。
当即侧头对身侧的传令兵沉声下令道:“传我将领让左右两翼弓手再往前压五十步,箭矢不要停,给登城的人打掩护。”
令旗挥动,两翼两千弓手即刻应声上前,踩着同伴的尸身逼近到百步之内。
随即弓弦拉如满月,一波接一波的箭雨往城头倾泻而去。
而城头上西魏守军,也瞬间被压得抬不起头,几个垛口的反击明显弱了几分。
有东魏兵趁机攀上城头,虽很快又被砍落,却在城墙上留下了几道血淋淋的缺口。
窦泰看在眼里,心头总算微松。
暗道宇文泰果然是把主力拉去了陇右,就剩这六千残兵撑场面。
昨日能反扑一回,想来已是极限。
今日再撑半日,定然要崩。
念及此,他抚着颔下短须,眼里渐渐浮起志在必得的笑意。
只等着城头一破,便率精骑长驱直入,直取长安。
但他却不知,城头敌楼之后,苏绰正负手望着这一切,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他脚下,便是整座潼关的攻防局势。
东魏军的每一次冲锋、每一个缺口,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今日这场仗,他从头到尾都只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把守军的“韧性”演得恰到好处,让窦泰觉得这场仗打得艰难,却看得到希望。
便在他看得认真之时,一侧的杨檦,却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提着刀从垛口退回来,喘着粗气问道:“先生,东魏狗贼咬得太紧,前头的弟兄已经折了三百多了,还要再顶多久?”
苏绰闻言,面色则依旧不变。
只淡淡应声道:“不急,再顶一个时辰,要让窦泰觉得咱们是拼尽全力才撑下来的,他才不会起疑。”
杨檦闻言,不由咬了咬牙。
却也没再多问,而是提着卷了刃的长刀又转身冲回了垛口。
......
就在潼关前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潼关以北二十里的山坳里,彭乐也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他本正靠在大石上打盹,听见动静后,便猛地睁开了眼。
支棱着耳朵往南边听了听后,更是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嘿嘿笑了起来:
“来了,总算开打了。听这动静,窦弘农这匹夫是把家底都压上去了啊。好,好得很呐。”
旁边的乞伏宝闻言,也竖起耳朵听了听。
听得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后,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急色,低声道:“将军,听这喊杀声,战事怕是已经胶着了。咱们......要不要现在就过去?”
“急什么。”
彭乐闻言,却是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
随即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悠然道:“现在过去,正好赶上帮他啃硬骨头,咱们那点人,填进去都不够塞牙缝的。”
“再等等,等两边都拼得差不多了,伏兵也该出来了,到时候咱们再冲出去,那才叫雪中送炭,功劳才够大。”
他说着,冲坡顶的斥候挥了挥手,吩咐道:“去看看,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了,窦泰是不是全军都压上去了,谷里有没有动静?”
斥候领命而去,翻身上马,疾驰消失在坡后。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斥候便打马而回,翻身下马急声禀道:“将军,潼关前头打得热火朝天,窦将军全军压上,城头守军已显出颓势,瞧着快要顶不住了!”
“全军压上?”
彭乐闻言,顿时眉头一挑,随即嗤笑一声:“好,好一个窦弘农,还真他娘的是个疯子!连后路都不留,他是真觉得宇文泰跑了?”
乞伏宝闻言,也搓着手上前问道:“将军,那咱们要不要动起来了?”
第168章 潼关破!
“当然要动!”
彭乐点点头,眼里精光直冒,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立刻传令下去,全军上马,悄悄往潼关靠。到了地头先别露头,找地方藏着。”
“等窦泰那厮跟守军拼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捡现成的,头功跑不了!”
“得令!”
两千精骑闻言,当即拱手领命,顷刻间,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彭乐见状,又压着嗓子对众人低喝道:“都给老子把嘴闭上,马蹄子上裹布,别弄出动静来。”
“今日若成了,回了晋阳老子请你们喝酒吃肉,管够!”
士卒们闻言,个个咧嘴而笑,士气高涨的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千人马便像一条无声的铁灰色溪流,自山坳中淌出。
旋即沿着黄河南岸的山麓,悄无声息地朝潼关方向摸去。
而与此同时,南面崤山南麓的小道上,高洛周也听到了北边传来的隐隐鼓声。
那声音隔了数十里山路传过来,已变得沉闷而模糊,却仍是让他的心猛地一紧。
“打起来了......鼓声怎么这么密,喊杀声都传到这儿了,窦泰是把全部家当都压上去攻城了?”
他眉头紧皱,不禁低声自语了一句。
随即转头对身侧的斥候道:“你,去前头打探清楚,潼关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形,速度要快!”
斥候应声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林间。
高洛周目送斥候远去,也不敢耽搁,当即带着队伍继续赶路。
约莫又往前走了十余里,前去探听消息的斥候也终于打马而回。
隔着老远,便喊道:“将军,潼关打得正凶,东魏军全军压上,城头守军快撑不住了,瞧着今日便能破城!”
高洛周闻言,眉头更是瞬间拧成了疙瘩,心中又是暗骂又是无奈。
这个窦泰,还真是如世子所料,骄狂得过了头,竟是全然不顾退路。
世子再三叮嘱,要提防伏兵。
他倒好,全军压上,连后路都不留,就这么急着抢功?
他若真的孤军深入,中了埋伏,这一万弟兄都得给他陪葬!
只是骂归骂,他终究是奉了高敖曹之命前来接应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中路军覆没。
所以沉吟片刻后,他还是下令道:“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直奔潼关东侧谷口。”
“脚步放轻些,先摸过去看看情况,若是真有伏兵,立刻从侧翼冲进去接应。”
“唯!”
三千轻骑闻言,脚步顿时快了几分。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密急促的声响,像一阵闷闷的鼓点,又很快被山谷吞没。
高洛周催马前行,心里对窦泰的不满,已然臻至顶峰。
这一趟差事,可真是不好干。
救了窦泰,对方未必领情;救不了,回去还得挨骂。
但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能赶得及吧。
.......
而便在两支援军,一南一北,悄悄朝着潼关靠拢之时。
潼关城下的战事,也已进行得如火如荼。
东魏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窦泰先后又投入了两拨预备队,几乎把手里的兵力都撒了出去。
城头的守军也渐渐显出疲态,滚石礌石的密度越来越稀,箭矢也少了许多。
有好几处垛口甚至半天都射不出一支箭来,守兵们躲在盾后,连头都露得少了。
城墙根下的尸体,更是堆叠如山,鲜血沿着砖缝往下淌,将黄土浸成暗褐色的泥泞。
窦泰立马阵中,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在他看来,守军的韧劲已经撑到了极限,箭矢稀了,滚石少了,连反击的喊杀声都透着疲惫。
他攥着刀柄的手微微发紧,只等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城楼之上,杨檦更浑身是血,手里的长刀已经换了数把,且都砍得卷了刃。
他退到敌楼边,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对着苏绰沉声道:“先生,东狗攻势太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被他们攻破关城了。现在......可以收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