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账目嘛,铺子那头已经封存了好些日子,今儿一时半会儿恐怕拿不全。
又有一些日久年深,恐怕不好核对。
二位若是着急,不妨先看看库里这几本旧账。
不过这些旧账也只是些零碎花销,怕是不顶什么用。
而且这些也已经是核对过后才放在这里的,完全没有问题!”
贾芸面上没露出什么异色。
也根本不生气。
他在衔珠府历练了大半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荣府门口递帖求活的穷小子了。
衔珠府生活水平可高了,府里许多丫鬟和下人,排场比平常人家的小姐公子差不了多少。
当然这等高薪也是有严苛要求的,至少家风很正,不像荣府这边,把下人养得倒像主子了。
贾芸也听得出赖大话里话外的意思。
无外乎就是,账目不在、拿不全、不急、已经做好了账,你们可以回去了。
“不劳赖总管担心,我们也就随便看看。”
贾芸随意回了一句,然后不动声色地看了薛蝌一眼。
薛蝌也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账册,似乎正在认真翻看。
作为独自撑家的商贾之子,查账这方面是必会技能。
可那账册上满是灰和旧墨,哪能看出什么门道?
更别说赖家连夜做账,就是为了应对他们检查。
等贾芸的目光投过来,薛蝌才抬了抬眼,极轻地摇摇头,意思是:手里的账册确实没什么用。
贾芸沉默了下,合上面前那本翻了半天的旧账册,站起身来,朝赖大拱了拱手。
“赖总管说的是,这账目一时间也确实拿不全,也不好查清。
我们初来乍到,总要先把头绪理清楚。
不如这样,我先让人把库里的旧册子理一遍,回头等铺子那边的账目送来了,再对一对,也省得两头都乱了。
而且这样一来,你轻松,我们也轻松,早点完事,早点回去交差。”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服软,或者说表现两人也在偷奸耍滑。
自己是什么人,对别人也是什么样的看法。
赖大当然也觉得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骗一骗隔壁大爷的薪水。
自己赖家虽然是贾府的奴才,可是在外那神气得紧,他们应该也不敢得罪。
于是赖大听贾芸说得滴水不漏,又表现得极为恭敬,倒也没有再为难。
捻着小胡须一副得意的样子:“这就对了嘛,芸哥儿能这么想就是聪明。
行,那便有劳二位了,多留上几日了。
有什么需要只管招呼,荣府上下的门路我熟,要人要物只管开口。”
如今的赖大由不得不神气,虽然赖二被打发出去了,可是家中主子也少了一个大山头啊。
没了大房大老爷,王熙凤一个妇人能有多大能耐?
关键是没靠山,这家中几乎都快被他们那赖家说了算!
甚至赖大心有野望,照荣府这么衰败下去,他们家赖尚荣又专心读书,正准备考功名。
指不定有一天就翻身做主人了~
一边想着未来的美好,一边站起身来,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离开了账房。
等人一走,薛蝌和贾芸都朝旁边呸了一声。
小人得志!
薛蝌才放下手里那本灰扑扑的账册,压低声音道:“芸哥儿,这荣府的情况也太棘手了,以奴欺主,真是荒谬!
我刚才翻了翻那几本旧账,全都是五年前往后的零碎支出,流水账一堆,真有用的一个字也没有。
摆明了是事先清过的,这边根本就没有正经账目留在这儿。
就算指出来了,也定不了多大的罪,赖家这样子完全能补得上。”
贾芸点了点头,他自然也知道这情况,要不怎么说是让他们过来历练呢。
“也不知你发现没有,账房外面那几个婆子,打从咱们进门起就在廊下转悠。
赖大方才说‘铺子那边的账目一时拿不全’,可他连个去铺子传话的吩咐都没下,这分明是不想给。”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
赖家既然能安然无恙地在荣府盘踞几十年,自然有其运转的章法。
账目能搬走的搬走、能销毁的销毁、能藏的藏,留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账,明摆着是在拖。
拖到王夫人那边先失了耐性,拖到贾母那边再敲打两句,这事便又不了了之了。
甚至要不是他们从隔壁来,头上又有苮大爷罩着,估摸着对方的态度,还要更恶劣些。
好不容易得了差事,大爷正看自己表现呢,贾芸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他在账房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廊下那几个来回踱步的婆子,忽然转头低声对薛蝌说道。
“你在这儿继续翻那些旧账,做做样子。
我出去转转,看看赖家那几间铺子到底在哪条街上、掌柜的是谁,从他们入手。”
薛蝌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前,拈起那本旧账继续翻看。
贾芸出了账房,沿着廊下往外走,不紧不慢地,倒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但那几个婆子见他出来,目光便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贾芸也没回头,只径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先前甄士隐给他看过的荣府产业分布图。
赖家经手的那几间铺面,他隐约有些印象,位置多在城西,城东那边也有一些,以布庄和杂货铺为主。
不过自大观园改革之后,也换了些门店,用来售卖一些瓜果蔬菜和名贵花草。
他出了荣府大门,拐上宁荣街,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果然在街角看见了一间挂着“贾家布庄”招牌的铺子。
这里门可罗雀,倒是旁边又有一间小铺子,上面挂着赖记布店,人倒是不少。
“这也太嚣张了!”贾芸低骂一句。
那铺面不大,门板半掩,里头隐约有人影晃动。
贾芸没有急着进去,只装作寻常路人,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
他也不会莽撞地进去,先观察观察情况再说。
毕竟赖家那边恐怕已经得了风声了,万一自个儿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说不定还要被打闷棍呢。
他们干的事情,那可不只是断人财路了,须得小心一些。
就在贾芸在街对面蹲守的同时,赖家自己置办的三进小院里,被打发到庄外的赖二,正坐在一张旧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进来的信,眉头拧成一团。
信是赖大让人传回来的,上头是赖大传来的情报:“衔珠府来人查账了,是以前西廊下的贾芸领头,带了个面生的年轻人。
账房那边我已让人支走,铺子那头你先别动,等风头过了再说。
还有,老实回去待着!省得又被人抓住了话柄!”
赖升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那纸烧成灰,才慢慢站起身来。
“都被赶到外边来了,还不放过我!”
他走到窗边,目光穿过院墙上的那一道窄缝,望向宁荣街的方向。
王夫人要动赖家,或者说贾家的主子里面有人会开刀,这也算是赖家早有预料的事情。
毕竟他们贪了这么多,心中哪会没有鬼,要不然也不会给赖尚荣这一个清白的身份,准备读书从政了。
可赖家也没想到,开始动手的时候,竟会请衔珠府的人来查账。
这......不是耍赖吗!
许多手段可不敢对隔壁的人用啊。
赖二想着,心里不免发紧。
那是连忠顺王爷都要顾及三分,皇上太上皇都宠信有加的神仙人物,比荣府那些不顶事的主子们不知强出多少。
若只是荣府自己主子的手段,他赖家有的是法子周旋。
反正哄了这么多年,他们发现什么了吗?
可若贾真人下场,这怎么搞得过呀?
赖尔觉得当务之急,可不是什么躲躲藏藏,还不如断尾求生。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书桌,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笔写道:“大哥,既然衔珠府的人来了,咱们斗不过他的。
不如先放一放铺面的事,把几处暗账转移了,该藏的藏、该毁的毁,甚至一些产业也赶紧转移才是!
若他们真查到头上来,也好留一份香火,望大哥早做决断。”
他将信笺折好,封了口,交给候在门外的小厮:“送去给赖大老爷,别让人瞧见。”
好嘛,他们在外可都是一家之主,称大老爷二老爷了。
关键那小厮还一点不觉得奇怪,可见他们习以为常了。
第346章 尚荣非尚荣,安宁不安宁
事无大小之分,对个人而言有个人的重要性。
在这三进的大宅院里,虽然规格还没及得上顶尖大户,也不比贾家那都快及得上皇家的大观园,但也小巧别致,费了一些心思,花了不少银两布置。
深深院落之中,有一处看似极简,实则奢华的院子。
赖尚荣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檐下那只画眉正歪着脑袋啄笼子里的谷粒,偶尔抖一抖翅膀,发出几声清脆的啼叫。
外边天寒地冻和屋里有什么关系?
暖炉摆着,地龙烧着,那叫一个舒坦。
赖尚荣翻了个身,没有急着起来,只半阖着眼,听了一会儿鸟叫,才慢慢坐起身来。
床帐是苏州来的蚕丝织的,帐角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称。
他娘说这是从杭州请来的绣娘做的,光是这一幅帐子,就花了八两银子。
八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上半年了,可赖尚荣不觉得贵。
他从小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毕竟别人是寻常人家,他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