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留意到大熊没什么胃口。
“先生,为什么他能做你的贴身护卫,却不肯收下我?”
大熊才十岁,常年营养不良,身形瘦小单薄。也就这两个多月,身上才勉强长出一点肉来。
林砚之不愿打击孩子的自尊心:“等你再长大些,身子长结实了,一样可以来给我当护卫。”
“一言为定!”
过后,林砚之找了方简兮:“你打算怎么安排大熊和小月?”
“我私下有些积蓄,打算就送他俩去学校念书。现在我有空就教他们读书识字,免得跟不上。”
“那你自己呢?就没想过也去读书?”
“我……我还能去上学吗?”
“你本来就有底子,我让德潜帮你问问,看什么学校愿意接收。至于学什么,就看你自己的喜好。”
方简兮足够传统,乖乖点头应下。
隔日再见陈铁生时,他两眼浮肿。
“农会长已经应允,愿意出让一成股份给林先生。但有两个条件。《霍元甲》小说,务必在年底之前完稿。要准许精武体育会,用《精武英雄》一书名义对外宣传招生。”
“那一成股份,作价多少银钱?”
“分文不取。”
做生意,有舍有得,农会长就比陈铁生有魄力多了。一成股份作价没几个钱,反而是在两方的合作当中卡了根刺。
陈铁生等不及,立马找人见证,立下契书,就此敲定合作。
林砚之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霍元甲已然离世几年,可黄飞鸿还活着呢。去年鱼栏伙计马如灿遭地痞歹徒勒索围殴,他路见不平,仗义出手惩戒恶人,义救卖鱼灿一事很快传遍羊城。他年纪不小了,可拳脚依旧有力,林砚之怕被揍。
既然都是杰哥的电影,索性林砚之就把姓名改成了李连杰。反正读者看的是故事,主角叫什么名字影响不大。
舞狮三部曲的第一部《壮志凌云》稿件很快交到了丁宝成手中,《正宗爱国报》开始连载刊发。
第105章 壮志凌云连载和万一,就差我一个呢?(二合一5K)
“卖报卖报,石见新书,《壮志凌云》开始连载。”
“舞狮三部曲出炉,石见新作,南方侠义故事!”
“惊呆了,壮志凌云里和十三姨不得不说的故事!”
“《正宗爱国报》从《群强报》挖来了石见,两家报社老板为此打成一团,全因最新小说《壮志凌云》”
“……”
街边报童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吕碧晨正坐着黄包车去服装厂,听到报童的叫卖,便让车夫停了一下,付了两个铜子,买下一份《正宗爱国报》。
这是她包月的黄包车,费用是总统府报销,算是工作福利,不用白不用。对于普通车夫来说,拉包月可是难得的美差。每月有固定的工钱,还管吃住。逢到主人家有饭局或牌局,按惯例要给车夫两毛钱的车饭钱。
“吕小姐,给您慢着点?”
“嗯,不着急。”
车夫闻言便放缓了脚步,同时留意着地上的坑洼、石块,免得颠簸。待遇好了,服务态度和工作态度才能好,可惜到了现代很多老板都不懂这个道理。
小说开篇描写的是岭南茶楼,吕碧晨敏锐察觉到文字中对立的情绪。
茶楼上演奏的是岭南传统歌曲,而路过茶楼的传教士带着几个中国小孩唱哈利路亚。为了盖过楼上的声音,茶楼上的传统音乐音量逐渐加大,传教士们也开始扯着嗓门高歌。
这种对立的情绪并没有直接表述出来,而是用了几个形容音量的词,吕碧晨觉得砚之的文字功底又提升了不少。
白话文通俗小说,其实就是爽文。《正宗爱国报》首日连载大概5000字,基本就奠定了中西对立的整体基调。当然,还引出了女主角十三姨,虽然辈分比李连杰大,但两人打小青梅竹马,还是个海归,与接受传统教育的李连杰交流,蹩脚的外语惹出不少笑料。
吕碧晨对同时拥有东方闺秀和西方淑女气质的十三姨非常好奇,而且通过小说可以知道,这个所谓的十三姨其实和李连杰是没有血缘的亲戚,如此后续肯定会有感情线。林砚之在《精武英雄》中就描写过勇敢追爱的光子,吕碧晨很期待他们两人如何冲破封建的道德压力。
这就是埋钩子,让读者有追读的意愿。
黄飞鸿的故事自诞生开始拍了有一百多部,林砚之只挑了杰哥演的三部,是因为这几部电影中他的形象介于关德兴版和少年黄飞鸿版之间,少年老成又不失普通人特征,是有朝气的。
《壮志凌云》作为第一部,主要内容是李连杰认为功夫和武术可以救国,可是在与西方新技术、新思想的不断碰撞交融中,他逐渐意识到技术与科学的重要性。与陈真侧重个人武功的形象相比,他更多体现的是大时代下人的处境。恰好能映照当下时代里,在迷茫中摸索前路的万千青年。
当然了,群像和打戏非常精彩,不管是风情万种的十三姨,还是猪肉荣、鬼脚七,都刻画得非常到位。
“先生,为什么我最多只能踢两脚,里头的李连杰就能够连踹七脚呢?”摔得鼻青眼肿的丁一不得其法。
给林砚之当护卫就是有这点好处,不用等后续的连载,可以直接看手稿。
克服了地球引力,让牛顿揭棺而起的无影脚,那绝对是《壮志凌云》的原创。
“艺术创作,你别较真。”林砚之觉得死忠粉也挺可怕,丁一似乎是盯上了从小说里领悟武学。
真怕有一天,丁一大喊一声“爷!悟了!”。
裕泰茶馆里,不少客人都等着讲报先生开讲今日更新的《壮志凌云》。
讲报先生醒目一拍:“话说前清收编黑旗军后,历年裁撤,最后只剩300余人,实在是维持不下去,刘永福将一把扇子交给了李师傅,上书《不平等条约》……”
小说里面的黑旗军笔墨不多,只是衬托主角的一个背景。可谁让讲报先生按时间收费,最擅长添油加醋,非得说一段黑旗军的故事。
台下有茶客听得心急,忍不住高声追问:“怎么还没打起来?比起之前《精武英雄》,这书不够爽快啊!”
“对啊,会不会讲?我们不想听黑旗军的事,赶紧讲重点!”
讲报先生是怕了:“好好……马上下一段。”
《精武英雄》开篇是霍元甲擂台一打四,接着是陈真暴打黑龙会,几乎没有多余铺垫。那是因为林砚之当初是新人,开头得爽,就像是网文一样,新人得黄金三章,甚至是黄金一章,只有大神才有资格慢慢铺垫伏笔。
林砚之如今不差名气,自然能够娓娓道来。
徐克的黄飞鸿系列,英文片名翻译过来叫中国往事,有点模仿美国往事的意思。但毫无疑问,故事立意上便是以小见大,着重在宏大叙事。
茶楼初见、中西文化对立、洋文梗桥段,懂洋文和学生看得津津有味,能够感觉到里头的趣味,寻常百姓就觉得开篇有些平淡了。
但只凭借着石见新书这一条,买报的人不计其数,《正宗爱国报》只连载了第一章,便登顶北平报纸销量榜。
丁宝成开心地忘乎所以,借着报纸爆火,四处联络人写文章,为南方摇旗呐喊,并加大对老袁的批评力度。
在他看来,南边战事越是艰难,作为北洋的核心,北平这边越要声援,要让南方同志知道,他们有大批支持者,要让北方支持共和的人知晓,战事的一时失利,不代表共和的失败。
可口头支持,远不如真金白银、枪械炮火来得实惠,许多讨袁军既没有军饷,又缺少武器,打得异常艰难。
七月末,黄先生就离开了金陵去了东洋。不是他意志不坚定,实在是打不了。
粤省陈炯明宣布独立,重点是经略本地,没有安排一兵一卒支援。滇省蔡锷直接表示,只有袁世凯称帝才会反袁,否则不会参与行动。鄂省黎元洪作为副总统,直接就投了老袁,在武昌保持观望态度。
赣省、徽省前线部队面对北洋军一触即溃,接连失利。
苏省的部队多是辛亥后裁减剩下的,匆忙集合起来,缺少统一指挥和足够弹药。镇江苏州出现动摇,补给线中断,加之徐州已落入张勋之手,形势危如累卵。
如此之下,黄先生便是心灰意冷。黄先生本就不赞同诉诸武力,主张是利用国会采取法律手段解决。
或许有人会觉得他很软弱,实则因为他是真的和军头打过交道,深知战事一开的代价。
辛亥后,黄先生是临时政府陆军总长、金陵留守,名义上掌握着十几万革命军,《泰晤士报》记者福来萨曾说,任金陵留守时的黄先生,其“地位相当于一身而兼六个总督”“统治着大约四分之一的中国”,听着风光,实际上天天被各路军头堵在办公室要钱。
军队没钱,没钱发饷,没钱买枪,连士兵的军靴都要打补丁,不都得过来找黄先生这个当家人要钱。那时候黄先生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怎么让这个摊子维持下去。所以临时政府转到北平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请求辞职,大多数革命党人都理解他的不容易。
章士钊在《民立报》上发表社评《论黄留守》:黄兴本一书生,以战术绝人誉之,此诚阿附之言;然其能以死报国,义勇盖天下,神人之所共信。
啥意思呢?黄先生是个书生,你要说他能打仗那绝对是阿谀奉承,然而,他能够以死报效国家。
可孙先生主张武力讨袁,命令陈其美、章梓分别在魔都、金陵起义,情况已经如此,黄先生只能被迫加入。
黄先生认为孙先生不善用兵,自请挂帅。黄兴的座右铭是“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功成亦不居”,堪称革命党人中的道德楷模,人品亦有口皆碑。
世界上从来没有军事天才,所有的军事人才,都是在实战中锤炼出来的。你要说黄先生没军事指挥才能,估计他自己都承认。他一生组织的都是小规模武装暴动,也没给过他真正指挥大兵团作战的机会,想要苛求他拥有出色的指挥能力,太难了!
黄先生硬着头皮顶上去,完全是觉得孙先生没有一点的军事能力。
北洋军高歌猛进,形势所迫,孙先生也离开魔都准备绕道前往东洋,之所以绕道,是因为大总统已向各国发出“不得窝藏”的通报,悬赏捉拿。
同时,发布暗杀令:据探报,匪首孙文前日乘招商局船赴港,望速密商宝璧等舰,佯往欢迎,接赴粤省,诱上船后,出口处死沉海。执行人员除补官赏勋外,并奖洋十万元。
孙先生、黄先生都离开了,但金陵还在抵抗,面对来势汹汹的北洋军,在这三军无主的情势下,国党人、原《民权报》记者何海鸣联络欲图恢复独立的第一师官兵,自任讨袁总司令,攻占都督府,重新宣布苏省独立。
他也是个狠人,湘省人,记者出身,所以说湘省出大人物呢。电视剧《人间正道是沧桑》里,杨立青对黄埔面试官就说:湘省人矜气节而喜功名。近代史就是粤省人革命,江浙人出钱,湘省人流血。
他因为发表反抗清廷的激烈言论《亡中国者即和平也》,被湖广总督下令逮捕入狱,被判死刑,武昌起义当夜出狱。
一场惨烈的城市攻防战即将在紫金山上的天堡城军事要塞打响,此处是东郊制高点,也是护卫金陵城的关键屏障。
总算是把《壮志凌云》的稿子交掉了,林砚之心头长舒一口气。正想带着丁一去练练枪,就被陆净熙堵在了门口。
“林先生,我听说你把新作的稿件全给了丁老板,那第二部写得怎么样了?”
“《正宗爱国报》才第一天连载,你就这么心急?”
陆净熙一拍大腿:“能不着急吗?这段时间我天天东拼西凑,才勉强不让报纸开天窗。如今南北战事打得一团乱,我是敏感新闻不敢登、时政评论不敢发,再没小说撑版面,报社干脆别办了!”
“你好歹也是我们报社股东,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林砚之才不信他这一套说辞:“专栏《等着我》不是挺受欢迎的吗?我看其它报纸还模仿起来了呢。”
陆净熙尴尬地摸摸鼻子,他确实是有些夸张。世道混乱,卖儿鬻女、骨肉分离是常事,《等着我》除了帮忙寻找亲人,也刊登这些寻亲故事,可是好好收割了不少妇人的眼泪。仅仅靠着这个专栏,《群强报》如今能够常驻销量榜前十。
陆净熙讪讪道:“人总有点追求,专栏只能稳固销量,还是得靠着小说才能够再进一步。”
他就是看《正宗爱国报》眼红,也想登顶。
林砚之无奈道:“第二部差不多快完稿了,书名叫《男儿当自强》。不管叙事节奏还是剧情格局,比第一部都提升不少。但丁老板那边才刚开篇连载,你现在就想抢着发第二部,未免太心急了。”
陆净熙顿时喜上眉梢:“你放心,我这就去《正宗爱国报》催一下丁保成,让他们尽快完结!”
第一部《壮志凌云》十余万字,每日连载五千字,也要二十天才能登完。陆净熙是一刻也等不住,只想赶紧接档。
把矛盾转移给了丁保成,林砚之才得空去找到唐群英。
女子同盟会的核心成员,都住在东交民巷一处小院。宅院户主是唐群英那位交好的英国女记者,有外籍身份作掩护,所以京师警察厅查遍各处,也始终摸不到她们的落脚踪迹。
因为林砚之《姊姊妹妹站起来》的缘故,她们都当林砚之是自己人。
听到林砚之的请求,唐群英非常大方:“我送你一把三花口,再加100发子弹。练枪的话我让佩贞教你们,就去郊外,子弹管够。”
三花口就是勃朗宁M1910手枪,也叫花口撸子,紧凑结构非常便于隐蔽,勃朗宁短弹,后坐力较小,确实比较适合林砚之这样的读书人。
1914年斐迪南大公遇刺事件中,用的就是这一款手枪,也算是一战导火索的见证。
枪法这东西只掌握技巧是不够的,还得有手感,需要大量的子弹喂出来。
避开众人,唐群英小声道:“砚之,明天我就启程南下,佩珍他们留在北平,如果出什么事,还请你在能力范围内多关照一下。”
“尤其是涂瑶,她热血又冲动,我就怕她一头脑热白白送了命。她还年轻,又是学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唐群英格外关照道。
林砚之除了小说有些名气,也认识京师警察厅的副厅长和总理夫人,唐群英觉得必要时候是能够保护涂瑶他们一下的。
林砚之心头一惊:“是得到什么风声?政府要对你们动手了?”
“暂时还没有明确消息。”唐群英皱着眉头,“前天我带人到国会施压,敦促议案落地,就有军警过来暴力驱散,完全不顾洋人记者在场。”
国会名义上是最高权力机关,又有洋人在场,如此不加收敛,看样子容忍度已经到了极限,或者说已经不需要克制,谁让南边打得那么差劲,接下来态势可能更加恶劣。
林砚之劝道:“南边战事已然溃败成这样,你回去又能如何?不如暂且蛰伏,以后还有再起的机会。”
机会多的是,北洋还有差不多十年的命呢。
“正是因为南方如此,我才要回去。国党议员不少人还留恋国会的席位,成天谴责,要求政府解释,你看有人搭理吗?国会眼看都要成为摆设了,纵然能够通过议案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