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碧晨觉得脑子都要爆炸,似乎在滋生另外一种思想。
“砚之,你讲得细点,我……有点跟不上。”吕碧晨如此骄傲的人,却是想要低头去听听林砚之关于群众的表述。
“来日方长,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讲得清楚的。”林砚之站起身来,“你把这次的事情好好想想,再理解理解,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继续装一下夫妻了。”
吕碧晨脸颊微微泛红,嗔怪道:“你怎么还演上瘾了?”
“那倒没有,有熟人来了。”
“老哥,怎么还带大嫂过来了。”林砚之不嫌弃这两人,迎了过去。
张麻子放下肩上的麻袋,累得直喘粗气,对着林砚之恭敬拱手:“老爷夫人,我抓到一个可疑之人,特意送过来让您查验!”
林砚之招了招手,一个法警跑过来把人拖走,让被抓的人贩指认。
张麻子婆娘欲言又止,因害怕法警没敢吱声。
她朝着张麻子使眼色,可张麻子没想过这对老爷夫人如此有权有势,居然能够使唤如此多警察,顿时就没了心气,内心乞求着能够说话算话,把赏钱给了,有一点是一点。
很快法警就过来禀告,此人是团伙中唯一的女人,拐了不少少女,转手卖给了妓院牟利。
“把人弄醒,究竟卖了什么人,卖去了哪里,要问清楚!”林砚之交代道。
有了二公子的牌子顶在前头,林砚之也是狐假虎威了起来。
林砚之取出5块大洋交给张麻子:“如此赏钱,难以囊括大义,只是聊表心意。”
张麻子双手发颤,激动得手足无措,当场就要跪下,林砚之赶紧把人拉了起来。
小民的尊严比不过实打实的银钱,5块大洋,省着点够一家人活到年底。
千恩万谢了许久,张麻子才带着婆娘离开。
(1913年10月,北平,路边流动水果摊儿,由一辆独轮车改装而成,此时正有顾客前来挑选水果。)
第79章 收容
“当真着急走?”
留恋的表情在吕碧晨脸上就极其少见,若是让袁克文瞧见了,肯定得满肚子的酸水。
林砚之瞧了瞧时间:“这儿快收尾了,整个安排还差了一环,我得去补起来。”
“京师警察厅、女子同盟会,北平、津门的报社,还有寒云安排的法警……如此多的势力卷进来,还不够?”
“解救出来的孩子、妇女如何安排?”林砚之反问道。
吕碧晨张了张嘴,她沉浸在扫恶、救人的快意里,压根从未想过善后事宜。
“我要去见一位大人物,唯有她能摆平这件事。”
吕碧晨心底不服,追问:“如今还有谁的能量,能压过眼下这各方?”
“总理夫人。”
朱琪慧听门房来报,说林砚之登门拜访,心头猛地一沉。想起丈夫先前叮嘱的话语,林砚之此人心思深远,与其交集务必谨慎。
听闻对方来访,她心里惴惴不安。
迎客入座,开头先是一阵寒暄,几句客套话过后,林砚之径直说起了此次解救被拐卖孩童的事情。
“夫人,此番行动,我们一共解救出七十余名被拐孩童。最小的尚在襁褓、仅有数月大,最大的不过八九岁,受尽折磨、饱尝苦楚。此番能顺利救人、捣毁窝点,离不开总理相助。”
“得此心怀天下、体恤百姓的总理,是我民国之福分。”林砚之各种高帽给熊希临戴上。
朱其慧看向林砚之的眼神带着怀疑:“他何时安排过人手?”
“若不是总理,京师警察厅和司法部怎么安排警察参与呢?”
司法部还好说,熊希临什么时候指挥得动京师警察厅了?朱其慧正欲开口,见林砚之一脸平静,知道是这人自作主张,希望分出一份功劳好结交她丈夫。
哪怕是夹在国会和大总统中间受气的总理,也不是随随便便被别人拿捏。
朱其慧心中有些恼怒,准备让人送客。
却听林砚之描述起被解救孩子的模样,朱其慧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听着听着,朱其慧不觉流下了眼泪。
“夫人莫要伤心,不管孩子们之前受尽了多少苦,如今总算是被解救出来了,也算脱离了苦海。只是眼下有件事,我实在不得章法,只能厚着脸皮来请教夫人。这些孩子,该如何安排?”
七十多个孩子要么是拐来的,要么是收拢的流浪儿,要是登报寻亲,估计能有一部分可以送回父母那。
以林砚之的身家,供养吃喝教育问题不大。可偏偏此时私自救济不是什么好事,就光是官面上需要打通的环节就让人头大,更别说过程中各路来打秋风的人了。
所以想要给这么多孩子找一条出路,就得有一个关系足够强硬的人,能够吓退各路魑魅魍魉。
熊夫人历史上便曾经开办过慈幼院,也支持过女红十字会的工作,带领着学生救护队前往战场救助伤兵和难民。
熊希临在隐退之后便一直全力支持朱其慧办好慈幼院,而在朱其慧过世后,熊希临没了念想,深感家产甚是无所谓,毅然捐出全部家财充作儿童福利基金。
熊希临的捐是真捐,可不是什么大富豪念叨的裸捐,一看还在自己的基金会里面。其基金会一直存在,直到建国后才被接管。
所以林砚之并不是临时起意,或者是想要结交熊希临,完全是奔着朱其慧来的。
朱其慧擦干眼泪,眉头紧紧皱起。七十多个孩子啊。
她下意识道:“送育婴堂?”
才脱口,朱其慧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育婴堂是明清时期就存在的机构,主要是收容养育被遗弃的婴儿,通常是地方士绅、富商发起。育婴堂大多只能提供最简陋的收容和食物,卫生条件极差,导致婴儿死亡率居高不下。把一群才出了虎口的孩子送到这种地方,实在是良心难安。
朱其慧想了想:“不知道西洋教士开办的孤儿院行不行?”
西什库、圣米厄尔教堂都是有小型的收容所,会接济贫苦孩童。而教会的孤儿院不仅会收养孤儿,还会提供一定的教育,针对性地安排一些工艺训练,让孤儿能够有一技之长。
可随即她就想到教堂的一些传闻:“似乎也不是很稳妥。”
朱琪慧只觉得心乱如麻。
“林先生,你稍等一下,我联系几位相熟的夫人,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些孩子,再商议后续的安排。”
不多时,朱琪慧联系的几位夫人便陆续赶来。一行人巡警开道,还有随身保护的士兵,浩浩荡荡前往外城。
此时天色已经渐暗,暂时收容的破庙生着几团篝火,林砚之从附近找来的妇女们忙得热火朝天。
做饭的、洗衣的,还有给孩子洗澡的。
夫人们见到的还不是最惨的,还有受伤严重和奄奄一息的,被林砚之安排送到了洋人医生那里。可即便如此,破庙的场面还是让夫人们心里头戚戚然。
朱其慧试着和其中一个孩子交流,可那孩子只是低着头。
大难之后,哪里是能够这么快就能走出来的。
实在受不住这般压抑的场面,夫人们很快便出来。
“林先生,我决定了,我要自己开办一个收容所,专门收养这些孩子,绝不会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朱其慧坚定地说道。
一旁军头家的夫人率先开口:“熊夫人,我支持你!我捐500块,略尽绵薄之力。”
一位富商眷属也擦了擦眼泪:“我们家在香山有一片闲置土地,房子都是现成的,这次便捐了出来,好歹给孩子们遮风避雨,这儿可不能久待着,若是刮风下雨的可怎么办呢?”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捐款,不多时,就凑了5000多块钱。
朱琪慧看着众人的心意,也当即表态:“多谢各位姐姐妹妹的相助,我自己再捐1000块,一定把收容所办起来,好好照料这些孩子。”
说完,她看向林砚之:“林先生,我听闻你在民间声望甚高,且你文笔出众,善于仗义执言。还请你多帮衬一把,多在民间募捐一些钱财和物资,否则收容所一开,后续还会有更多被解救的孩子进来,仅靠我们这几千块钱,终究是杯水车薪,撑不了太久……”
朱其慧自然是知道自己是被林砚之拖下水,虽然说她自个心善也愿意开办善堂,可被人推着走,心里头总是不痛快。
于是便以牙还牙,你不是给我丈夫戴高帽嘛,我也给你戴高帽,你可别想要脱身。
也算是女人的一点点小情绪。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林砚之在算计的时候就知道免不了。
既然一开始是为了解决自己被蔡二白盯上的问题,追根溯源总免不了一份因果。
“夫人放心,此事我义不容辞。我捐800块……”
人家是总理夫人,才捐了一千,林砚之可不能喧宾夺主。
“我与报社也相熟,后续的募捐我来负责。”
第80章 舆论攻势(依旧是万字更新)
时间能抚平一切记忆。
无论多么波涛汹涌,多么轰动一时的大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终归风平浪静。热闹的话题非常容易被人遗忘,或者被新的信息取代。
女子同盟会大闹国会、《姊姊妹妹站起来》更改结局都在前一段时间成为北平热议的话题,可随着老袁接连罢免三省总督,北洋军步步紧逼,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下就变了。
什么时候都一样,我要是不提波斯局势,有些人可能觉得都结束了,其实波斯伊朗继续封锁海峡,老美继续海上封锁。大黄毛每隔几个小时就发言一次,股市K线跟着上蹿下跳。
寻常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特刊!特刊!京师警察厅擒获人贩三十八名,解救妇孺两百余人!”
这倒不是报纸瞎搞个大新闻,完全是因为随着外城百姓发动起来,凡是陌生人都要接受盘问,倘若是说不清楚就会有巡警、法警赶过来。如此大规模的动员,地痞流氓、拐子强盗根本没地方躲藏,人贩团伙接连落网,被解救的妇女孩童数量也随之激增。
“号外!号外!外城窝点激战,巡警雷霆清剿,击毙顽匪十二人!”
“根据犯人交代,女孩卖给妓院,男孩卖给乞丐、地痞流氓,快来看内幕!”
“……”
北平百姓争相购报传阅,街头巷尾人人热议,全城皆是拍手称快之声。
“臭脚巡平日里面不干正事,没想到这回倒是干了件人事。”
“这帮丧尽天良的怎么不全死了啊,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不少不识字的百姓,围在讲报先生身前:“嗨,今儿能不能别讲武侠小说了,听腻了,就说说打拐。”
有一老者还在那喋喋不休:“人贩子也是人,也有父母啊!要是枪毙人贩子,那他们的父母得多难过、多无助啊!鉴于上述情况,为了减轻人贩子父母的痛苦,建议诛九族。”
“我去,老先生,你这可是把我腰都给闪了。”
“娘的,我大刀都抽出来39米了,索性让我给你一刀,放回去费劲。”
“……”
北平卖得最好的报纸,当属《正宗爱国报》和《群强报》,全因上面刊登了《外城剿捕人贩现场实录》,署名是吕碧晨。
“……余随队而行,目击剿恶全程。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稚子遭难之苦,恶徒行凶之毒,不忍久视。今据实笔录,以记此番除恶之举,亦为世间离散孩童,略寄悲悯之心……”
不得不说吕碧晨的文笔极好,丝毫没有玩弄文采的意思,全是大篇幅的白描,却让人读得如临其境。
这文章很快就在文化圈掀起轩然大波,就好像是知道仙女也会放屁,一帮酸臭文人觉着吕碧晨这般的女文豪怎么能够以身犯险。
可偏偏如此的反差,又勾起了不少读书人的好奇,让人想去细细读一读吕碧晨究竟写了什么。
“稚子羸形枯立,目失神光,羁囚陋室,昼夜啼咽无依。
童幼遭掠,肌生疮痍,骨露形销,满目凄然不忍观。”
无数读者读至此处,心头酸涩沉重,掩卷长叹,不忍卒读。
趁着这股热度,林砚之有了一个全新的报纸专栏构想。
《等着我》是央视的节目,主要是帮着公益寻人,他妈是这档节目的忠实观众,每每见证人间团圆、唏嘘半生别离,总会泪流满面。
印象里,主持人不怎么煽情,反而是很克制,因为寻人的故事,已经足以让人潸然泪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