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底不是亲娘,再怎么亲近,也终究少了几分血脉里的牵绊。
当然,她们关系处得极好,倒没有什么恶毒后妈的这种桥段出现,太太也是真拿林黛玉当亲女儿对待。
父亲平日虽忙,但也事业家庭两不误,时常顾着她。
休沐时便拉着她说些朝堂上的趣事,又或是讲些母亲年轻时的旧事。
林如海向来话不多,可每回提起贾敏,眼底那一点暖色总是掩不住的。
也得亏太太以前是贾敏的贴身大丫鬟了,不然经常这么听着,难免会吃醋,对林黛玉会刻薄一些。
每次说着贾敏,林黛玉都垂睫听着,心里怀念,却不敢露出什么悲戚之色来。
“太太今天忙碌,下人动作颇多,莫非有什么事?”林黛玉好奇地问。
林夫人笑了笑:“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想着苮哥儿要过来,提前叫人收拾收拾,免得他来了说咱们怠慢。”
林黛玉微微一顿,随即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悄然泛上一抹极浅的红。
她如今已与贾苮订了亲,虽只是订婚,可在外人眼中,她已是贾家的人了。
未婚夫婿登门,她本该避而不见,这是规矩,也是体统。
可她心里头还是忍不住盼着他能来,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这些日子回归林府,白日里有太太陪着说说话,晚间有雪雁紫鹃服侍梳洗,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可每到夜深人静时,她总忍不住想起那些在贾家那边时相处的场景。
想起栊翠庵联句时他在窗边念那句“人在画堂深”。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欲求娶林妹妹”。
想起那日他坐在荣禧堂正厅里,当着贾母和王夫人的面说“我来得可不算迟吧”。
那些画面此刻一一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她有时候会想,若是没有苮大哥,她如今大约还在荣府那座精致的牢笼里一日一日地熬着。
宝玉待她固然是好的,可那份好,终究带着孩童般的任性,像是攥着一颗糖舍不得吃,便以为那便是喜欢了。
更有那些刻薄寡恩的下人,私下里蛐蛐她的话,真以为她不知道?
无非是心思大度,不与这些人计较罢了。
而贾苮出现带来了不一样的色彩,他更是跟贾宝玉完全不同。
他待她好,却不将她圈在掌心。他给她齐物论,让她读庄子,让她教香菱写诗,鼓励她们写诗办诗社......
他带她走苏州、游太湖、赈灾施粥......每一刻都闪着光。
可这一切,随着如今回家待嫁,久不相见,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父亲与未婚夫在前厅说话,她却只能待在内院听丫鬟们传递零碎的消息,连一句问安都不能当面说。
林夫人传递了消息,带着笑容离开。
林黛玉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本半天没翻页的诗册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上。
“雪雁。”她唤了一声。
“小姐?”
“你去前头看看,”林黛玉红着脸声音低了几分,“就说,我替父亲备了醒酒汤,若是大爷留饭吃了酒,好叫他带着走。”
雪雁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小姐,大爷才来没多久,这会儿怕是还没到饭点呢。”
林黛玉被她这一问,面上那层薄红登时蔓延到了脖颈,强撑着镇定道:“叫你去看便去看,哪来这许多话。”
雪雁见她恼了,也不敢再问,缩了缩脖子,提着裙角一溜烟往前面去了。
林黛玉坐在窗边,伸手摸了摸自己微烫的脸颊,又觉得方才那举动实在有些沉不住气。
可热恋中的两人被分隔两方,叫她如何不期盼再见上一面?
紫鹃在一旁侍立着捂嘴偷笑,林黛玉狠狠看了她两眼,索性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低头翻起那卷诗册来。
可目光落在纸页上,字迹却仿佛长了脚似的,一个个从书页里跳出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又拼成两个字。
贾苮!
林黛玉啪地一声合上书册,将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哼了一声:“烦死了~”
......
前厅里,贾苮正与林如海隔案对坐,一盏清茶已经续过两回。
今日的林如海穿着家常的玄色长衫,鬓边已见几丝银发,眉目间依旧带着当年探花郎的清隽之气,只是眉宇间比寻常多了一丝沉凝之色。
到底是官威养人,不自觉的就已经养成了气势。
不过贾苮倒没啥感觉,毕竟皇帝跟太上皇都见习惯了。
两人聊了半天,他察觉到这位未来岳丈今日话头有些绕。
初时还只是在谈些朝中闲闻、盐政旧事,后来渐渐转到了“世家门第”“天子心思”这些话上。
他捧着茶盏,也不催问,只等对方自己把话头挑明。
又闲扯了一盏茶的工夫,林如海终于搁下茶盏,看了贾苮一眼,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苮哥儿,你如今虽不入朝局,但圣上对你颇为看重,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还是该与你说一说。”
绕了半天,总算来到了正题上。
贾苮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岳丈请讲。”
林如海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入宫述职,遇见鱼龙卫的旧识,闲谈间无意中听到一桩事。似乎圣上对荣府那头的动向,比从前更在意了几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旧识应该是升了官的沈廉和荆苛。
也就他俩和自己交情深一点。
换做其他鱼龙卫,应该不会提醒林如海。
贾苮眉头微挑:“岳丈是说......”
“圣上之前借着元春省亲那事,让荣府修了园子。
这事看着是恩典,可你想想,荣府修那座园子,花了多少银子?劳了多少人?元气伤了多少?”
林如海的声音不高不低:“圣上若真想抬举元春,何不直接封妃?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让荣府自己把家底掏空?”
贾苮没有接话,只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暗暗赞叹这位岳丈果然不愧是皇帝心腹,探花出身,倒是能看到这一层。
林如海见他神色未变,又续道:“且元春选妃那一回,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偏偏在最后关口出了岔子。
圣上若真有意,何不压一压?左右那事都没几个人知道。
偏要用那样一桩事将人打回来,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敲山震虎。”
他又顿了顿,摸了摸胡须,神情凝重:“我揣度圣意,怕是早就在等荣府自露破绽。
修园子耗尽了元气,又得罪了林家,如今宝玉的婚事也还没着落......
元春虽回了府,却更成了荣府的拖累。
这一桩桩一件件,瞧着是巧合,可若放在一处看,可见圣眷不再。”
林如海没有把话说尽,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贾苮沉吟了下,才开口道:“岳丈的意思是,圣上对荣府,已是存了问罪之心?”
“不只是荣府。”林如海的目光沉了沉,“贾家如今在朝中还有几分余威,可这份余威,大多系在你一人身上。
圣上若真想动贾家,第一刀落不到你头上,可第二刀、第三刀......难免波及到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往下说。
厅中安静了片刻。贾苮垂着眼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林如海这番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了。
估摸着是觉得他不想踏入政治漩涡,因此才没有转弯抹角,让他自己去领悟去猜。
当然,读过原著的他,早知道皇帝要动贾家了。
之前还配合着皇帝一同拖垮荣府的经济,两人无形当中默契配合了一次呢。
毕竟从元春那件事就能看出端倪,更别提王熙凤之前闹出的那些官司,早就在鱼龙卫那里挂了号。
只是他没想到,林如海会主动点破这一点,还特意把他叫来提醒。
看来这位岳丈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了,也不枉自己当时千里迢迢跑去救人了。
“多谢岳丈提点。”贾苮放下茶盏,朝林如海拱了拱手,“这事我心中有数。”
林如海见他神色淡然,不像是被吓到的模样,心里略微安定了些,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可有打算?”
贾苮想了想,露出一丝笑容:“圣上要动荣府,那是荣府自己的事。
我又不占着荣府的股份,咳!我又不占着荣府的地产田庄,顶多是隔壁住着个亲戚罢了。
再说他们犯的那些事又诛不了九族,灭不了三族,我管好自家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林如海被他这轻松的语气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该说他精。
“你倒是想得开。”林如海无奈地摇了摇头,“荣府若真倒了,你那些......你那些亲戚们,恐怕也要受些牵连。”
“所以岳丈今天叫我来,是为了让我给荣府那边透个风?”
“透风就不必了。”林如海的神色敛了几分,“我只提醒你一句,你自己府上,该收拾的要先收拾干净,莫要叫人拿了把柄。
至于荣府那头,你若有心,便在合适的时候拉一把;若无心,也不必强求。”
他说完这句话,神色缓和了几分,又换上了闲聊的语气,好像那番话已经揭过去了。
看得出来,林如海对于荣府也没什么感情。
除了本身荣府就上不得什么台面之外,也跟林如海站队皇帝这边有关系。
总不能皇帝要对付荣府,他还要跟皇帝对着干吧?
皇帝要对贾家动手,这倒不是新鲜事。
毕竟从他穿越至今,皇帝对旧贵族的打压从未停过,荣府只是其中之一。
但林如海既然能专门提醒他,说明这事恐怕比他想象中更近、更急。
或者说皇帝那边最近又要有动静了?
他暗自盘算着,手上的事确实得理一理。
马道婆那些事儿虽然了结了,但毕竟牵连了赵姨娘,万一哪天皇帝翻起旧账来,扯出一个巫蛊案,荣府那边恐怕又要吃挂落。
虽说这可能性不大,但若是换到其他方面,想要惩治荣府,也很容易。
毕竟薛宝钗还在大观园里住着呢。
唔,要不再让荣府穷一点,到时候他们就得又卖人卖地了?
自己不仅可以顺理成章地多揽几个大丫鬟,还能把荣府那边的大观园给占了。
正思绪纷飞间,忽听得外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又闻见一阵浅淡的梨花香。
他侧头望去,门槛边探出一个身影,竟是雪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