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再找户人家。”
吕碧晨点点头,却觉得提不上力气,整个人都飘着,没有一点魂在身上,这一刻她就是失去希望的母亲。
她想起来,林砚之说女子同盟会中有一个有着真实遭遇的母亲,不由问道:“那……她能找得到孩子吗?”
“能找得到。”林砚之安慰道。
如今这世道……找得到吗?
吕碧晨一声叹息,整个人都萧索起来,下一户人家一开门,还以为是白天见了鬼,怎么这位夫人脸色如此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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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两头,破庙贼窝,烈日当头,酷暑难耐。
二哥和母夜叉逍遥快活之后,燥热得不行,打了些水擦擦,换上了清凉的衣裳。
母夜叉在二哥胸口画着圈圈:“不行我们跑了算了,手里头也攒了不少钱,何苦天天守着这群拖油瓶,做下作的生意。”
二哥快速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警告:“收手?做我们这行的,手上沾满血债,哪里还有上岸的机会?就算我们想走,老大能放我们走?他手段阴狠手黑,敢跑路,下场就是死无全尸!”
母夜叉闻言眼底泛起水光,故作委屈落泪:“我当初本是安分良家女子,若不是被人掳进土匪窝,身不由己,怎会沦落至此,干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二哥压根不信她的卖惨。
在土匪窝里面睡完这个睡那个,撺掇人家火拼,土匪就剩一半活口,被人追杀无路可去才投了这门生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等二白的消息,看看这一网够不够大。”二哥发了狠,“若是他说的鱼够肥,干完这一票我们就做掉二白,得了钱财去上海滩做个富家翁。”
母夜叉的目光水盈盈的,想来是对魔都心驰神往。
只是他们这辈子,都等不来蔡二白的消息了。
门外由远及近地有脚步声传来,二哥警觉起来,猛地推开母夜叉,翻身在一旁摸了把花口撸子。其实就是勃朗宁M1910,因外突的枪口帽有一圈放射状的防滑纹,故名花口撸子。
这种枪因洋行借着清末混乱大规模倾销,加之金陵兵工厂仿制,存世数量仅次于德意志C96毛瑟二十响驳壳枪。
“怎么了?”
二哥压低嗓音:“这破庙荒废多年,平日里鸟不拉屎,绝不可能有人无故靠近,来者不善!”
他快速贴到院墙角落,探头一瞥,一个机灵。
“快跑!警察来了。”
母夜叉顿时就慌了神:“怎么会有警察来,老大不是把他们喂饱了吗?”
二哥掉头就跑:“不是我们这儿的,衣服不对。”
“我去喊人。”母夜叉惊慌道。
“蠢货!”二哥低骂一声,“人越多越累赘,自顾逃命吧!”
这人也是老手,选这个据点的时候,就把周围的环境摸了个透,知道从后门走有一条小路,过了河就是一片小树林,想来警察一时之间搜不了如此大的范围。
他回头一看,母夜叉不知何时落在了后头。
人各有命,夫妻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不过是露水情缘的野鸳鸯。
他也不再催促,推开后院的小门。
才出去,就听到一声枪响。
二哥就是年轻,倒头就睡。整个人抽搐了几下,手里头的花口撸子就没派上用场。
跟在后面的母夜叉一哆嗦,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从后门走,而是挑了段倒塌的院墙爬了出去。
还没等她起身,就看到外头一道身影,一瘸一拐绷得欢快。
瘸子居然也发现了有警察,他也是同样选择没有告知其他人,自个先跑了。
瘸子是老大的亲弟弟,跟着他,老大肯定会照拂,总比自己瞎跑好。乱世之中,女子还是寻个依靠。
母夜叉正要出声提醒,就看到瘸子正面出现了两名女子,其中一个手里面还拿着枪。
唐群英是何人,当初攻打金陵前夜,她就带着八名女兵混进城,端掉中华门警务哨卡。黎明时分,她率全队高举双枪冲入旗杆巷,双枪女将唐之名震动金陵。
面对一个瘸子,还不是手拿把掐。
瘸子察觉被堵,慌忙转身,就被旁边的年轻女子一个砖头扔了过来,正中他后背,惨叫一声后趴在了地上。
唐群英追上来,对着扭动爬行的瘸子就是连环踢,踹得他没了声响。
唐群英夸奖道:“小瑶,准头不错呀。”
涂瑶略显遗憾地撇嘴:“可惜没配枪,不然直接一枪了结,省得费事。”
唐群英看着如此彪悍的后辈,安慰道:“你才练习没两天,静态靶和活蹦乱跳的人还是有区别的,再练练就给你配一把。”
母夜叉觉得自己已经很狠毒,但和这两个彪悍的女人相比,她也是吓破了胆,只敢趴在瓦砾里面不敢动弹。
随着巡警和唐群英杀进破庙,还没跑晕头转向的打手慌了神,又听见几声枪响,整个破庙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后院关押的地方响起了零零散散的哭音,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趁着哭声震天,母夜叉咬牙屏住呼吸,不顾手掌膝盖被碎石划破流血,压低身形拼命往前爬。她恨不得自己是八条腿的蜘蛛,能爬多快就爬多快。
第78章 领赏(高强度码字中,晚上还有,求订阅)
张麻子和他婆娘看着桌上的几个铜元。
“就这么给我们了?”婆娘难以置信。
张麻子也觉得在梦中:“我就说了两句,就得了这么些赏钱。”
“方才那老爷太太好说话,出手又大方。咱们就说这片有不少形迹可疑的生人游荡,说不定能讨到一块大洋。”
张麻子当即叹了口气:“在我们这混迹的,有几个好相与的?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还得住这,万一真有余孽漏网回头报复,如何是好。”
“横竖都是要饿死了,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怕什么报复?”
张麻子满心纠结,只能是转移话题:“想想买点啥,这些铜元能买几斤玉米面,若是有的多,再买些豆饼,孩子们都饿成什么样了。”
婆娘闻言,想哭却哭不出来,哭也需要力气:“还买什么玉米面,杂合面还能多成撑几日。”
杂合面就是用玉米面、高粱面、豆渣、麸皮等粗粮混合而成的,吃起来口感干涩,咽下去直剌嗓子,吃完还不好消化。
张麻子咬咬牙:“先吃一顿饱的,我再去内城寻寻机会,哪怕是挣一个子也好。”
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人群的呼喊。
“外面吵啥呢?要不要出去看看?”
张麻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关我们什么事儿?别去瞧那热闹,省得惹祸上身,平白遭了灾。”
可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外有人扯着嗓子喊:“抓人贩子喽!巡警抓人贩子嘞!”
张麻子和他婆娘瞬间来了精神,床上的几个小孩也兴奋起来,尤其是那个男孩,光着屁股就想往门外跑,嘴里嚷嚷着:“我要去看抓人贩子!我要去看!”
张麻子抬手就一巴掌拍在男孩的屁股上,厉声呵斥:“瞎嚷嚷什么!都说了有人贩子,乖乖在家待着,不许出去!”
骂完,他随手抄起墙角的粪勺,他婆娘也赶紧抓过灶边的擀面杖,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冲了出去。
门口围了不少街坊邻居,张麻子拉住一个正在张望的汉子,急着问:“咋回事?真抓人贩子啊?抓着了吗?”
那汉子摇了摇头:“不清楚,就听巡警喊抓人,好像人贩子跑了,现在正四处找呢。”
那老爷好像没说抓住一个人贩子给多少钱啊!张麻子心急得不行,不过随口两句话都能得好几枚铜元,这般出手阔绰,想必是不差钱的主。那真要是亲手抓到人贩,赏钱绝对不会少!
他压下心底的盘算,故作义愤填膺:“这能行?人贩子跑了,我们这一片住着这么多小孩,回头要是拐了我们家娃,找谁哭去?”
他倒没说有赏钱的事情,寻了个理由就提着粪勺,逆着人群的方向,四处查看起来。
人贩子又不傻,绝不会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跑,只会躲着人群、沿僻静小路逃窜,跟着人群看热闹永远捡不到漏。
他打小时就在这儿住着,每条胡同、每条小路都熟得不能再熟。走了没几步,就远远看到一个身影,正慌慌张张地撒腿狂奔。
张麻子眼睛一亮,心里盘算着对方的逃跑路线,二话不说,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他七拐八绕,脚步飞快,果然在一处拐角堵住了那个奔跑的人。
等走近了,张麻子才看清,那竟是个女人。
这女人长得标致,肌肤白皙,眉眼秀丽,身姿窈窕,张麻子活了几十年,在外城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人,连咽了好几口口水。比起他那满脸风霜、粗手粗脚的婆娘,这女人简直貌若天仙。
张麻子定了定神,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跑什么跑?是不是刚才跑掉的人贩子?”
那女人被他堵住,脸上瞬间露出慌乱之色,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眼眶红红地哭了起来:“大哥,我不是人贩子,我家孩子被人拐了,我是来寻孩子的。刚才跟着家里人一起来的,不小心走散了,找不到路,才着急跑着找他们。”
张麻子本就心善,见她哭得可怜,便安慰道:“这帮挨千刀的人贩子,真是该死!断子绝孙的东西!”
那女人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地说:“是啊大哥,若不是他们,我也不至于跟我家孩儿骨肉分离。好不容易打听着他们的踪迹,跟着过来,却一时心急,走错了路,还跟家里人走散了,我都快急死了。”
张麻子连忙问道:“夫人,你打算往哪找?这外城我熟,我给你带路。”
那女人眼睛一亮,对着张麻子欠了欠身:“多谢大哥!真是太麻烦你了,我得赶紧回镇上等家里人,不知道走哪条路。”
“夫人,路我熟,我带你去。你走前面,我提着这粪勺,怕冲撞了你。”
那女人连忙点头称是,刚抬起脚,脑袋就猛地一疼,眼前瞬间冒起金星,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狗娘养的,还敢骗到你爷爷头上来!”张麻子骂道,“哪家的夫人,会穿成你这骚样?我婆娘生过三个娃,腰松垮了,奶子也塌了,可你这细皮嫩肉,腰肢纤瘦,半点生过孩子的痕迹都没有。你分明就是那人贩子!”
那女人吓得面容失色,躺在地上连连摆手:“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误会了,我真的是来寻小儿的,我没有骗你!”
张麻子哪里听她的狡辩:“真的夫人我可是见过,哪里是你这副模样。”
说着就把这女人给敲晕了,直接拖着朝着家里赶。
他不敢叫别人瞧见,尽挑小路窄路走。被拖着的女人醒了一次,一脑门磕在地上又晕了过去。
到了家,张麻子赶紧招呼孩子寻来麻绳把女人捆了起来。
婆娘才姗姗回来,嘴里骂骂咧咧:“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就一个人贩子,胳膊腿都被人扯着,要不是巡警开枪把人吓跑,那人非得被活生生扯成几块喽。”
“当家的,他们几个人各分了一块大洋,一块大洋啊,早知道我也上去扯一扯了,扯不到手呀脚脖的,扯个蛋总行吧!”婆娘说着,却见张麻子朝着她比划噤声。
再一看,地上捆着一个昏迷了的女人。
“当家的,你做什么啊!”婆娘吓得捂住了嘴,“你也不能瞧人家分了钱,就做什么丧良心的事呀。”
张麻子得意地踹了踹地上的女人:“你哪只眼瞧出这是正经人家的女人?”
婆娘一瞧,就觉得太过狐媚,凑近一闻,一股腥骚味,显然是干过事不久。她生过几个小孩,对这味道非常熟悉。
“她是人贩子?”
“应该是的,我们赶紧把她送镇上去,别叫人瞧见了来抢,也别交给巡警,到时候赏钱就他们吞了。”张麻子谁也不信,和婆娘把女人塞进麻袋,连扛带背地朝着镇上去。
镇上非常热闹,只是挂出了牌子,挑了两个法警站着,陆陆续续就有人贩送了过来。
不管是巡警抓的,还是百姓送来的,活着的5块大洋,死的就少些,只有三块。巡警一个月也就六七块钱,抓一个人贩就抵得上月薪,而且没什么风险,主动性极强。
有偷奸耍滑的,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具尸体,非说是人贩子,林砚之看着那具已经腐烂还带着些泥土的尸体,直接让法警把人揍了一顿并关了起来。
丫的,什么人都敢来占便宜呐。
一旁的吕碧晨被尸体吓得犯恶心:“为何还有这般愚昧贪利的百姓?善恶不分,唯利是图。”
“底层百姓从未受过教化、没有思想启蒙,长期被生存裹挟,愚昧落后是常态。”林砚之看着热火朝天的百姓,“但群众才是一切的根本,只需要些时间就能教育好他们,消除他们的落后思想,提高他们的文化水平和思想觉悟。”
吕碧晨听着陷入了思考之中,她似乎对这样的理论有一种天然的排斥:“你所谓的教育,就是几个铜元?还是说对抓捕人贩给予奖励?”
林砚之笑道:“哪有一上来就能够改变思想的,这或许太傲慢了。难道指责百姓不读书?是他们不愿意读吗?不过是没有这种条件,如何吃饱都是个问题,如何能够学习改变思想呢?”
“所以,先让他们动起来,不管是朴素的对人贩子的深恶痛绝,还是为了些奖励,先实践,达成信任,才能让他们赞同你的作为。”