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会芳园,路过天香楼时,看见尤氏正倚在栏杆边嗑瓜子,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哟,大爷回来了?”尤氏见他过来,放下手里的瓜子,懒洋洋地笑道,“听说您今儿去隔壁府上替一个丫鬟出头了?还顺带替宝玉相看了一门亲事?”
贾苮停下脚步:“你消息倒灵通。”
“这有什么灵通不灵通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府里头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尤氏说着,柳眉扬了扬,一副揶揄的样子:“不过大爷,我之前也算管家,可从那些客人身上听了不少消息,夏家那姑娘可彪悍的很呢~”
贾苮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荣府不就喜欢热闹吗?”
尤氏得到了确认,没有再追问,只笑着补了一句:“那您可得仔细着些,别叫隔壁府上的老太太觉得您在给他们挖坑。”
贾苮笑了笑,没有接话。
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们能翻起什么浪来?
再说了,就算挖了坑,看在夏家那嫁妆和家资的份儿上,他们也得闭着眼往里跳。
......
大观园。
随着事情发酵,消息也逐渐传到了各个金钗耳中。
潇湘馆里,林黛玉不在。
蘅芜苑中,薛宝钗倒是坐在窗边绣着嫁衣,手里那根针走得极稳,针脚细密匀称,听见莺儿从外头带回来的消息时,微微顿了一顿。
“小姐,听说苮大爷今儿去荣府替金钏说情了。”莺儿一边替她理线,一边压低声音道,“还替宝二爷相看了一门亲事,是皇商夏家的女儿呢。”
薛宝钗手里继续走针,语气淡淡的:“夏家的女儿?他倒是会挑。”
虽然交集不多,但之前妈妈要为大哥张罗婚事,也是寻了一些京城当中门当户对者的信息。
其中自然有之前同为皇商的夏家。
听说那姑娘容貌没什么可挑的,就是脾气泼辣古怪,所以才一直没能嫁出去。
现在要配给贾宝玉......
薛宝钗都不用细想,就知道贾苮肯定是故意的。
不过她纯当看热闹了,反正对贾宝玉她又没什么心思。
“去给湘云说说吧,顺便再让后厨给湘云弄桌好菜。”
莺儿点点头应下退去。
紫菱洲里,迎春正坐在廊下翻着一卷经书,听见司棋说起金钏的事,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倒是邢岫烟听说此事之后和司棋聊了一会儿。
她偶尔做梦,都是梦到贾苮,难免不让她心中生出别样心思。
只是知对方已和宝钗订了婚,只能隐藏在心底,不过还是想多听听关于他的事情。
司棋和迎春这二木头实在没什么可聊的,如今来了个邢岫烟,正是找到了话搭子。
秋爽斋里。
探春站在窗边,目光微微沉凝。
这婚事肯定是有蹊跷的。
若真进了荣府的门,只怕不是良配。
可她没有立场开口。
她毕竟是二房的女儿,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在兄长的婚事上,她即便有心提醒,也说不上话。
省亲别墅里,元春正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页。
她今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气色也恢复了几分,只是到底大病初愈,身子还带着几分倦意。
抱琴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正低声同她说今日府里那几桩事。
“……苮大爷替金钏求了情,太太已经应下了,叫管事婆子把身契送到衔珠府去。
还有一桩事,说是苮大爷替宝玉相看了一门亲事,是皇商夏家的女儿。”
元春手里的书卷微微一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宝玉呢?他今儿又在做什么?”
抱琴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宝二爷......还在屋里头闷着,太太发落金钏时,他一句话都没说。”
元春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宫里时,宝玉托人带进来的那封信。
那时他才多大?七八岁罢?
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信上却写着:“姐姐在宫里可好?我想吃姐姐做的桂花糕。”
那时她觉得这个弟弟天真又可爱,虽然贪玩,却有一颗纯净的心。
可如今呢?
他长成了少年,却依旧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只会躲在女人裙摆后面,遇事便缩起头来,连一句替丫鬟分辨的话都不敢说。
若说他本性如此,倒也罢了,可他不该一边享受着丫鬟们的照顾,一边在她们被责罚时一言不发。
如此怎能顶门立户?
“抱琴,你说宝玉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抱琴听出她话里的失望,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元春没有等她回答,只轻轻呼出一口气:“罢了,他想怎么过,便怎么过罢。我这个做姐姐的,也管不了他一辈子。”
第249章 玉旨降朱门,嫡女落旁支
贾苮这边救了一个命运多舛的丫鬟,与此同时,皇帝皇后那边也没闲着。
皇城深处,凤藻宫的偏殿里,皇后正端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新整理好的牒文。
她看完后,轻轻将牒文搁在案上,眼神中稍稍有些为难。
“有些麻烦,好在身份超然,问题不大。
况且陛下正要以荣府杀鸡儆猴,倒也能够行得通。”
皇后若有所思,在脑海中构建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后的结果。
她当然知道皇帝的意思:对贾苮既要拉拢又要打压,而荣府则是迟早要出去的,正好用来震慑其他旧贵族。
而元春,无非是他们选中的那颗棋子罢了。
作为从宫里出去的旧人,同时又是荣府的大小姐,却被指给旁系崛起的贾苮。
其中讽刺打压的意味,不言自明。
想必那些聪明一点的家族都知道该投向哪边。
毕竟如今的太上皇,一心想着修仙,可是越来越不管朝政,越来越不阻碍皇帝行事了。
只不过皇帝做事,好歹讲个名目。
她贵为皇后,一国之母,也是一样。
明面上说是元春一直未嫁,有损皇家颜面,但却又指给同姓的贾苮,显然容易引起非议。
好在同姓不婚这种事情也有几个方法可规避。
最为权威的当然是皇帝下旨钦赐。
这是最直接、最权威的方法,属于最高皇权对世俗礼法的碾压。
唯一一点就是皇帝要被人诟病不讲礼法。
可这本来就是为了杀鸡儆猴,打压那些不听话的人。
怎么做都会迎来骂声,启祐帝自己都说了他会出面扛下来,因此倒也不怎么在意。
至于其他方法嘛,都是下下之选。
什么族谱除名或者改名换姓。
又或者并不指婚,只是变换身份,比如接到家中给贾苮当义姐之类的。
但是那样一来,可达不到他们夫妻俩的要求。
还有的方法便是贾苮分宗另立,从大族当中分出去,自己独成一脉,这就同姓不同宗了。
但是贾家虽然要被打压,可烂船也有三斤钉,贾苮估摸着不会放弃诸多好处。
至于最后一种,自然就是民不举官不究,不告不理,也是时下大多同姓为婚的寻常处理方法。
皇后思来想去,也就觉得第一项和最后一项,最适合此举。
“来人。”皇后唤了一声,“传本宫懿旨,就说本宫记挂她的身子,要替她做主安排一桩合适的亲事。”
......
凤藻宫的旨意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元春从荣府归来的满打满算不过两月。
京中各家还在观望揣摩圣意呢,皇后那道措辞温和却尽显帝后二人态度的懿旨便已拟好。
本该是由宫中嬷嬷出来宣读,但这回却是夏守忠亲自捧出宫门,一路仪仗随行,直往宁荣街而去,更可见此次也是启祐帝的意思。
京城当中没什么新鲜事,更别说夏守忠的排场还摆在那里,有多的是人盯着皇上的反应。
所以前脚圣旨到,后脚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开。
此时不过两天而已,正值七月末八月初,日头正烈,天气炎热。
王夫人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前日金钏一事虽已了结,可她心里那股不痛快却未散尽。
总觉着自己在这府里的威望一日不如一日。
邢夫人又老是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可就是反驳不了。
丫鬟金钏的妹妹玉钏新被调来跟前伺候,此时正轻手轻脚地替她打着扇子,一个不慎手劲大了些,扇出的风扑在王夫人面上。
她下意识的就想克制,但又想到贾苮,便忍了下来,眼皮未抬,语气沉沉:“用心些。”
玉钏吓得一哆嗦,连忙放轻了力道。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婆子慌慌张张的禀报声:“太太!太太!宫里来人了!夏公公亲至,说是有皇后娘娘的懿旨要宣!”
王夫人猛地睁开眼,浑身的倦意一扫而空,霍然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那婆子喘着气又重复了一遍,王夫人已经顾不上追究她方才是否听清了。
一面吩咐玉钏替她更衣,一面叫人去通知贾母和贾政。
她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念头:又是懿旨?
莫非元春那丫头在宫里时还留了什么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