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58节

  有人打圆场:“不管如何,国会总是要的,大总统一个人说了算,那不成皇帝了?共和这张面皮,还是得国会来充一充的。”

  谁知道王继唐冷笑一声:“若是大总统真想当皇帝,你们又如何呢?”

  此话一说,大家都笑不出来了。

  王继唐一直在北洋里头任职,加之和大总统亲近,此话一出,议员们都在猜想,是不是大总统授意试探他们。

  “不……不至于……”

  “共和?共和能当饭吃吗?咱们跟着大总统,有肉吃,有酒喝,有官做,这就够了!什么民主宪政,那都是哄骗老百姓的鬼话!咱们心里得有数,这天下,终究是枪杆子说了算!”

  包厢沉默了许久,王继唐又大笑道:“瞧你们认真的模样,毕竟都共和了,怎么还能有皇帝呢,真是不禁逗,玩笑都开不起。”

  眼镜议员陪着笑,擦了擦汗。

  其他议员可不管有的没的:“一堂兄说得是!咱们那就是识时务的俊杰,管他谁当皇帝还是当大总统,只要咱们能捞着油水,那就是好皇帝、好总统!再说了,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手里有钱,怕什么?”

  王继唐依旧是笑眯眯,看得眼镜议员心里头沉沉的。

  表态这事和送礼一样,送了的人家不一定会记住,但是不送的都会被记在小本本上。

  可眼镜议员又做不到如此不要脸,实在憋屈地很,又无处发泄,只能借题发挥:“伙计,你们店里面到底怎么做事?有事吵闹,不如到外头去,这是吃饭的地儿,扰了大爷们的雅兴。”

  伙计颤颤巍巍:“外头有人在说大总统什么的,我……我们不敢插话。”

  这年头做生意也是要有觉悟,不该掺和的事情绝对不能去,不然轻则没了生意,重则生死未卜啊。

  正巧此时,楼下大堂里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有学生鼓噪,说是要联合起来讨袁。

  王继唐这饭也不吃了,起身就推开门,瞧瞧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人。

  讨袁?

  这不是要讨伐他的衣食父母,害他没了前途吗?

  光绪三十年的时候,王继唐参加了清末最后一次科举考试,殿试高中二甲第五名进士,被授予兵部主事,可说是满腹经学。然而清末风雨飘摇,这人就主动申请去东洋考察,原本是学军事奈何适应不了军旅生活,就改学了政法。

  归国后,凭着国学功底,攀附上了当时的军机大臣徐世昌。老徐早年中举人,后中进士,自老袁小站练兵时就是他谋士,并为盟友,互为同道。有了这层关系,王继唐便又投了老袁,成为总统府秘书,并且加入了统一党。梁启超撮合进步党成立之时,王继唐因为老袁的背景,一下就成为了进步党理事,兼国会中进步党宪法起草委员。

  可以说他的发迹一半靠能力,一半靠老袁,当狗?你也得有本事才能够当狗,没点本事的只能被宰了吃肉。

  听闻学生要讨袁,王继唐就炸了,谁?到底是谁敢动他的衣食父母!

  “吵什么吵!放肆至极!读了多少书,就敢在这胡言乱语?南方乱党破坏来之不易的共和,你们分不清楚好坏,还不速速闭嘴!”

  不年轻气盛还能叫年轻人吗?

  学生立马就开始还嘴:“楼上你个老不死的,你肯定是袁的走狗,得了他的好处,如今共和哪里是他的功劳,这总统的位置都是他抢来的。”

  “宋先生被刺疑点重重,袁就是得利者,这都多少个月了,还是没查出个明白,证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不起兵等着被袁一个个杀了吗?”

  王继唐气得直拍栏杆:“我还说是孙大炮暗杀的呢,你们不知道陈其梅和孙大炮的关系吗?宋教仁就是挡了孙大炮的路,才被陈其梅找人杀了的。”

  “陈这人本就是劣迹斑斑,吃喝嫖赌样样喜欢,还把华侨给的革命军费自己享乐。李燮和要当魔都都督,他就找人刺杀,把人吓跑了。光复会的陶成章不让他当都督,陈又找人给暗杀了,如此做派,显然宋教仁就是他找人弄死的!”

  楼下这下没动静了,学生们面面相觑,似乎报纸上不是这么说的呀,指示暗杀宋教仁的不是老袁?还是南边自己内斗?

  “陶先生……陶先生不是因为募兵之祸被刺的吗?”

  “怎么可能是陈都督?孙先生和陈都督还悬赏捉拿凶手,会有人自己要抓自己吗?”

  迅哥儿他们也是头回听,一想还挺有道理。宋教仁来北平组建内阁,那就是总理,从此便是“袁宋配”,那孙大炮不就是靠边站,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林砚之,觉得他能够把局面剖析得如此细致,想来是能够拿定主意。

  林砚之摊摊手,刺宋案一直没有公断,他哪里能够知道真相。陈对宋不满是事实,尤其是陈的门徒老蒋上台之后,就刻意淡化了宋教仁的存在和地位,就再也没有人敢去查清。

  陶死后,孙先生大怒是真的,公开向报界宣布,这是一起挟私复怨、擅行仇杀的血案,然后下令:严速究缉,务令凶徒就获,明正其罪,以泄天下之愤。陈其梅给了悬赏也是真的,足足一千块。

  但陈其梅指示人刺杀陶成章是真的,因为被指示的那个人就是老蒋,杀了人之后他就跑路东洋。然后便是他在东洋的抗日经历,日记中总是充斥着戒色的训示,“色是刮骨的钢刀,如再不戒色,性命前程休矣”。

  “自游东洋后,言动不苟,色欲能制,颇堪自喜。”

  “今日能窒欲,是一美德。”

  校长虽然告诫自己要“戒色”,但总是“色念屡起,几不能制也”,还曾有一次“森福家待花...讨一场没趣”,碰了个灰头土脸。

  只能说王继唐确实有一手,他将真真假假、确定的和不确定的信息混在一起,以学生浅显的阅历根本分不清楚。他就是仗着自己总统府秘书的身份,靠着信息差吃遍天,在其它进步党议员面前如此,在学生面前也是如此。

  见压制住了对方,王继唐洋洋得意:“你们呀,还是太过于年轻,听风就是雨,国党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报刊上面造谣,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洗成白的,你们可别听信了他们。”

  “大势如此,别跟着国党跑了,他们就是一帮乱党同伙、祸国之辈!等平定了南方,他们一个个都要挨刀。你们若是执迷不悟,到时候也得被尽数抓捕杀头!”

  林砚之听得直皱眉头,就有一种“民主之后杀你全家”的既视感。

  迅哥儿见不得如此嚣张跋扈的人,忍不住讥讽道:“见过摇尾乞怜的狗,却少见自带伙食,还洋洋得意的狗。”

  这话就被王继唐听见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你们说什么!胆敢再说一遍?”

第87章 迅哥不仅会打架,还和猪决斗过

  迅哥儿这人最瞧不上的,就是给封建帝王、礼教规矩站台和被驯服的人。

  北洋和南边打起来,迅哥儿确实是分不清对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之前不怎么关心,一下子接收到了大量的真假信息,有点迷糊。

  先不谈对错,就看立场。老袁在干嘛呢,尊孔复古。而这个从雅间冲出来的中年人就是在维护这么一个人,还打压学生们的发言,这怎么能忍得了。

  骂?骂都是轻的。要是他打得过的话,还要动手呢。

  迅哥儿这张嘴,毒是真的毒。

  旁人骂人,顶多是几句粗口,问候几句长辈,充其量是直白的物理攻击,听着刺耳却不至于破防。可他一开口,字字诛心,完全是魔法攻击,任凭谁站在跟前,都半点招架不住。

  钱夏他们和迅哥儿相交多年,早听惯了他这尖酸刻薄的调调,多多少少练就了出了些魔抗,再加上就是互怼的性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呛回去,相当于炼金和提莫互相放毒,也就不放在心上。

  王继唐靠着攀龙附凤、阿谀奉承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对上级谄媚的人的心理往往会扭曲,也想让他的下级去谄媚他,这是一种价值观和世界观的混淆扭曲。

  如此,在面对上位者谄媚的同时,他们不可避免地对下位者骄慢。不管是职场还是官场,他们可以统称为变色龙,是权力链条上的“人性压力阀”,对上摇尾乞怜,对下颐指气使。

  王继唐便是这类人的典型,身旁的人必须对他低头,平日里头仗着大总统秘书的身份,确实是没什么人驳他面子。

  可此时,他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迅哥儿、钱夏、守昌,哪个不是鼎鼎大名,还有完全没有沾染民国风气的林砚之,就算是陈师曾,人家是混艺术圈和学术圈的,能来搭理你?

  王继唐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说一遍!有胆子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迅哥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难道我说错了?再说一遍,便能改了你那趋炎附势、蝇营狗苟的模样?凡走狗,看似是一家一姓豢养的,其实是所有人养起来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说的就是你这般货色。”

  王继唐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一旁的钱夏见状,跟着补刀:“往常的话我不一定赞同,今儿确实觉得你说得真不错,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跑这来作威作福,家里头没地方给你发挥的空间吗?”

  陈师曾性子温润,感觉失态就要失控,赶紧说道:“你们两个少说两句,不过是意气之争,没必要动那么大肝火。”

  “意气之争?”王继唐怒极反笑:“这可不是文人之间的你来我往,你们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是大总统的秘书,是进步党的理事,好!好得很!”

  “你们以为是在骂我?你们骂的是大总统,骂的是国会!”

  他转头向同行人喝道:“这几人非议政府,诋毁总统,私通乱党,企图破坏军队行动,同我一块把他们抓去警察厅!”

  戴眼镜的议员不愿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劝道:“不过是读书人发发牢骚,一堂兄,何至于此。”

  听到这人的身份,又是大总统,又是党派理事,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学生们开始自乱阵脚。

  “身份这么厉害?”

  “怕什么,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北平别的不多,就是各种身份多如牛毛,不值钱的。”

  “不行我们先撤吧,要是真的大总统秘书,我们家里面兜不住。”

  “一群怂货,怕什么,我站在这都不动一下,你看他敢不敢抓我。”

  “……”

  林砚之觉得差不多就这样吧,再闹下去说不定得打起来。主要是迅哥儿的嘴巴太毒,要是把人气死了可就麻烦了。

  王朗被诸葛亮骂得气血上涌、坠马而亡,可是千古名场面,人家亮哥好歹是个讲究人,迅哥儿骂起来可是专挑薄弱位置。

  迅哥儿没有一丝领情的意思:“砚之,你就这般温顺的性子,总觉得没什么脾气。旁人都蹬鼻子上脸,来都来了,岂能有不骂的道理?”

  林砚之被迅哥儿说得有些脸红,确实是被现代社会规训许久,已经是安稳社会的形状了。让他打打嘴炮完全没问题,可如果是真人PK,说实话总觉得有些慌张。

  谁让现代法律哪怕是正当防卫都需要讨论一下尺度,先动手的坐牢,被打的住院。实在是火气重,就得逼着对方先动手,自己再还手,这算是互殴。

  当然了,反击也不能往死里打,要是对方没了反抗能力就得停手,否则可以算是防卫过当。

  民国的人,谁给你讲规矩,毕竟想要讲规矩,也得有规矩才行啊。众所周知,民国混乱得一批,连北平人贩子都能堂而皇之地存在,失踪的女子、孩子,也没见巡警去寻找。

  林砚之也清楚自己身上现代社会留下的软弱,可人性如此,想要改需要时间,总不能红旗下长大的合法公民,换了个地方就能够变成杀伐果断的狠人吧?

  学生们慌张、迅哥儿们退让,这让王继唐内心一阵舒坦。

  就好像是在八大胡同,若是姐儿逆来顺受,予取予求,王继唐便觉得没劲,耸动几下就算是例行公事,对得起今晚的花销。可如果是个有性情的姐儿,稍微反抗反抗,折腾起来反而能够让他兴致盎然。

  放到此处也是同理。

  “哈哈~怎么不叫了?刚才叫唤得不是很欢吗?”王继唐叉着腰,洋洋得意道:“低头认个错,我大人有大量,便不和你们计较。”

  学生里头有两人冷哼一声,显然是不服气这人倚老卖老。

  “年轻人,你可别不服气,如今讲究的是谁拳头大,懂不懂?有本事回头到总统府来找我,我叫王继唐,你们记住喽。”

  林砚之掏了掏耳朵:“他刚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钱夏以为他忌惮了对方的身份,小声道:“王继唐。”

  “总统府秘书?”

  钱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林砚之:“你耳朵没事吧?他不仅仅是总统府秘书,还是进步党的理事。”

  “我cao你妈!”

  林砚之一声爆喝,一拳头就朝着对方的脸打了过去。

  原本得意王继唐猝不及防,一头就就摔在了地上。

  “砚之,你怎么动手了?”钱夏被吓了一跳。

  进步党人也惊讶于林砚之为何突然暴起,明明刚才他还在安抚同伴。

  迅哥儿脸上流露出了欣赏,同一旁的陈师曾说道:“你还说我他妈的有辱斯文,你再瞧瞧砚之的我cao你妈,确实是要比他妈的精辟,还直抒胸臆。”

  陈师曾哭笑不得,这是比较哪个好用的时候吗?

  本来是迅哥儿和钱夏占占口头便宜,如今林砚之又动了手,陈师曾觉得自己一个人肯定是拉不动三个人,索性是抄起了屁股下的长凳。

  进步党人赶紧把王继唐扶了起来,他捂着腮帮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骂我?”

  “你……你打我?”

  林砚之揉了揉手腕:“你说如今是讲究谁拳头大,你瞧瞧我这砂锅一样的大拳头,比不比得你的大?”

  王继唐都分不清面前这个年轻人是真傻,还是在那装傻,这到底是怎样的脑回路。

  “扑哧~”学生们不由笑了起来。

  “这位先生是个妙人,实在是太有意思。”

  “孙贼,你不能厚此薄彼,也来瞧瞧我的拳头,比不比你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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