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群英一脸的悲怆,通过国会议案争取女子权力正是因为相信共和。如今一开战,都成了泡影,怎能不让她心痛。
“张勋兵锋直逼金陵,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带回去的几人都是之前和我一块出生入死的姐妹。”
林砚之心有不忍:“唐大姐,兵败如山倒,局势已经糜烂成这样,不是几个人就能改变得了的。孙先生、黄先生都走了,何苦呢?”
南方局势崩溃,说得时髦些,是系统性危机引发的连锁反应。
“万一,就差我一个人呢?”
当初辛亥革命的时候,唐群英的高光时刻就是在金陵,她带着女子敢死队,从侧面摸了上去,硬生生在金陵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唐群英笑了起来:“砚之,别担心,我就是想让北洋的人瞧瞧,双枪女将是不是依旧有风采。”
革命军在南方一个个倒下,你让唐群英在北平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吗?她做不到。
那些走了的,就让他们走吧;那些留下的,我来陪你们!
林砚之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照应她们的,不过她们都是女子,我一个男人多少还是不方便,还是盼着大姐早日回来。”
林砚之尽可能不让这场面看起来像是唐群英的托孤。
第106章 对外别说师傅名字
北平郊外有一处废弃煤球作坊,入夏之后没什么生意就闲置了下来。女子同盟会便鸠占鹊巢,将这里变成了她们的训练基地。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过后,林砚之一脸尴尬,朝着沈佩贞讪讪笑了笑。
空枪。
沈佩贞揉了揉额头,有些无奈。按常理来说,正常人上手几发子弹就能找到手感,林砚之的握枪姿势、站姿要领全没问题,可偏偏就是打不中靶。
“没事,砚之,再慢慢试试,打枪不难的。”沈佩贞柔声宽慰。
她本就擅长组织培养,教别人学枪而已,有什么难的?她曾创办女子尚武会,公开招募五百名有志女青年,专门为北伐培养女性侦探与特工人才。在革命期间,她在《申报》发表《创办女子尚武会绪言》,认为女性身为国民,当效花木兰、秦良玉之举动,投身行伍,与男子一起担当保家卫国之责。
自己会用枪,并不代表擅长教人用枪,枪法教学本就讲究技巧。就像是很多大佬并不会教书,觉得哪有人不会微积分呢?他们层次太高,所以觉得没难点,自然就不知道怎么教书,这就是为什么特地设置师范专业。
尽管唐群英有双强女将的名号,但听闻林砚之要学枪法,还是委托给了沈佩贞。
沈佩贞觉得自己都能把零基础的普通女子培养出来,教林砚之学枪理应不成问题。
偏偏不是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往往就会存在例外。
显而易见,林砚之目前就是那个例外。
一旁的丁一闲得无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在边上看热闹:“先生,你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我这么笨,才开两枪都能打中靶子。”
这话让林砚之有些羞恼,好似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打中固定靶子有什么稀奇?真到了紧要关头,打的是到处乱跑的活人移动目标,哪有打死靶这么容易?”
丁一转头看向沈佩珍:“沈会长,先生说得是真的吗?移动靶比固定靶难很多?”
沈佩珍点头道:“确实不一样,动态靶难度更高。不过手枪多用于近距离,目标较大,对动态要求没那么高。”
丁一本就痴迷练武,如今也沉迷开枪:“那我也要学打动态靶!”
他顿了顿,又追问:“动态靶是不是找人跑来跑去当靶子?是我们自己轮流来,还是去抓个人过来?”
沈佩珍跟林砚之面面相觑,没想到丁一这家伙居然尺度那么大,哪家好人练习动态靶子是用活人的啊!!
沈佩珍连忙耐心解释:“不是抓人当靶子。动态靶很简单,就是随手丢东西,练的是眼手协同、预判弹道和落点。”
说着,沈佩珍捡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煤球:“我把它抛到半空,你要迅速举枪瞄准,预判它上升和下落的轨迹,果断开枪击中,这就是简单的动态靶练法。”
她抬手将煤球高高抛起:“你仔细看好,很难的。”
沈佩珍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清脆枪响,半空中的煤球瞬间碎屑四溅。
“我去,神枪手啊。”林砚之忍不住惊叹。
沈佩珍也满脸震惊:“你是怎么做到的?”
丁一挠挠头,憨笑道:“我也说不清,就看见东西飞起来,下意识抬手开枪,碰巧就打中了。”
沈佩珍看向林砚之:“你这位护卫,天生就是当兵打仗的好料子。”
丁一听了却一脸惊恐:“我才不要当兵!村里老人都说,好男不当兵,我要当好汉!”
林砚之是 CSGO高手,可那是鼠标操控,和现实持枪射击完全是两码事。他一遍遍反复尝试,好不容易才做到五发子弹能命中两发。看着子弹肉眼可见的减少,林砚之还是有些心疼。
这还是三花口,后坐力偏小。若是换成大威力制式手枪,后坐力更强,一枪出去子弹都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砚之啊,以后在外头,可别说是我教你的哈。”沈佩珍已经确认,真不是自己教的不对,不然丁一也学不会,完全是林砚之自己的问题。
林砚之不内耗,给自己找了借口。反正丁一是天生的神枪手,有他的护卫,自己能开枪就行,打得准不准不重要,就当是给他掩护。
回程的路上,沈佩贞突然问道:“唐大姐是不是跟你说了,她打算南下金陵的事?”
唐群英是会长,沈佩贞是副会长,想来是提前沟通过的。
林砚之点点头。
沈佩贞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贪生怕死,不肯跟着南下帮忙?”
林砚之摇摇头:“如今南方大势已去,南下于事无补。我也劝过唐大姐,只是她性子执拗,并不能听进去。”
沈佩贞似乎是找到了知己:“大姐实在分不清眼下轻重,国会议案已经到最后一轮投票关键期,这时候撒手南下,之前所有人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
林砚之看看她,却没有接话,似乎沈佩贞还对国会抱有幻想。
袁大总统把南边镇压之后,便再也没有反对力量。届时他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凌驾在自己权力之上的国会,哪怕只是名义之上的凌驾。
所谓的议案就算众议院、参议院都通过,大总统也不可能会签字。
南下之事似乎成了唐群英和沈佩贞之间的分歧。但这不是沈佩贞的问题,绝大多数的国党议员均没有离开北平,他们还尝试着行使国会的权力。
可国会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力量?没有力量何谈权力呢?
老袁也有话说,凭什么孙大炮在金陵的时候就是总统制,总统说一不二,等自己当了临时大总统,就改成了责任内阁制,自己就成了象征性的国家元首,国会才是国家权力中心。
老袁第一次感受到国会的掣肘,就是成为临时大总统的时候。当时国会还是北平临时参议院,现场到了75名临时参议员。
主持大会的议长林森见到袁的第一句话就是:袁大总统,参议院是立法的最高机关,是一片神圣之地,例行是不得携带武器进入的,请大总统阁下解除佩剑入席,以从法治。
老袁一个旧式官僚,遭遇下马威,自然不可能把内心想法流露出来,乖乖配合。但自那个时候开始,老袁眼里就容不下国会。
老袁的政治经验都来自封建王朝的官场,精通权术,对民主、共和、内阁制、参议院这些西方舶来品,他天然地不信任。他眼中的大权独揽,不是什么老美那种议长自己人、大法官占大多数,这些都是在规则范围以内,老袁想要的是自己成为规则,是说一不二的皇帝。
南方被打得七零八落,老袁还能够容忍国会,哪怕是给孙黄两人下了十万悬赏令,依旧没对国党议员下手,一个原因是国会目前对他没什么影响。国党虽然赢得了多数席位,参议院议长也是国党的,可众议院议长却是进步党的。
进步党由共和、民主、统一等党派合并而来,背后有袁世凯撑腰。众议院议长选举时,在袁世凯的收买和分化活动下,进步党经过三轮选举才打败了国党。
有了众议院在手,国会很难拿得出什么法案出来。女子同盟会的议案能够通过众议院,完全是主持人林森帮忙作弊,让不少进步党人没能进来投票。所以宋教仁案,老袁并不一定是最终得利者,以选举时候的舞弊和贿选情况来看,老袁有的是办法对付宋教仁。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宋教仁案还是众说纷纭。
而且北洋军南下,也吓坏了不少国党的议员,进步党议员则在众议院提出了《咨请政府征伐叛徒建议案》,呼吁议员们“同心一致,共遏乱谋”。对这样锋芒直指本党的议案,大部分国党议员都不敢公然反击。
很多人干脆闭门不出,国会的会议也不参加了。国会凑不齐法定人数,也就没法通过《咨请政府征伐叛徒建议案》。
国党议员蒋举清还想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在参议院提出议案,建议在宪法起草委员会提出宪法草案之前,国会不妨休会以待。
国党在参议院势力较大,“休会”议案很快被参议院表决通过。不过,按照《国会组织法》,需参议院和众议院一致通过,议案才算有效。掌握着众议院的进步党刚刚取得政治优势,哪肯这么轻易同意?“休会”议案被众议院给否了。
另外一个原因就重要了些,《临时约法》规定,临时大总统需在十个月内召集国会。国会成立后进行正式大总统的选举,并制定宪法替代《临时约法》。他这个临时大总统要“转正”成为大总统,还需要国会选举。国民党议员占了国会一半以上的席位,缺了他们,国会就没法开了。
为了能够按期转正,老袁这时还没有对国民党议员下手的打算。不过领头的孙黄都跑去东洋了,留下的国党也是独木难支,不得不与南方国党叛乱分子划清界限。
第107章 小女子作态的反差感
沈佩贞见林砚之似乎不愿意在议案上多说,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听说你近来和总统府秘书吕碧晨走得很近?”
林砚之闻言微微一怔:“你从哪儿听来的?不过是生意上有些往来罢了。”
沈佩贞看着林砚之的神情:“吕碧晨在津门时就有女文豪的名头,如今又身居总统秘书之位,算得上女子当中位高权重之人。
“只是此人向来写得比说得好听,说得比做得漂亮,嘴上句句不离女权女子权益,却始终不肯靠拢我们女子同盟会。”
女子如今连选举权都没有,却已经有彼此斗争的前兆。温和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于危险,激进派觉得温和派难当大任,还没有什么结果就窝里斗。
林砚之淡淡道:“方式不同,殊途同归,她能够发表倡议,也是一种努力。”
沈佩贞听出了他言语里的维护之意,幽幽道:“传闻她跟二公子关系匪浅,你可千万要小心,别得罪了二公子。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你可能不清楚,容易惹火上身啊!”
林砚之不由皱眉。二公子?说的是袁克文,他……也就那样吧。
林砚之嘴上说着“好好好”,回到城里之后便去见了吕碧晨。
服装厂内,吕碧晨换上一身崭新的明制汉服,在林砚之面前轻轻转了一圈:“你看看,这身衣裳怎么样?”
林砚之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得不承认,虽说布料质感比起现代稍逊一筹,但衣身纹样、剪裁做工皆是上等水准。
淡紫色缎面立领衫,暗纹以浅金色绣线勾勒出云纹与飞鸟图案。衣身剪裁宽松,广袖垂落,自带端庄气场。立领高而不紧,贴合颈部线条,领口处缀有精致的金扣,增添了几分精致感。
林砚之以明制汉服打响汉服复兴第一炮,就是因为明代是断代的,得先隔着清找到来时路,形成统一的意识,区分什么才是我们的,然后再向前追溯唐宋服饰。
而且明制汉服主打的就是端庄优雅,男的有束腰,非常英武精神,女的衣服不挑身材,大气端庄。无论男女都广袖飘逸,自带仙气,刚柔并济,美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女子衣裳比之唐宋要严实许多,通俗点说就是露得少了点,弱化了性别,消除了一切涩的元素,又可通过装饰纹路等等塑造权力感,比较适合如今女子追求权力的风潮。
若是露得太多,进步的女子不免会觉得轻浮,有刻意取悦之感。而保守的女子,那就嫌弃有伤风化,估计不愿意尝试。
所以选择明制,已是林砚之综合考虑后的决定。
当然了,哪怕是到了现代明制汉服的细节依旧有争论的地方,对不起,一切以林砚之为准,什么立领、交领、圆领什么的都有款式,才起步,讲究不了那么多,最重要的是有审美,好看,先让人穿起来。
当然了,你要是让林砚之选自己最喜欢的,还是唐襦裙配上黑丝。
吕碧晨略带风情地看了林砚之一眼:“你别光夸衣服啊。”
林砚之上下打量一番:“衣美人更娇。你本就气质清雅,这般明制雅韵穿在身上,更是温婉中带着风华,端庄里藏着灵动,眉眼间自带书卷气韵,比衣袍本身更耐看几分。”
吕碧晨顿时脸颊发烫,耳根泛红,娇嗔道:“砚之,你胡说什么呢?我是让你别只夸衣裳,仔细看看版型、做工有没有不妥之处,哪里需要修改调整。”
林砚之应了一声,又认认真真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端详,吕碧晨拘谨起来。
她比林砚之大几岁,放在民国算老姑娘,气质微熟,此刻却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羞。这般反差着实让林砚之看傻了。
“砚之,砚之,你没事吧?”吕碧城见他发呆,轻声唤了两句。
林砚之回过神,脱口而出:“我只是在想,你身形窈窕,怎么胸前看着这般平坦?”
吕碧城紧咬银牙,又羞又恼:“砚之!你怎可如此唐突?”
林砚之连忙解释:“衣裳版型当初设计时,本就留有余量,配上衣身纹样,更显线条饱满好看,如今看来就显得纹样瘦弱呆板了点。”
吕碧晨见他当真只是从服饰剪裁角度说事,声音羞得细若蚊蚋:“我……我束胸了。”
民国初年流行平胸的风气,审美上是“以胸前高耸为羞,故百计掩护之”。女子流行束胸以迎合社会风气,用白布条或者带子束住胸部,这种也被称为“束奶帕”。
但是“束奶帕”约束女子胸部的自然发育,有害身体健康,还容易引发肺病,更不利于哺育下一代。
林砚之还以为她是飞机场呢,没想到是因为束胸这个陋习。女子束胸之风并非清末民初独有,宋元已有雏形,明清礼教严苛之后愈发盛行,从上流闺阁蔓延至民间市井。
“这天热得紧啊”吕碧晨努力平复心绪,挥动着嫩白的手扇风,试图给脸蛋降温,“这批衣裳能赶制出来,多亏沈教习连夜赶工。”
“沈教习的刺绣确实顶尖。”林砚之又问道,“女子刺绣班如何?”
“时间太短了,如今复杂的样式还只能沈教习亲自来,非常耗费精力,其他人只能是打打下手,做些简单的纹饰。”
林砚之生出新想法:“我倒有个思路,可以把繁复纹饰适当简化,只保留版型,如此能够省下不少刺绣的活,刺绣班的学员也能制作,方便大批量出品,价格也能降下来,穿起来也更清爽透气,适合如今的季节。”
“你说,我来画吧。”吕碧晨当即坐下,她是个大才女,画画自然是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