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老人1917年来北平的时候,一幅扇面仅售2银元;吴昌硕在魔都,20年代一幅四尺整纸才20–30银元。
至于那0.25分成,他倒是没那么在意,谁知道结合了西洋电影结构、东洋漫画技巧、国内白话文小说剧情的精武英雄漫画究竟是销路如何呢?
分成其实是一个长期收益,林砚之说得高了他们估计也不相信,觉得他在说梦话。可是以现代的ip开发来说,要是漫改改得好的话,就那么点分成是够吃一辈子的。
两人谈好,迅哥儿那头也吵得差不多了。真不是分出了胜负,而是两人喝得有些上头,实在是吵不动了,双双瘫靠在椅背上,经典的葛优躺。
远处,吹吹打打过来一支声势浩大的婚嫁仪仗,锣鼓喧天、花轿华丽。
钱夏探头望去:“这日子过得,都好久没见如此热闹的场面了。”
一帮食客纷纷站在窗边。
“恭喜恭喜啊。”
“真气派,这是哪家的公子娶妻呀?”
“这年头,能拿得出如此家底的,估摸着得是前清的王公贵族吧?”
“这肯定不是,小皇帝都在紫禁城里待着呢,其他人都夹着尾巴做人,谁敢这般张扬摆阔?”
“……”
陈师曾起身下楼,小跑跟上,追着花轿一路快走,险些直接撞上引路的仪仗队伍。
此番举动让钱夏一愣一愣的:“育才,师曾兄他……没事吧?”
喝到状态的迅哥儿趴在围栏上:“这谁知道啊?”
过了好一会,陈师曾才气喘吁吁地回来,热得一脸汗,酒气却散去大半,清醒了许多。
迅哥儿当即就说道:“哟,师曾这是春心萌动,盯着新娘子挪不开眼了?”
这回钱夏和迅哥儿站在一条战线:“平日温润自持,原来也好这热闹,莫不是思慕佳人了?”
林砚之听着头疼,两大嘴炮可不是谁都能够受得了,赶紧打圆场:“师曾兄如此肯定有他的道理,真要是有什么想法,也不至于大庭广众。”
陈师曾听了前头,还以为林砚之帮他说话呢,听完觉得似乎味道不对。
他急忙摆手解释:“诸位莫要取笑,我近来一直在筹备《风俗图》,专绘北平市井百态、市井仪俗。方才大户人家婚嫁仪仗制式齐全、细节考究,皆是绝佳作画素材,并非诸位所想那般。”
众人随即一阵哄笑,就看到路上有好几个报童在狂奔。
“号外!号外!湖口独立!李列军起兵讨袁!”
“赣省议会推举李列军为讨袁军总司令,欧阳伍为都督……”
“快来看呐,讨袁军全国通电,檄文昭告天下!”
“……”
才看过婚嫁仪仗的食客有点不敢相信,这就……这就打起来了。
“上来,给我拿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
街头的报童见状,赶紧拿着一沓报纸上了楼,你一份我一份,都不够分的。
迅哥儿挤过去,好不容易抢了一份过来,读完急得直拍桌。
他却见林砚之和钱夏似乎过于平静,忍不住问道:“德潜、砚之,南北开战、起兵讨袁,你们怎么不惊讶?”
第85章 黑格尔+费尔巴哈+?大英古典政治经济学=?
迅哥儿毕竟是在教育部,含权量极低,对政治军事上的事情了解不多。
说实话,北平大多数平民老百姓吃瓜都赶不上热腾腾的,只有部分有心人知晓北洋军早就开始频繁调动,南北必有一战。
就是不清楚到底是北洋急不可耐挥军南下,还是南方迫于形势不得不提前动手。如今看来,还是南边先憋不住。
“早些天,砚之就和我说过肯定会打起来,今日看来,果然一语成谶!”钱夏感慨道,“与东洋相比,美利坚是真能学东西,我家小子如果出国留学,还是得往美利坚跑。”
林砚之白了他一眼:“德潜,你别打岔,有没有可能不是美利坚学校牛笔,而是我比较牛比呢?”
你家那小子绝对不能去美利坚,想都别想,国之重器岂能交由他国。
钱夏笑骂道:“你的脸皮哦,真的是比大前门还厚。”
迅哥儿给陈师曾介绍了一下:“砚之留学美利坚,专业是政治经济学,看待时局的眼光要比我们精准得多。”
“既然砚之早有预测,不如说说如何发展?”
“南方必败,毫无胜算。”
此言一出,迅哥儿和陈师曾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邻桌一年轻人凑了过来:“实在是冒昧了,可我听着着急,为何言之凿凿说是南方必败?”
这小眼镜,这大胡子,这平头,林砚之一眼就认出了他,不过还装模作样地问道:“敢问兄台是?”
“鄙人李守昌,如今在《法言报》做临时编辑,准备在去东洋留学前攒点路费。”年轻人自报家门。
林砚之笑道:“那我们倒是挺有缘分,你们眼前这三位都是东洋留学回来,你若是去了,说不定就成为你师兄了。”
他应该是明年才去早稻田大学攻读法政,而钱夏是1906年在早稻田攻读的师范,确实算是他的前辈。
至于迅哥儿和陈师曾,这两人刚去东洋先是在弘文学院补习日语,陈师曾去的高等师范学的博物,迅哥儿则是去了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医。
迅哥儿的学习成绩并不理想,学得最好的是伦理学,有83分,其余德文、化学、物理都仅得60分,而藤野先生教的医学解剖课还不及格,只有59.3分。
迅哥儿是仙台医学学校首位中国留学生,藤野先生就比较照顾他,于是就有了名篇,“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
林砚之自我介绍道:“我算不上什么学者,平日也就写写文章小说,勉强和守昌兄算半个同行。”
尚且年轻的李守昌逐一打过招呼,便着急询问:“砚之兄说是南方必败,不知道有什么缘由?”
“守昌兄为什么会认为南方不会败?”
“如今大总统倒行逆施、善后大借款祸国、宋教仁先生遇刺案疑点重重,举世皆知其铲除异己、觊觎独裁的野心。李都督率先举义讨袁,孙先生振臂一呼号召天下,南方数省定然纷纷响应,为何不能一战推翻北洋、匡扶共和?”
“不够。”
“为何不够?”
林砚之烟瘾犯了,迅哥儿眼疾手快,连忙划亮火柴替他点上,他也着急想听听砚之有何高见。
丫的,大文豪给亲手点烟,爷们有面呐。
林砚之开了个小差,他是知道迅哥儿是爱写日记的正经人,这点烟一定得暗示他写进日记里,如此不仅是现在爽,还能一路爽下去呀。
“我学的政治经济学,只从专业角度分析一下。”
“首先是军事层面来说,南方仓促起兵,准备全然不足。看似手握南方七八省地盘、十几万军队,实则根基松散、各自为战,各省号令不一、利益各异,未能达成统一共识。空有兵力,毫无战力。否则,就不会只有一省之地率先讨伐,而应该是统一指令,说明有的省份还在观望,甚至是两头下注,如此便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其次就是经济。北洋掌控中央政权,得了银行财团的借款,如今财源稳定、军械充足,又得列强默认支持。反观南方,无稳定税源、无充足军饷、无外援助力,军心本就浮动,一旦粮草不济、军饷断绝,大军不战自溃。”
“最后就是民心。魔都那边商会公开通电过,想要调和南北矛盾,直言率先开战者便是祸乱天下的乱党,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别的地方在打口水仗,而魔都却敢如此强硬?”
李守昌接话道:“魔都开埠最早,风气向来开放,又有列强依靠,口气上是可以强硬些。”
“这只是其一,根本问题在于魔都是工商业占据主导,多的是洋人买办和办企业的,好不容易挨过了清末的混乱,正想要挣钱呢,你和他说又得打仗,他们着不着急?战争一打,南北隔绝,原料无法运来,工厂无法生产,商品无法流通,这违背了他们这个群体的利益。”
“类似魔都的,还有江浙士绅和商界名流,都是想要安稳。民心思定,同时厌战,谁先动手就是落下口实,更别说大总统占据了中枢,对于百姓来说属于正统,不然你以为北洋军调动频繁却不出手为何?”
“大总统接连罢免国党系的各省都督,步步紧逼、刻意施压,为的就是逼南方率先举兵。只要南方先动,便是叛乱祸乱,民心涣散了。”
李守昌听罢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心有不甘:“那总不能刀架在脖子上,什么都不做,等着大总统一刀砍下来吧?”
林砚之叹了口气:“这就还得说最后一个,也是最为严重的问题。”
“现代政党的核心是什么?明确的政治纲领、特定的利益集团和严密的组织体系。”
“国党最开始的纲领简洁明了,可是随着宋、孙两人出现分歧之后,国党的政治纲领就开始混乱,就算是唐群英这般国党的元老都被忽视掉了诉求。接下来就是特定的利益集团,由同盟会改组为国党,来源过于复杂分散,你们谁讲得清国党目前到底是代表谁的利益?”
“严密组织体系就更别说了,宋先生被暗杀之后,有人主张循司法途径和平解决,有人主张起兵武力讨伐,还有人私下谋划暗杀报复。一党之内,各行其是、四分五裂。”
同盟会的纲领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而在改组为国党之后,平均地权提都不敢提,女子权力也被拿掉,为此宋教仁还被唐群英送了一耳光,这就是政治纲领出现问题。
辛亥之前是民族矛盾,所以同盟会能够凝聚共识、发动群众;辛亥之后是阶级矛盾,国党所代表的资本、地主、列强,与大总统所代表的利益一致,那么人家凭什么不支持掌握中枢、军队更强的大总统,反而支持你们松散的南方呢?
你当列强和旧官僚、小资脑子都坏掉啦。
迅哥儿他们保持了沉默,属实是林砚之的分析让他们发现国党内部已崩坏至这般境地,南方败局,早已注定。
李守昌听得有些绝望,连带着他们整个桌子都没了生气。如果不是报社同事请客,准备给李守昌饯行,以守昌的家底断然是不会来此吃饭。
都是年轻人、读书人,听着林砚之的分析,尽数被无力感笼罩,席间气氛死寂沉沉。
迅哥儿还是调节气氛的一把好手:“既然如此,为何砚之你不愁。”
林砚之掐灭烟蒂:“发展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新事物往往就是弱小,存在弱点和不完善,所以才需要不断地更新、完善,而且百姓对新事物的认识和接纳也需要一个过程,认知的滞后性使得新生事物在初期得不到广泛的理解和支持。”
“发展是前进性与曲折性的统一,呈现出螺旋式上升或波浪式前进的特征。我们对未来充满信心,热情支持和悉心保护新事物,促使其成长壮大,又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正视前进道路上的困难……”
只不过是现代课本上的原文,却让在座的耳目一新,重新拾起了几分底气。
“当然,我对孙先生也充满信心。16年流亡、10次起义、那么多烈士倒下,虽说妥协让位给了大总统,却实现了把小皇帝赶下台、建立民国的目标。如今的国党,是变质的国党,有了这次教训,以孙先生的胸襟与韧性,必然痛定思痛、复盘革新。卷土重来之时,就不是如今的状态了。”
李守昌听得心神激荡,眼眶微红,起身紧紧握住林砚之的手:“砚之兄教诲,守昌铭记于心!此番远赴东洋,我定潜心求学等待他日重整山河!”
林砚之忍住了内心的躁动:“我给你一个建议,若想真正看透时局,不能只看市政杂谈,需看事物发展的逻辑。”
“我建议你可以去读一读德意志古典哲学,尤其是黑格尔的辩证法、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另外还有一些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的政治经济学理论……”
众所周知,黑格尔的辩证法+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
第86章 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
酒楼包厢,几人正在吃饭。
红烧猪肘色泽红亮,清蒸鲥鱼更是鲜嫩,壶里的酒是陈年的女儿红,香气扑鼻。
为首的叨了块肘子皮,借着酒意发泄道:“国党就是一帮土匪、乱党,那唐群英就是一女子,居然大闹国会、大闹八大胡同,不就是仗着国党的人在给她撑腰?要不是大总统让大家忍着,这会儿我就带着军警弄死她!”
旁人被酒气熏得想吐,却只能是憋着赔笑:“一堂兄是大总统面前的红人,岂是那女子能够触及的?也就是您胸怀宽广,换个人早就闹大了。”
王继唐冷哼了一声。
只能说他最近比较烦躁,成天溜须拍马、攀龙附凤是非常耗费精力和体力的,你当礼物那么好送?狗腿子那么好当的?
官场之中,人情世故、站队表态、钻营攀升,样样都要潜心钻研、日日精进。拍马屁也是一门学问,稍有懈怠,就会被后来者居上。
好不容易得了些休息的机会,王继唐就去八大胡同潇洒潇洒,熬了一整夜,想想没什么事,就在温柔乡里头躺尸到了下午。
也是运气背,就被女子同盟会的那帮泼妇堵在了屋里。亏得他年纪虽然大,腿脚却利索,翻窗跑了,不然这会儿小报头条就该是他的艳闻了。稍后他还打听到,八大胡同还有人被女子同盟会的人一脚把蛋蛋给踩破了,听着就觉得裆部凉飕飕。
越想越气,他就在报纸上发文和国党的人互喷,并且宣扬绝对不同意国党的议案。
结果倒好,那帮人煽动百姓围堵议会大门,他想进去投票都进不去!只能继续在报纸上刊登文章,简直是岂有此理!
外头报童闹哄哄的,包厢里面也听到了,有人去外面拿了份报纸进来。
有个戴眼镜的议员着实担忧:“宁作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不知道又得打多久。”
王继唐却笑道:“这帮南方国党人痴心妄想,就几省之地,民众不多,枪也不多,就敢朝着我北洋叫嚣,实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估计不过几日南边便能被我北洋军占据,到时候还是大总统一人说了算。”
一旁的眼镜笑不出来:“一堂兄若这般说,那我等国会议员,又有何存在的必要?事事皆由大总统一人决断,独断专行,所谓共和、所谓国会、所谓宪政,岂非全然成了空话?”
进步党是大总统授意梁启超撮合组建的,可老梁也有自己的心思,有国会有宪政才有自己的话语权,真大总统一个人说了算,他搁那又唱又跳的忙活啥呢?
这种思想,就是当初各个党派同意合并的基础,是想借着大总统的势,与南方的国党抗衡。
如果真如王继唐所说,一个人说了算,这帮进步党人都将沦为毫无话语权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