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听她这样说,也感觉出了她语气当中的疲惫。
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三妹妹,你近来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你那些法子,我瞧着都是用心思的。
只是这府里积弊已深,不是一日两日能扭转过来的。”
探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菊花上,有些失神。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呢?
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毕竟太太们让我到了这个位置,就连凤嫂子也多加帮衬。
上上下下都听我号令,个个都看着呢。”
元春看着她,倒是发现探春越发像自己当年的模样了。
并不是说长相方面,而是说行为处事以及经历。
当时自己不也就是一心为了荣府,学习入宫,然后又被打回原形,好在最后有大爷兜底。
探春呢?
似乎振兴荣府的事,落到了她头上一般。
府中那么多人,竟然让她一个弱女子这么操心。
若是真见效的话,那都是大家得了好处。
可若是没什么成效,最后反而出了什么纰漏,恐怕探春的下场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元春想到迎春如今都主动出击了,心中也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三妹妹,未来还长,终有一天你也是得嫁出去。
你可曾想过,往后若真到了那一步,打算怎么办?”
探春正在暗自头疼呢,听到这话,略微有些意外,转过头来看元春:“哪一步?应该也不急吧。”
呵,不急?
湘云那边都要准备选个未婚夫了。
没差年岁的探春又如何逃得了?
元春将手里那卷《南华经》搁在桌上,语气温和平缓:“我从前在宫里时,总以为自己替家里做得越多,家里便越好。
可到头来,有些事不是你做得多便能成的。
三妹妹是个聪明人,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探春沉默了下,垂下眼帘:“姐姐说的我都明白,也不是没人劝过我,可我若不试试,心里头总是不甘。”
还是那句话,就当是为未来管家做锻炼了。
元春情知话不可说尽,便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气氛稍显尴尬,探春展颜一笑,将话题转回到之前的迎春身上。
“姐姐方才说大爷在与二姐姐下棋,他们是在大观楼?”
“嗯。”元春点了点头,“那地方清静,桂花也开得好,倒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探春“哦”了一声,只说那些桂花应该是夏家带进来的,园子里面许多地方都有栽种,倒是不费什么钱云云。
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目光却往大观楼的方向瞟了一瞬。
她心里头在想,二姐姐那样的人,竟也会主动迈出这一步,我探春呢?!
元春没有错过探春那一瞬间的失神。
心中暗道,自家大爷简直是他们荣府的克星。
不过便宜了外人总不如便宜了自己。
就是这名分问题不怎么好弄啊,她这都还是皇室帮忙站队。
二妹妹跟三妹妹这真要是有意的话,谁又能站台呢?
语气里便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三妹妹,你也莫成天都把心思放在了那些事情上。
多关心关心自己身体,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到隔壁来找。
姐姐永远是你姐姐,若是需要牵线搭桥什么的,自家姐妹总比别人要亲近些。”
探春听出来了元春的话中意思,不过她现在哪里敢承认。
只当没有听懂深层意思,只管感谢就好。
随后生怕对方说的多了,自己有点把持不住,赶紧把话题扯得远些。
比如怡红院里的宝二奶奶又磋磨着怡红院里面的那些丫鬟,弄得怨声载道。
以前荣府丫鬟都是削尖脑袋想要往怡红院里钻,现在则全都往外逃,生怕被那刁蛮的宝二奶奶给盯上。
元春静静的听着,她对于夏金桂,也就是宝玉这个媳妇儿,有点印象。
之前在大观楼上见过,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倒也不像是什么搞事的人。
不过总是有流传的消息传出来说她如何如何,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此事我们倒也不好多管,人家小夫妻俩的事情,还是慎言为好。”
元春只能如此说道,而且她对于宝玉也不像以前那般放在心上了。
现在她心心念念的当然是自家大爷了。
什么时候来自己房中,又什么时候叫自己侍寝,又或者让她在书房收拾什么书册等等。
探春也是点头感慨:“我也不过这么一说罢了,只是那些丫鬟一个个的都想往外跑,早就已经安排好的布置,这不又要打乱了吗?
再加上现在进项又不多,府中支出又高,这更是让人头疼啊。”
“哦?可是有多了丫鬟出来?”元春倒是来了精神。
她想起自家大爷身边也没什么丫鬟伺候,而她们这些姨娘,相对于其他府上的规格已经算相对简朴了。
贴身丫鬟大多也就一个两个,其他小丫鬟都是轮着转的。
自家大爷也曾提过,什么时候再到荣府来寻几个丫鬟呢。
元春觉得这应该是个契机,于是便开口问道:“既然你们这边安排不下,我们那边倒是有些位置。
不如有什么多的丫鬟,乖巧伶俐的,多说说名字,说不定我们大爷就看上了,又或者让一些姨娘收到房中当贴身丫鬟呢。”
探春笑道:“原来是打上咱们府上丫鬟的主意了,难怪姐姐忽然来了精神。”
“可不是吗?谁不知道府上老祖宗调教的丫鬟,个顶个的好呢。”
“要这么说的话,还真是有那么些不怎么好安排。”
“那妹妹继续说一说,万一听着有些缘分,今儿个我就去找老祖宗要了她们。”
元春说这话倒是有些底气的。
尽管如今刻意淡化了它的存在,但她以前为荣府做那么多贡献,如今又身为贾苮妾室,要几个丫鬟,贾母肯定会同意。
探春自然也不怀疑这个,便说道。
“头一个便是麝月。她原是宝二哥哥屋里的人,上回被宝二奶奶发落到了外院。
虽说还是挂着怡红院的名儿,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宝二奶奶那边是不可能再让她回去的。
我看二太太,估摸着也是把她忘了,并没有调她回去的意思。”
元春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麝月那丫头,我是知道的,性子沉稳,做事也细致。
当初在怡红院里,除了袭人,便数她最得用。
如今被撵到外院,虽说不至于受什么大委屈,可到底是被冷落了的。
她心里头大约也明白,宝二奶奶容不下她,迟早要寻个由头把她彻底打发了。”
探春说到这里,语气中流露出一丝羡慕,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姐竟然会羡慕丫鬟。
“若是苮大哥那边缺人,麝月倒是极合适的。
她心思活络,人也伶俐,换了新主子,定会尽心尽力。
更何况她本就是个识趣的,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若能有个体面的去处,她求之不得。
嗯,麝月嘴皮子还利索,听下头丫鬟说,吵架的时候,她还没怎么输过。”
元春听到最后还轻轻一笑。
衔珠府可不像这边勾心斗角,天天吵架,不过有个脾气稍硬一点的丫鬟,配个性子软一点的主子,倒也可以。
于是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下了。
探春又道:“另一个就是晴雯了。姐姐想必也听过她的名字。”
元春自然听过。
晴雯在荣府丫鬟当中,论容貌那是数一数二的,削肩膀、水蛇腰,眉眼间还有几分林妹妹的影子。
也正因为这份出挑,她才格外招人眼。
上回被夏金桂寻了个由头撵出怡红院,如今在外院过得并不如意。
当然她听到的也不是什么好话,都说什么小姐的脾气,丫鬟的身子云云。
“她那性子,姐姐大约也听说过。”
探春斟酌着措辞,尽量显得公正。
“她心气儿高,嘴也利,不大合群。
外院那些婆子丫鬟本就看她不顺眼,如今她被贬到那边,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倒不是她做了什么错事,只是她那个人太显眼了,性子又直,不得大家待见。”
元春听出探春话里的意思。
估计有几分想要自己选晴雯带走的意思。
毕竟晴雯那张脸像林黛玉,而林黛玉是贾苮的正妻。
若是让晴雯继续留在荣府受那些婆子丫鬟的磋磨,传到隔壁去,贾苮心里头未必会高兴。
而且这岂不是打衔珠府的脸吗。
更别说晴雯本身也有一身好绣工,若是能收到衔珠府,好好养着,左右都不亏,大爷说不定还夸她,多来几回,自己若能紧随正妻诞下子嗣,总归是好一些。
“晴雯我知道,是个灵巧的。她那一手针线活儿,府里没几个比得上。大爷那边正好缺个能管针线的人,她去了倒也合适。”
元春这么说,显然是已经有了决定。
探春见她应下,倒觉得自己是救人一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