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苮坐在原位,被一群姑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包围着,只觉得这栊翠庵的茶,忽然比方才烫了三分。
嗯,不过他也心中高兴。
努力了这么久,自己现在总算也有着贾宝玉那样的待遇了——金钗们自然的围着自己转!
便也将妙玉的事情暂且抛之脑后,反正都是陪金钗们,正好培养感情嘛。
于是坦然朗声道:“自上一回戏台写诗,倒是许久没有和姐妹们共行雅事了。
就如宝钗妹妹所言,咱们今天便来联句,既然如今外边正是急雨,便以此为主题,如何?”
“我先来,我先来~”史湘云最爱热闹,高高兴兴的喊道。
史湘云最是个急性子,还没等众人答应,她已经站到窗前,望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帘,脱口便道:
“秋雨入庭深,凉意透重襟。”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之前一直没插话那场醋意风波的探春,此时摇头道:“云丫头倒是抢了先,可这还没入秋呢,你就秋雨了?”
湘云一挥手:“哎呀,管他春夏,雨好便念,下一句谁来?”
虽是这般问着,不过她却顺势靠在临窗的林黛玉身旁。
林黛玉抿唇轻笑,嗔怪的点了点这小闹腾的额头,不紧不慢地接道:“珠帘垂玉柱,檐铁碎清音。”
“珠帘垂玉柱”说的是雨丝如帘,“檐铁碎清音”则暗合栊翠庵檐角的铁马在风雨中细碎作响。
同时,她把妙玉庵中的清寂气象也带了进来。
众人都有急智且有才情,一下便读懂其意思,不需解释,皆是点头颔首,面带称赞。
薛宝钗微微一笑,察觉到林黛玉看向自己的视线,便将手中团扇半掩,轻声道:“洗竹千竿净,濡花半点深。”
这句既应景又得体,洗竹、濡花,雨中的花木被细细润泽,深浅有别,恰合她素来细致周全的性子。
贾元春在一旁点了点头,心里暗赞这位宝钗妹妹端方典雅,句句透着不俗的眼界。
贾元春心中赞叹的同时也感觉压力倍增。
这大家闺秀的赛道也太卷了!
迎春落座于薛宝钗一旁,理当顺势该她,而她素来不多话,只在旁温柔地接了一句:“凉生罗袖薄,坐久觉微侵。”
众人听了也不觉奇特,只觉得这句恰好将这场雨的温度写了出来,倒也符合迎春平日里的表现,平平无奇。
而惜春又大多数时候都和迎春一块玩,邢岫烟之前离了位,现在正好该她。
惜春年纪最小,歪着头想了想,接过话头:“瓦上烟痕湿,窗中云气沉。”
说着便有些期待的看向贾苮,只等对方点头赞叹,她才满意的坐回位置,心中雀跃。
嗯,这个冷面萝莉,终究还是渐渐的被改变成软萌萝莉了~
贾苮对于小妹妹自然是不吝关爱,出声赞扬:“惜春妹妹观察入微,雨落瓦檐、湿气氤氲,倒有几分画意呢。”
钗黛二人倒也不吃这惜春的醋,完全没威胁嘛,同样笑着表扬。
元春也满意地看了惜春一眼,心中想这四妹妹虽不大说话,却颇有灵气。
探春见得惜春也已经说了,便也来到窗边逛了一圈,望着被雨水冲刷得翠绿如洗的芭蕉叶,爽利地续道:“蕉叶翻成卷,花容洗更歆。”
要不怎么说妙玉善种花木,连原文当中,贾母都曾赞叹过,栊翠庵草木繁茂。
不仅有竹有梅,还有芭蕉,以及其他植物,就差开个植物园了。
众人皆知探春素来干练果决,连诗句间也带着三分凌厉。
蕉叶在雨中翻卷、花在雨后更显鲜妍,给人一种雨后万物复苏的生机之意。
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探春辅助管家,也有了几分气势,众人也纷纷赞叹。
邢岫烟因为刚刚去寻妙玉的缘故,此刻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被众人推举也只好含笑道:“竹簟凉初透,茶烟冷未沉。”
她言辞间总是淡淡的,不争不抢,有着独有的寂寥与自持。
仿佛正在回应之前妙玉所说,她失了的那份风骨。
黛玉听到“茶烟冷未沉”,眼中微微一闪,便续道:“半榻愁难遣,一窗雨自斟。”
“半榻”、“一窗”两两相对,愁绪不直说,却借雨意化开,正是她的本色。
林妹妹现在虽然也不是那么娇弱,但终究还有些多愁善感。
宝钗闻言微微蹙眉,知道林妹妹又在借雨伤怀,却碍于人多不好多劝,只得接一句圆场:“莫言秋气早,且共此时吟。”
她这句把前面的愁绪轻轻拨开,将气氛又拉回联句的欢快上来,八面玲珑的功夫展露无遗。
湘云早已耐不住了,见她们一句一句斯斯文文,急得直跺脚:“哎呀!你们慢死了!听我的,听我的!”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一霎乌云过,千山绿意深。雷鸣惊鹤梦,风急动僧襟。”
这四句一气呵成,既有雷雨时节的骤急,又有雨后山色的空明。
更难得的是“惊鹤梦”、“动僧襟”将栊翠庵这佛门静地也拉了进来。
众人听得眼睛一亮,宝钗赞道:“云丫头好大的气魄!”
贾元春也是暗暗点头,看来他们这诗社还真是有些门道。
史湘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看向贾苮:“苮大哥,该你收尾了!”
第197章 我做红楼客,蘋风馆主来
此时栊翠庵中除了金钗们,还有她们的贴身丫鬟也跟着。
一个个的都瞪着双大眼睛,不一定能听懂多少,但是烘托气氛倒是一把好手。
她们面色期待,也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反正哪个男人顶得住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妹子眼神期待又崇拜地看着你呢?
贾苮被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同时也听到了旁边耳房有人挪动的声音,估计嘴里说着不感兴趣的妙玉,此刻正偷偷的听呢。
不过贾苮也是见过世面的,心中丝毫不慌。
他看了看窗外雨势渐收,云隙间已经透出些许天光。
夏日多为骤雨,短而急促。
又看了看堂中这些各怀心思的金钗们,心中感慨万千,便朗声吟道。
“雨过山愈静,人在画堂深。
莫问归时晚,且听檐下吟。”
他这句既回应了湘云的“千山绿意深”,又暗合了眼下雨将停而未停、众人舍不得散场的微妙气氛。
毕竟之前妙玉说着雨停了就走,颇有一种赶人的意味。
无非是众多姑娘们也不当回事儿罢了。
荣府当中,她们才是小姐。
之前对妙玉客气询问,也不过是礼数而已,顺便在贾苮面前留个好印象。
香菱痴痴的回念着众人的联句,好似为众人回忆了一般。
而薛宝钗和林黛玉则是听懂了贾苮“人在画堂深”的一语双关。
既说众人身在这栊翠庵的深堂之中,又暗示自己已在众美中间,越陷越深了。
两人不由得眼神微妙,互相对视一眼之后,悄然撇开,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姐妹们。
心中揣测着贾苮是不是还有着更大的心思?
但四春毕竟是同姓,苮大哥应该不至于吧?
所以钗黛二人将众人看了个遍后,双双将目光锁定到了还在乐呵的史湘云身上。
莫非......
可平日里也没怎么见他们私下来往啊。
特别是史湘云还和薛宝钗一起住在蘅芜苑里,要是做些什么事的话,肯定瞒不过她,更不要说是去见她的心上情郎了。
因此钗黛二人心中存疑,只按捺不表。
堂中清静,只有香菱从头到尾串联念诗的声音。
众人听罢,贾元春也是十分给面子,率先抚掌笑道:“好!姐妹们和苮兄弟,果真才情纵横,起得好,联得妙,收得妥当。”
贾苮微微笑道:“不过是集众人之长,虎头蛇尾罢了。
素来听闻元春姐姐才学出众,在宫中更是荣升尚书。
不如也加入诗社,指点指点?”
贾元春一愣:“这如何使得?”
史湘云开口接道:“有什么不行的?这本就是咱们自家姐妹......哦,咱们自家人组建起来的诗社,想要让谁加入,我们自己同意就可以了。”
“元春姐姐可得取个别名,到时候诗多了之后还能出个诗集呢!”
说到这里,史湘云又眼神熠熠的冲着贾苮说道:“苮大哥,你还没说在诗社当中用什么别名呢?
而且之前咱们也写了不少诗,总共加起来十来首了吧?什么时候才能出诗集啊?!”
这话说得探春也是来了精神。
她此前在管家之事上不得施展,被人看管,束手束脚,如今也只是辅助管家。
现在自然又将情思回寄到了诗集上,也算聊以慰藉了。
贾苮和元春对视一眼。
贾元春略作示意,自己稍作思考再回答。
而贾苮这才说道:“诗集一事,总要得显得丰富一些,不然十几首也太过单薄,不着急的。
而别名么,这倒是难住我了~”
取个什么乐子人,抽象派啥的,在一众金钗们的名号下显得有些画风跳脱,所以还真得想一想。
半晌后,贾苮想着自己来到此世,见证红楼,弥补遗憾,不由眼睛一亮。
“你们有‘潇湘妃子’、‘蘅芜君’、‘蕉下客’、‘怡红公子’等等。
那我也占一个‘红’字,如何?
红是富贵乡,楼是温柔阱,我踏进来便是个客,是为红楼客如何?”
林黛玉和薛宝钗听闻之后齐声共言:“苮大哥乃一府之主,如何为客?不妥不妥~”
双姝并蒂,异口同声,好似早就排练过的一般。
众人见状不由得笑将起来,让一直维持端方的薛宝钗都有些遭不住。
反倒是久经梦中历练的林黛玉,似乎感觉自己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和宝姐姐实在合拍,反倒不觉得有什么。
只盯着贾苮又说道:“仙大哥这别名可没什么意思,咱们住着红楼,你就叫红楼客了?”
“欸?林妹妹这话可不对,你们也不是按自己住的地方取的吗?”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