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槽点颇多，贾政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就是客气一下，装一装而已，你倒是接着问呢。
突然间就转到说什么贾苮，这不是扰人兴致吗？
平日里被请客捧惯了的贾政，很是不适应对方的这种说话方式。
即便知道对方是因为贾苮来巴结自己，你也不要说出来嘛！
而且贾政也是从下人那里知道的，贾雨村今天并没能见到贾苮，然后才到了自己这里来。
贾政虽然平庸，但却不蠢啊。
既然知道贾苮避而不见，定是有所顾虑，他也不敢替人应承下来。
贾政语气不咸不淡：“雨村的好意，我记下了。
不过苮哥儿的事，我一向不多过问。
他自有他的主张，我这个做叔叔的，不好替他拿主意。”
贾政当然是管不到贾苮的，这话就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贾雨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叔叔说得是，是雨村冒昧了。”
不是他看不起贾政，对方即便年岁稍长，可要论起官场来，拍马也赶不上自己！
贾雨村借着喝水，心里头把贾政的反应思量了一遍，又自省了一番。
方才那番话他说得颇为直接，把自己的来意摆在了明面上。
这是自己的错。
主要是今天贾苮避而不见，又帮忙应酬宾客，让他失了平常心。
不过话说回来，贾政没有应承，却也没有把话说死。
这说明贾政并不排斥替他传话，只是不愿替贾苮做主。
老官僚的滑头，贾雨村见多了，贾政这一套还不算什么难对付的。
于是乎，贾雨村便又改变策略。
“叔叔说得极是，是小侄欠考虑了。”
贾雨村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
“其实雨村今日来，倒也不全是为了自己。
叔叔在工部多年，那些陈年旧账里头，也有不少涉及工部旧案。
雨村是怕查得紧了，牵出些旁枝末节，伤了叔叔的清名。”
“嗯？”
贾政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他是真想说自己不过就是个清闲的员外郎，这等大事哪里会涉及到他？
但转念一想，陈年旧账涉及工部的话。
自己在工部这些年，虽然不管实事，可经手签押的文书却不少。
有些账目他签了字，具体怎么回事却从没过问过......大家也都是这样嘛。
若是贾雨村真要是给查出了什么来，自己这一世清名不就败坏在了这上面了？
“雨村啊，有些话可不能乱说的。”
贾政把茶盏搁下，一副忠良的表情。
“工部的旧账，老夫实在不知，况且我贾家也用不着贪一些蝇头小利。
即便有一些账目经我之手，但也定然不是老夫所同意的，只不过是按章办事罢了！
而且那些账目都是按例呈报，有司审核过的。
你若查出什么不妥，只管依律办理就是，不必顾忌老夫。”
顿了一下之后，还觉得有些没底气，不保险，便又补充说道。
“若是真个查错了，我也会去请苮哥儿使神通探探真假。”
贾雨村：“......”
这个时候你倒是扯上虎皮了？
刚才不还说不想麻烦人家贾苮吗？
贾政这话说得也还算可以，面子上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实际上也是在探贾雨村的底，甚至还搬出来贾苮威胁。
贾雨村听出来了，心中暗笑。
他这次来荣府，本就不是真要从贾政这里讨什么主意，并不是要针对贾家。
毕竟针对贾家以及这些旧贵族，那是陛下的事儿嘛。
他想借的是贾政和贾苮之间的那层关系。
贾苮那边直接见不着人，那就从贾政这里迂回。
“叔叔公私分明，雨村佩服。”
贾雨村拱了拱手，却话锋一转。
“其实叔叔在工部这些年，风评如何，雨村心里是有数的。
只是有些事，外人未必知晓内情。
若是真能请得苮兄弟使用神通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雨村想着，若是叔叔方便的话，你看什么时候能请来？
不拘何时何地，只要来知会一声雨村定当面请教。”
这回轮到贾政无语了。
绕来绕去又给绕了回来，而且还是自己把话递出去的。
只不过刚才以为是聊聊政治，吹牛放屁，那是一码事儿。
现在说是要查证，涉及到自己的名声，那又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贾政有些犹豫。
因为他自己清楚。
贾苮如今的身份自然是相当有分量的。
可他在贾苮面前的分量实在有限......
如今让他去衔珠府替贾雨村说项，贾苮若是给他面子还好，若是不给，他这叔叔的脸面就丢到隔壁去了。
毕竟自己女儿元春，也只不过是一个妾室。
时下贵族对于妾室的态度，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推己及人，贾政觉得这种事情若求到自己头上，估计也不会同意的，毕竟惹祸上身。
之前被捧得那么高，现在一口拒绝，贾政更是感觉浑身别扭。
“雨村啊。”贾政语调缓慢，边想边说，“苮哥儿如今身份不同了，伯爷的爵位，又是御前通玄先生，在皇上和太上皇面前都说得上话。
老夫虽是族中长辈，可他一向主意正，寻常事从不与我商量。
你若真有事要找他，不如直接递帖子去衔珠府，何必绕这个弯子？”
贾雨村听出了贾政的推脱，却并不着急，只不过腹诽不已。
我要是递个帖子就能见到人，还用得着跑你这儿来装孙子？
他要查账的那些人，除了少部分之外，大多数盘根错节，而且势力极大。
难啊~
好在对于贾政，贾雨村早就已经了解透彻了。
清高好面，自己只管捧杀......哦，只管哄着就是。
“叔叔说的是，说得对！”
贾雨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但实不相瞒，雨村今日已经去过衔珠府了。
递了帖子，门房也收了，说伯爷今日事忙，改日再回。
所以只得在隔壁操持半日，以示诚心。
当然，雨村也知道，伯爷如今贵人事多，哪有闲工夫见我。
可雨村手里这桩差事，又实在耽搁不得。
叔叔也知道，朝堂之上争论不休，陛下也催得紧，雨村若是办得慢了，里外上下都不好交代。
宗侄也是实在无法，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求教叔叔。”
贾政听到“宗侄”两个字，心里头舒爽。
贾雨村虽然在朝中官位比贾家许多人都高，可在外头一向以贾家宗侄自居。
这个态度贾政是受用的。
而且贾雨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一低再低，贾政也不好一口回绝。
见其神色松动，贾雨村心中暗喜。
果然，贾政沉吟了片刻，想到老太太都给隔壁送了礼物去
“这样吧，我倒是有个法子，也不知好不好用。”
“叔叔只管说就行。”
贾政捻着胡须说道：“过两日我要去衔珠府给苮哥儿送几样族中旧物，也是庆贺咱们贾家出了一个伯爵人物。
你若得空，到时候随我一同过去。
他若见我，你便跟着；他若不见......那老夫也没有法子。”
贾雨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站起身来，朝贾政深深一揖：“多谢叔叔成全，雨村下边收了一些好文物，新宣纸，正好请叔叔掌眼润笔。”
贾政摆了摆手，面上却带着几分受用的神色：“不必客气，自家宗亲，说什么谢不谢的。”
事情敲定，贾雨村重新坐下来，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外头天色更暗了，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
显然贾雨村也在贾政这里耗了不少时间。
贾政被哄的心情大好，留贾雨村又用了一席，席间又添了两个清客作陪。
贾雨村在酒桌上谈笑风生，把贾政捧得飘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